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顾才道:“她能无声无息地走出楼家,说明眼睛已经好了,今日金家祁承鹤要竞选太史令名额,以金九音对他的感情,必会前...”

那还说什么?赶紧走啊,不待他说完,陆望之推着他往马车内塞,“耽搁不得了,半个时辰后竞选就要开始了。”

——

太史令今日举办的选拔考核不过是一个过场,给那些朝中非要对坠钟一事讨个说法的老臣们看。

说白了只做做样子应付一二,管他们有没有真本事,至少有了团队证明事情正在推动,外人瞧来看到的是希望...

世家门阀里的公子们要去哪儿,朝廷早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坑都没有,余下一些暂且没有领到公职的世家子弟,便看准了这类机会,有个滥竽充数的闲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陆望之一眼望去,多数都是熟面孔,金家那位祁小公子果然也在。

但没看到金九音。

陆望之环顾了一圈门口没见到人心头顿时没了谱,不会已经走了吧?转头看顾才,顾才一摊手,“她要不在这儿,我也没办法...”

陆望之就差跺脚了,瞪了他一眼,提起袍摆找了进去。

今日太史令不在,这类场合也没必要过来浪费时辰,负责考核的是一位中郎,见陆望之来了,愣了愣,起身去迎。

顾才留在门外没进去,挪到了转角处,生怕被认出来脸上无光,刚藏好后方手肘被人一戳,“顾先生,帮个忙。”

一听到这个声音,顾才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回头惊愕地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如临大敌,“金...姑娘。”陆望之呢?人在这儿,他急着跑什么呀...

“顾先生?”金九音看他扭头往里看,又唤了一声。

顾才不得不独自应付,客气道:“金姑娘今日不辞而别,怎么来了这儿?”

她眼上的红绫解开后,一双眼睛毫无遮掩裸露在外,眼底的狡黠,熟悉得让顾才生寒,他想尽快远离,可金九音却拉着他,“我进不去,顾先生帮我递一样东西给祁承鹤。”

递什么东西?

金九音便塞给了他一张折叠好的纸,礼貌一笑,道:“这个,麻烦顾先生拿给祁公子。”

顾才愣住,什么意思?但很快便从金九音的眼里看出了她的意图,脸色一变,“金姑娘要作弊?”

“先生没看见?”金九音仰头示意他往里看,考场内的学子们个个埋着头,不是忙着翻袖筒便是翻衣襟。

金九音道:“都快翻起火了,谁没作弊?”

即便如此也不关他什么事,他堂堂先生替人作弊,天大的笑话,顾才回绝:“金姑娘见谅,顾某爱莫能助。”

金九音倒不急,与他闲聊了起来:“先生是六年前去纪禾修的经学,那时咱们学的是哪篇?哦...我想起来了,是小舅舅编纂的‘经学’上,内容以堪舆为主,天文天象这一块鲜少提及。可先生不在的这六年,小舅舅趁着闲暇,把这一块都补上了。”

顾才盯着她脸上的成算,预感接下来她说的话必定会把自己套进去。

果然金九音道:“正好我带了一本在身上,先生要不要?”

顾才好半晌都没出声。袁家把上古经学收集在了一起再揉碎,以最简单的描述方式撰写成本,通俗易懂,六年前便被踏破门槛,如今不知被多少人求上门讨教,皆被袁家家主一句‘闭关’通通拒之门外,要能拿到他的独本,楼家在经学一事上,至少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金九音明白,谁都不能去鄙视一颗求学之心,把经书递过去的同时手里的纸张一并放在了他掌心,“记得告诉他,倒着抄...”

“倒着抄?”何意?

金九音知道当年的事为他造成了声誉上的损失,过去六年,也是时候告诉他真相,“当年我为了赢楼家主,不惜死记硬背,那本经学我至今也只会倒背,不会顺背。”

说完便见顾才脸色胀红又透出了点青。

她花了一个月死记硬背,便能倒背如流...而他花了六年也没能倒下来。她还不如永远守着这个秘密,烂死在肚子里。

——

陆望之向考核的中郎打听完,得知今日并没有人来找过祁承鹤后,一脸失望,打算去城门口问问进展,突然见顾才也走了进来,纳闷他不是不管吗,告诉他道:“人不在这儿,你没猜准。”

顾才没应,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朝向考场中独他一人没有书本可翻,正急得抓耳挠腮的祁承鹤。

陆望之一愣,他去哪儿?转过头便听顾才说了一句,“人在外面,能不能追上看你陆先生的本事。”

陆望之这辈子未曾这般疾步过,今日使尽了浑身力气,从太史令考场追到街市,终于在半道上看到了正欲上马车的金九音,连忙挥手唤人:“金姑娘留...留步。”

金九音听到声音回头,看着捂着小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望之,诧异道:“陆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不是为了找你吗,陆望之换了一口气,继续追上前,“金姑娘不辞而别,害我寻得好苦。”

金九音确实是不辞而别,此举顶多有些不太礼貌,但没想过楼家的人会来找她,既然她眼睛好了,楼令风便应该知道关不住她,还不如大大方方放她一条归路,来日她把所欠银两付清,这笔账就算了了。

该不会觉得她会赖账吧?还是觉得这比买卖太亏,后悔没把她交到金相手中?

那他追上来也没用。

一,他楼令风拦不住她,二,她身上没银子,回到袁家后才有,金九音劝道:“陆先生不必前来相送,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哪日想来纪禾了,报我金九音的名字,我必会对他多加关照。”

陆望之摇头,“金姑娘有什么话,还是当面对家主说,老夫耳背传达不周。”

又不是什么紧要事,传达不传达都行,金九音道:“别送了,我走了。”

“金姑娘,金姑娘...您不能走啊,家主还在等着您!”

“等我?”金九音好奇问道:“为何?”

陆望之很想说楼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只怕说完这位金姑娘当场会掉头走人,便问道:“金姑娘如此走了,难道就没遗憾?”

金九音道没有,“昨夜我已经看过你们家主,英姿不减当年,不愧为当朝的股肱之臣。”再说下去,等金相收到消息只怕真走不成了,金九音与陆望之挥手道别,“回去吧。”

“金姑娘等等,您这不能走...”

“借过借过...”

身后打马声响起,动静盖过了陆望之的嗓音,两人下意识回头。

马背上的人很快靠近,是一位少年,一头的小辫张牙舞爪,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金九音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

对方经过她身边时也勒住来缰绳,转头朝她瞧来,目光微惊,明显也认出了她,“姑娘眼睛好了?怎么在这儿,我兄...”

没想到走之前还能遇到债主,正好,银子也不用她还了,金九音道:“公子来得正好,那日我赶路匆忙,不知道药粉威力如此之猛,瞎眼了近半月,你去楼家找楼家主,把我眼瞎这些时日所花的医药费伙食费一并结清。”

楼二公子一脸懵。

兄长问她要钱了?不是说照顾得很好吗?楼令颂诧异地看向追过来的陆望之,问道:“到底怎么了?”

“先把人留下来...”其他慢慢说,陆望之刚走到楼二公子身后的马车旁,突然从里窜出来了一颗头,沾了血污的乱发底下一张脸如同在火坑里滚过,面目全非,形同厉鬼。

冷不丁地见到这么个东西,陆望之吓得腿都软了,惊呼道:“什么鬼...”

“兄长昨夜活捉的‘鬼’。”楼二公子说完手里的鞭子抽在了马车顶上,斥道:“规矩些!再乱动我打断你的腿!”

等马车里的动静慢慢平复下来,楼二公子再回头朝金九音看去,却见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跟前,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身后的马车。

“姑娘...”

金九音恍如没听见,一步一步走到那辆马车前,不等众人回过神,猛然拉开了马车帘子,里面那张可怖的面孔与记忆里的一幕幕重叠,凄厉的叫声突然响在耳边如同鬼哭狼嚎。

......

“阿焕。”

“我是九音姐姐啊...”

金九音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去,沉睡了六年的噩梦再一次复苏,心口的绞痛撕扯着她,脚跟虚浮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祁玄璋!

“金姑娘...”陆望之终于回过神,不知出了何事,看出了金九音脸色不对,道她是被吓到,上前去扶人。楼二公子也没料到她会掀帘,忙翻身下马,担心她被里面的东西伤到,挡在她面前,“姑娘当心。”

陆望之又问:“到底是什么人?”

楼二公子简短道:“装神弄鬼的东西,咱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捉来,凶险得很...姑娘?”

金九音突然转身,疾步走去二公子的马匹前,不待两人反应,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借公子的马匹一用。”

“姑...”

陆望之抢先拦住:“金姑娘要去哪儿?”

“金姑娘?”楼二公子这才留意到陆望之的称呼,一头雾水,哪个金?

金九音已勒住缰绳,动作利落地将马头掉了个方向,从两人身旁疾驰而过,看着绝尘而去的马屁股,陆望之心都跳了出来,来不及对二公子解释,追了上去,“金,盲姑娘...”

——

楼府。

卫大夫进来送药,见楼令风已经穿戴好要出门的架势,愣了愣,劝道:“家主身上的伤尚未愈合,今日不宜外出,得将养几日。”

楼令风取了他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无妨,出去接一趟二公子。”

二公子...不在回宁朔了吗?

往日二公子出远门也没见他亲自去接。

他是家主要去哪儿谁也拦不住他,卫忠林便拉住江泰:“非去不可?”

江泰解释:“今日二公子运的货特殊,放心,很快就回。”

卫忠林不吐不快,“放什么心,家主昨夜是怎么受的伤?你那功夫是不是也该长进长进了?”

江泰:......

此事他确实有责任,可昨夜家主和他谁也没想到会是那个东西,一时迟疑便被砍了一刀。

六年前他是后来才到的清河,去纪禾接应家主回宁朔,府上其他人不知,他和家主心里清楚昨夜遇到的是什么东西。

当年杨家用来追杀世家的鬼哨兵。

炼造鬼哨兵的方式极为残忍,先要逼迫士兵们服下哑药使其无法说话,再灌入失忆的汤药,毁其面部,周身刺上可怖的图腾,等到上战场,每个人嘴里塞上一把特制的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此哨,也被称为‘夺魂哨’。

‘夺魂哨’一响,鬼军降世。

六年前二皇子携杨家兵马南下讨伐那些‘不听话’的世家,暗里炼制鬼哨兵四处虐杀,短短半年,几乎把拔尖的几大世家杀了个干净,等到攻入清河地段,鬼哨兵却突然失控,反噬起了二皇子。

最后被家主一把火全烧死在了清河。此事鲜少有人知道。

六年过去,这东西怎么又冒了出来?

还出现在了宁朔。

昨夜家主受伤,急着赶回府中,没来得及把东西带回城内,吩咐二公子今日送进来。

江泰拍了拍卫大夫的肩膀:“好,知道了。”

卫忠林半边肩膀被他拍麻了,疼得长‘嘶’,骂道:“死小子,要捏死老夫...”

江泰满意地收回手,跟上走出门槛的楼令风。

楼令风听到了他脚步声,道:“避免闲杂人等见到不该见的,去把城门关了。”

江泰一愣,二公子此时应该已经进城了,关城门会不会动静太大了?偷偷瞥了一眼主子,不像是自己听错,应道:“是。”

——

短短一个时辰,陆望之把这辈子的路都跑完了,他出来坐的是马车,还停在路口呢,金九音跑得太突然,情急之下只能靠着一双脚去追。

可双腿难敌四脚,哪里能追上马匹,万幸金姑娘去的不是城门,而是禁宫的方向。

陆望之当即折身回头去堵城门,只要把人关在里面,什么都好说。

到了城门,看到楼令风终于肯来了,如获大赦。

陆望之身上的力气一瞬泄干,此时满身是汗衣裳黏在背心里湿哒哒一片,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火辣辣的,见楼令风走过来,快速禀报道:“一刻前,金姑娘驾着二公子的马,去了禁宫的方向。”

他老了,追不上真的追不上,家主自己去追吧。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久等啦~小九走不了了,继续去住楼老板的金屋。(剧情开始,两人边查案谈情,边回溯当初的真相哈。)一百个随机红包~

给宝儿们推一篇基友的种田文,很香很香,香喷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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