第21章

一个晚上再加一个白日,金九音掰着手指头数了,她统共说了五句话。

在纪禾清修的这六年也并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金九音憋了一天,心道还不如楼令风亲自看押呢,起码她开口他能应上一声。

不知要眼盲到何时,当日夜里沐浴解开红菱洗掉药渣后,金九音便惊喜地发现她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

她好了。

终于不用再当一个瞎子。

金九音没急着去唤外面的女弟子,沐浴完收拾好走了出来,本想打发女弟子去知会楼家主一声,今夜不用大夫过来换药了,却发现屋内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一人。

她眼瞎用不着灯火,沐浴时里屋没有留灯,只留了外面一盏,以便照看她的人使用。

金九音看着站在朦胧光晕里的那个人。

是楼令风吗?

楼令风听到了动静声,抬头看她一眼,依旧把她当成一个瞎子看,低声道:“待会儿大夫过来,为你敷药。”

身上的衣裳被血渍浸透,外袍破了一个口子,楼令风背过身解开腰带,一件件往下褪,为方便大夫一道上药,他来了她屋里。

想起她似乎还没出声,楼令风回头。

金九音应道:“好。”

楼令风继续褪,外屋的灯火被屏风一档,细小的光孔落在他肩头,腰腹,映出如月华稀碎的光芒,像极了细雪...

楼令风褪完了,依旧背着她,问:“感觉如何了?”

又道:“问你话。”

金九音:“啊...什么?”

楼令风神色微顿,缓缓转过身,问道:“眼睛好点了没?”

金九音:“好,好点了。”

楼令风没再说话,片刻后手突然放在了自己的裤腰上,金九音猛然转过头的瞬间,对面一件衣袍也同时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头上。

金九音:“......”

险些没呼吸过来的金九音再度陷入了黑暗,暗叹一切都是天意,她怎么也没想到,六年后再见到楼令风的第一眼,竟再一次看到了那张画像上的风光。

她真不是故意的,金九音抬手把自己的头从衣袍里慢慢扒出来,看着跟前不知从那儿又捞出来了一件里衣,正匆忙往身上套的楼家主,解释道:“我能看见一些,很模糊...”

楼令风系好了腰间的衣带,才抬头。

金九音同他保证:“真看不清。”

楼令风没应,走过去扫了一眼她肃然板正的眼珠子,从她手中顺走衣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屏风,与外面的大夫道:“不用再管她。”

人走了,金九音渐渐从那一阵昏愕中回过神来,起身追上去,“楼家主,怎么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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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

王氏王夫人临死前把唯一的女儿叫到了床前留下遗言:“你带上婚书即刻去闵山寻傅庄主,此人嘴虽刻薄,人品尚可,他膝下有一子,与你年岁相仿,将来你嫁过去,即便耳根子不清净,却能保一世安稳。”

闵山

傅庄主也把自己的儿子叫到了跟前,交代后事:“王氏瞧男人的眼光是差了些,本事倒不小,其女貌美如仙,你进了她家,来日不求有多出息,好歹能平安活到老。”

暮无霜跋山涉水到达傅家的那一日,闵山十里挂白,她的未婚夫身着与她相差无异的孝衣,肩胯包袱,正被同门驱赶。

狼狈之态,如同照镜。

暮无霜:......

傅蔺苍:......

人算不如天算,两人的天在那一日彻底崩塌,昔日金疙瘩成了两条无依无靠的丧家之犬。

没有了依仗的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与废物无异,为苟活,只能整日跟在同门的屁股后专捡他们不要的东西。

傅蔺苍:“师姐,你这碎玉还要不要?”

暮无霜:“师兄,地上的荷包真不要了?”

破烂越捡越上瘾,捡到最后已无人不知两人的名号,再提及令尊令堂曾经的威风,无不唏嘘。

直到某一日,傅蔺苍不小心捡走了闵山的至宝:“这扇子不错,适合我夫人,知道你们不想要了,正好,我拿回去送我夫人。”

暮无霜再次回到姑苏:“这宅子你们住太久,不想要了,我来捡。”

众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楼令风一时疏忽, 忘记了大夫说过她在这两日复明,无意间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伤,已够懊恼, 听她问起, 语气冰冷道:“金姑娘还是想想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眼睛好了,楼家关不住她。

她要去哪儿?

当真回纪禾那穷乡僻野?

这个不用他考虑, 金九音自有打算, 先前的话并非骗他,她来宁朔只为看一眼阿鹤, 明日阿鹤竞选太史令的位置, 她去看一眼便回纪禾, 届时等金相找上门, 楼家主也好交代。

适才金九音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伤势似乎不轻, 但也并非头一次见他负伤。

六年前他在杨公子身上吃的苦头比这严重得多, 去了半条命,折断了腿,她曾上前关心过, 楼家主并不领情。

楼家主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高高在上, 傲气十足。不过试想, 谁又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示出自己脆弱卑微的一面?何况如今已是威名赫赫的楼监公。

金九音不再过问。

眼睛好了对她如今来说是一件大好事,金九音尽量把适才那一幕从脑海里暂且移出去,转身打探起了自己的住处。

她对八卦之园已有耳闻,外祖说建这座园子的杨皇后, 曾派人把图样拿去纪禾请教过他。从建园开始到结束,杨皇后前后雇佣了不下百名堪舆大师,别提后期的那些能工巧匠。

屋内地铺金砖, 立柱为一整根金丝楠木直通到顶,头顶宽阔如苍穹,整块精致的木雕置于正中四周层层斗拱叠上去,如同翻开了一部五光十色的经卷,金九音被震撼到了。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杨皇后当初建立这座园子时,又如何能想到如今是别人住在里面。

楼家主发迹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位连大氅都置办不起的穷酸少年,托他的福,她也算是在八卦园里住过一回。看屋子的陈设倒像是用于闲暇时小憩的书房,在书架与茶室之间安置了一张床榻,拿给了她当卧房,相隔一堵墙的另一间屋内则住着楼令风。

一家之主受伤不是小事,匆匆忙忙的脚步一个接着一个闯入隔壁。

金九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意外地没听到说话声,心道楼家主心性高,八成在自己属下面前也正咬牙忍着呢,应该没什么大事,金九音走去床榻闭眼睡自己的觉。

——

楼令风伤的是肩头,刀口不浅,卫大夫提前收到他受伤的消息,药箱里什么药都备好了,从金姑娘的门口跟到了他的卧房,手脚利索地褪去他身上后来穿上的那层薄绸,为他清理伤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陆望之,看到这架势惊呼一声,问他身旁脸色极差的江泰,“谁干的?”

江泰尚未回答,楼令风先转头过来冷瞪了他一眼。

陆望之及时想起隔壁还住着一个活祖宗,在第二个人进来开口之前制止道:“小点声。”于是后面往屋里挤的人,都会被前者先“嘘!”上一声,一屋子人压低了嗓音。

“如何了?”

“伤口不小。”

“对方什么来头,竟能伤到家主?”

“是不是金震元那老东西....”

毕竟楼家最大的死对头就是金相,前几日在诏狱金老贼当众对家主扬鞭,都没能把金姑娘带回去,岂能罢休?

府上人养多了的弊端此时便体现了出来,楼令风被耳边如蚊虫蛐蛐的说话声吵得耳朵发麻,“死不了,都出去,此事明日再议。”

见其确实无碍,一帮子幕僚暂且宽了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平日里府上没什么事,一群人闲着没有用武之地,昔日的名声地位都已渐渐淡薄,今夜突然来了活儿,谁也没有睡意,集聚议事堂猜测讨论。

家主到底遇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对方能在江泰一众护卫的手底下伤了本就身手不凡的家主?

“昨夜二公子传回来消息,军营那边闹了鬼,家主此行八成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朗朗乾坤,能有什么鬼?有也只是装神弄鬼。”

秉着楼家有难金家绝脱不了干系的原则,立马有人道:“北边的一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金震元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有至人眼盲的药粉,非得咱们弄到手,二公子跑了半年才凑齐,东西给了,莫非他还有什么别的盘算?

幕僚宋弼戳破道:“金姑娘在家主手里一日,金震元便不会消停。”

“那为何不能把人交出去?”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顾才都能理解了,均不搭理。

当年跟着家主去袁家求学的人,除了护卫翁飞便是这位顾先生,众所周知他曾输在金家姑娘手上,为人先生者十之八九心性顽固,心存芥蒂乃情理之中。

袁家一门的经学还要靠他发扬光大,有人劝道:“天色已晚,顾先生明日有课,早些歇息。”

有课又不是他们去讲,操那份心作甚?顾才纹丝不动,非要挤在一堆幕僚里窃听风云。倒是看向一道跟过来的陆望之,肩膀一侧低声与他道:“我要是你,此时绝不会离开乾院半步。”

陆望之一愣,想起上回的教训不敢再凑热闹,慌忙赶回去陪着那名女弟子一道守在金九音的窗前寸步不离。

夜半卫大夫煎完药送进去给楼令风,再从大门出来时,陆望之还特意吩咐女弟子进去偷偷看了一眼,说金姑娘已经安置了。之后陆望之确定到天亮,哪怕一只苍蝇都没从里飞出来过,可守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上起来,女弟子再进去便没看见人。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摆着一张信纸。

赫然一行字:

“承蒙楼家主多日关照,我走了,后会无期,所欠银两日后会如数送至你府上。”

——九

陆望之拿着信纸的手都在抖,她到底是何时从何处出去的?惊归惊庆幸她早早挪了地儿,人是在家主眼皮子底下不见的。

人去了哪儿,家主定会有察觉。

可当他把信纸递给楼令风后,楼令风的脸色却不似是知情人,昨夜受了伤本就没了血色,在看完那信纸上的字后,陆望之确定那张脸又白了几分,淡淡地朝他瞥来,手里的信纸一扬,扬到了他脚尖处,轻飘飘地道:“知道了。”

陆望之:......

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第一幕僚的名声,在金九音到来的这几日毁于一旦。

行,他去找!

陆望之心道这金姑娘多少有点没良心了,好歹在府上白吃白住了这么久,走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怎么能不辞而别?

欠的银子...她知道自己有多值钱吗?她这么一走,楼家的损失不可计数。

陆望之出去后便叫来人马去城门口堵人,自己则奔去学院的方向。

——

顾才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查阅学子的课业,远远看到人过来,便料到出了什么事,待人走近,见陆望之一脸菜色,毫不客气地嘲讽道:“现在总算知道她的可怕之处了?是我不愿意叙旧?是有些旧并非非叙不可...”

什么可怕不可怕,陆望之没打算与他掰扯,问道:“她人走了,如今在哪儿?”

顾才一愣,“可笑,人在哪我怎知道?难道她走之前,还会与我打招呼?”

陆望之不吃他那一套,这府上了解金九音的人除了家主就只有他顾才。眼下家主魂儿都快气出窍了,还得顶着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壳装出一副无所谓。还记得人家刚来那日他怎么说的?说金姑娘来是为了杀他,杀他总得有个理由吧?要么爱要么恨,可人家呢?什么都没有,眼睛好了直接走了。比起对他怀有目的,无欲无求才是最致命的。

真要把人放出宁朔,他这第一幕僚也不用再做了。

“你起来,同我一道去找。”陆望之不由分说,把顾才从蒲团上拽起来,一面往外拖,一面与不明事态围观过来的学子们道:“今日我与你们先生有事要论,下一堂课自行温习。”

顾才被他拽了一路,气得脸色发青,偏生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任由陆望之把他拉出学院,没人了,才痛声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了他!”

他们这些人没去过纪禾,可他是亲眼看到楼令风当年如何在那金家女面前低头,如何吃尽苦头。

换来的是什么?是她与太子订亲,直言他的出身不够高,让他离她远点,免得让太子生出误会。

陆望之确实不知道他们的过往,只知人不能在他手上丢了,一时也来了气,“要走也不是这时候走,我楼家什么地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番来去自如,难道家主的颜面就能保住了?”

这话多少说服了顾才,一时忘了挣扎,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门口了,眼见要被拖上马车,猛地一甩袖子道:“行了,八成人还没走。”

陆望之面上一松,就知道他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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