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不盖吗?

那她不客气了。

手刚伸过去, 身旁的楼令风先她一步, 握住被褥另一端,拉了一半搭在了自己身上。

金九音:“......”

余光里叠起来的被褥薄了一半, 适才还看不见的楼家主, 此时露出了模糊的轮廓,若她再去把另一半被褥牵过来,两人是不是就彻底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

算了, 她忍忍吧。

一个晚上不至于冻死人。

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奔波, 夜里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能躺上一夜, 如今有了香车软榻,他没必要再去受那份苦。

软榻是他交代陆望之铺的,为了一路能有个好眠,养好精力应付接下来的麻烦事。

他与这位金姑娘也并非第一次赶路, 她应该也习惯了,本以为她爬上来后会老老实实地躺下,规规矩矩睡她的觉。可每当他呼吸渐渐归于平稳时, 她便动上那么一下,几回之后楼令风的耐心没了,不得不睁开眼睛侧目。

被褥他给她留了一半,就堆在她的手边,但她没盖,似乎在尝试着抱住胳膊抵御寒气。

冻死算了...

楼令风不予理会,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四肢到底不是被褥,身旁的人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回后,楼令风忍无可忍,开口道:“金姑娘人都已经躺上来了,即便你今夜不打算盖被褥,要把自己冻死,也保不住清白。”

楼令风看向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或者说金姑娘觉得,外面关于你我的风言风语会因为你夜里不盖被褥,而少传一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管了用,半晌后身旁的人终于想开了,拉开被褥搭在了自己身上。

身侧一空流通的凉气钻过来,紧接着被女郎的身体填塞,索绕在鼻尖的淡淡馨香突然变得浓烈,楼令风收回视线,喉咙轻轻一滚,闭上了眼睛。

可身旁的人白日许是睡多了,夜里没那么困,又与他说起了话:“我还是第一次与男子睡在一起,楼家主你呢?”

楼令风额角跳了跳,“不是。”

金九音倒不是觉得他那番话有道理,是真的太冷了,坚持不住,盖上被褥后终于舒坦了,闻言微微一愣,也对...六年了,楼家主即便没有成亲,也应该有过这样那样的艳遇吧。心口隐隐有些空荡荡的,但金九音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沉默了好一阵,楼令风又道:“金姑娘贵人多忘事,楼某没忘。”

六年前的雪坑,两人在里面度了一夜,比起如今这般亲密得多,她忘记了?

金九音反应过来,楼家主说的,是与她吗?

金九音想起来了,应该是当年他押送自己来宁朔,路上两人也曾在一个屋子内安置过,可那时候的楼家主很懂得君子风范,把床让给了她,他卷着被子睡在了地上...暖烘烘的温度通过身上的褥被从对面传到了她身上,金九音身上的寒气终于被驱散,胸口的那股空荡也因此消失不见,无论如何,“楼家主是个好人。”

好人的楼令风又有了一股想掐死她的冲动。

“楼家...”

楼令风:“金姑娘若是不困,起来看一会儿书,我那箱笼里正好也备了几本经学,你可以秉烛夜读。”

金九音:“......”

脑子有病才会在这时候看书。

全身暖和了,金九音的困意也慢慢爬了上来,楼家主说得对,出门在外要学会不拘小节,旁人只知道她与楼家主共乘一辆马车,怎么可能清楚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她翻了个身,找好姿势,终于不再动了。

——

楼令风以为过去六年,再热的心也该冷了,对她是考验,何尝又不是在考验自己。

马车外的灯光晃动在他脸上,夜色裹挟着女郎身上的体温,绽出了他从未嗅过的特殊馨香...已经好半晌了,心口的波动并没有半丝要平静的趋势。

漫漫长夜,楼令风突然抬起长袖,盖在自己的鼻尖上,将那股馨香隔绝在外。

“金九音。”

六年了,你的心长出来了吗。

金九音的睡眠一向很好,加之身下的马车一夜未停,晃动的韵律中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能乱动,翌日一早天光照进马车内,她还保持着昨夜刚躺下时的姿态。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被窝里也只剩下了她一人。

刚醒的那点懵懂迷糊彻底醒了,从软榻上坐起来,金九音爬到窗棂边掀开车帘,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茶肆前站着两人。

一个是江泰,常年一身劲装腰别弯刀,很好认。另外一位立在他身旁穿着粗布的挺拔郎君是谁?

察觉到背后的目光,粗布郎君转过身来。

哦,原来是楼家主,即便粗布也无法将楼家主身上的俊气掩盖住。他为何穿成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

见她醒了,粗布楼家主朝着她走了过来,金九音顺了顺凌乱的发丝,正打算下去与他汇合,外面的人道:“等会儿。”

金九音疑惑地看着楼家主走去她身后的马车,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袱,甩进她的窗口,“换上后出来洗漱,吃点东西。”

金九音打开包袱,见里面也是一套粗布衣衫,

是给她的。

既决定了路上要隐姓埋名,那他让自己收拾那么多衣物作甚?金九音发觉楼家主偶尔的一些迷惑行为她实在无法理解。

但有时候又很讨人喜。

比如眼下,金九音换好衣裳一下马车,楼令风便递给了她一只瓜瓢和一小团盐,“茶肆没有净房,你就在这里洗漱。”

金九音感激地接了过来,“多谢楼家主。”

楼令风:“洗漱完你坐去后面的马车。”

金九音:“?!”

她是不是得罪他了,没有吧?昨晚她睡觉挺老实的,早上起来没发现有任何冒犯他领土的痕迹。

楼令风见她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免觉得好笑,“楼某很好奇金姑娘当初是如何从纪禾到的宁朔?”

骑马啊。

听出他在揶揄自己,可金九音骑过一回马,再坐了一回楼令风的马车,打死都不想离开那软榻,软磨硬泡:“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楼家主就不该在我见识过你的奢侈阔绰后,让我回头去吃苦...是个人都会抗拒一二。”

楼令风瞟了她一眼。

盯也没用,金九音转过身去漱口。

刚把盐水包进嘴里,听楼令风又道:“我与你一道,接下来的路人多眼杂,白日这辆马车太过显眼。”

金九音一愣。

人便是如此矛盾,知道对方将陪着自己一道受苦后,自己吃的苦,也没那么苦了。

金九音明白了他的用意,这回没再说半个不字,欣然接受:“明白,一切听楼家主的安排。”

知道她是什么德行,楼令风都懒得瞪她了。

一行人在茶肆用过早食后便兵分两路行动,江泰驾着‘豪车’走在前,金九音和楼令风则坐去了后面那辆拉货的马车内,迟了半个时辰才出发。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前,行驶了大半个时辰后到了一座小村庄。

两条官道在此汇到了一起,路上的人马渐渐多了起来,越往前走马车越缓慢,起初金九音还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情况,待马车行驶到最热闹的地段后便瞧见官道两旁挤满了挑夫,正对着赶路的马车售卖农物。

四月初,农家的很多果子都成熟了。

三月末的刺泡,四月初的果桑,黄橙橙的枇杷和看起来就能酸掉牙的柑橘...金九音再次体会到了囊中羞涩的痛苦。

突然视线内出现了一筐红彤彤的樱桃。

金九音从未见过南方的樱桃,但曾听祁玄璋提起过,入口即化甜入心坎,一时好奇,忍不住探头问守着框子的农妇,“大嫂,买不起可以看看吗?”

农妇愣了愣,大抵是没有听过这样的问题,犹豫片刻后,似乎看出来对方不像是个坏人,点了点头:“可以。”

前面的马车横竖已经堵上了,走路都比赶车快,金九音下了车走到农妇的摊位前,也不敢用手去拿,凑近一颗头仔细与清河的樱桃比较,“啪——”一声,突然她身旁的空簸箕内落下了一个荷包。

金九音回头,便对上了楼令风同情的目光。

金九音:“......”

有怜悯之心的楼家主今日又讨喜了几分,在一个人面前狼狈的次数多了脸皮早就没了,骨气在银子前面一文不值,金九音一把抓了那个荷包,对农妇道:“大嫂,我要买。”

农妇用油桐叶编制成的叶子尖斗,为她装了满满当当一斗。

金九音买完没立马上车,一边跟着身旁形同龟速的马车,一边用荷包里的银子把两旁摊贩卖的果子买了个遍。

直到她身上的那块粗布布兜快兜不下了才舍得上车,人一钻进去便唤里头的楼令风帮忙,“楼家主,伸手接一下。”

片刻后她和楼令风的怀里各堆了一堆的果子。

樱桃是农妇洗过的,金九音塞了一颗进嘴,终于尝到了传闻中南方的樱桃,很不错,不觉喟叹道:“真甜,祁玄璋旁的不靠谱,这点没骗人,你们宁朔的樱桃确实好吃...楼家主要不要?”

楼令风看着她咪起来的一双眼睛,没应,早注意到了她藏在袖筒内的荷包,压根儿没打算还的意思。

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他的荷包昧下了?

不吃啊?

堂堂楼家主什么样的果子没吃过。

金九音见他并不敢兴趣,不再管他,该分的她已经分给他了。路上有了这些果子打发时辰,金九音一点没觉得累,且马车外的风光也极好。

清泉流水潺潺,花田之间无数蝴蝶和蜜蜂飞舞,近处田间的李树桃树硕果累累,远处青山覆盖着还未开败的不知名的野花。

果香花香混着大地泥土的芬香不断浸入人的肺腑。

宁朔挺美,如此风光在纪禾看不到。六年后的今日金九音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但她没想到会以这样轻松的方式去欣赏宁朔的风光,回头轻轻看了一眼楼家主。

为国为民的楼家主又开始埋头看起了折子,金九音没去打扰他,吃着果子抬头看宁朔的山河,一日很快过去。不知是不是酸橘子吃多了的缘故,马车行走了一日,她竟然没有半点困意。

天色之前见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的前,金九音暗自庆幸好在今夜不用睡马车,不然楼令风那样的身形,小马车内怎么摆都摆不平。

客栈是在一个小镇上,来往的马车不止他们这一辆,两人到时前面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队。

马夫留下来去后院停车,楼令风带着金九音先去客栈订房。

春夏交代正是生意人和农夫忙碌之际,客栈里外挤满了人。两人均是一身粗布,进去时并没有引起注意,但不妨有几双无意中看过来的眼睛。

金九音早已预料到了,天黑那阵故意在脸上抹了几道泥,而楼令风则在下车前取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头一垂下外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来往的客人太多,掌柜似乎很忙,埋头拨弄着算盘,并没有往二人脸上看,察觉到有人过来了,只问道:“几间房?”

“两间上房。”楼令风说完退后一步,示意金九音掏荷包。

金九音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楼令风不会就那一个荷包吧...堂堂楼家主出一趟远门,就带这么点银子?不应该啊。

可楼令风一只手扶在腰间那把软剑上,一只手负在身后,明摆着等她给钱的姿态,她只好问掌柜:“多少一间?”

掌柜朝她伸出了四根手指:“两间共四两碎银。”

“四两?!”从纪禾到宁朔金九音也算是赶过路的人,平常的客栈五十个铜板,怎的他要价如此之高?

掌柜听出了她的震惊,终于抬起头,没往楼令风脸上看,只对一脸黄泥的金九音解释道:“给客官的是两间上房,褥子都是刚洗晒过的,若是两位有布匹粮食也可以拿来抵房费。客官若觉得贵了可选下房,不过里面的床铺几月没洗了,两间给够三两足以...”

若是昨日的那辆马车还在,她可以把自己的衣裙拿来当房费交换,亦或是今日马车上的那些货没被江泰带走,拿些楼家主的宝贝来付房费绝不成问题。

可眼下他们只有一身粗布。

原本楼令风荷包里的碎银子应该是够的,被她在路上买了一大堆果子吃了后,哪里还有四两,堪堪能凑出二两。

在转头向楼家主求救,但这会儿的楼家主埋着头一句不吭,摆明了要她负责。

金九音犹豫了片刻又回头低声问掌柜:“上房的床榻宽吗?”

掌柜道:“睡两人不成问题。”

金九音宁愿睡大地,也无法接受几个月没有洗过褥子的下房,楼家主更不可能去住,且两间下房还要三两银子,不如要一间上房划算,金九音回头与楼令风商量:“一间可不可以?”

横竖两人昨夜在马车上都已躺过一个被窝,他若不介意,再挤一晚?

“嗯。”

金九音付了房费,整个荷包内只剩下几个铜板,如同烫手山芋一般递回给了楼家主,接下来的费用他自己付吧。

——

到了二楼的上房,金九音才发现那二两银子花得太值了,房内不仅床榻被褥是干净的,连桌子椅子地板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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