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吃食和热水样样都备好了。

金九音昨夜在马车上没有沐浴,一见到热水全身都不舒坦了,可屋内还有一个男子在,想起那日她是怎么清晰地听到楼家主在她耳边沐浴的水声,打定主意即便是难受死,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去沐浴,正打算简单洗漱一番了事,楼令风却善解人意了起来,起身道:“我去门外。”

金九音几乎立马点头:“好,你走远一些,别靠太近。”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此时的金姑娘倒又有了当初使唤人时的颐指气使??。但他没功夫与她计较,转身走了出去,替她关上了房门。

立在门外待了几息后,到底提步走远了一些。

过了一阵,江泰同样戴着一顶斗笠从后院的夜色中上了二楼,立在楼令风身后,纳闷问道:“主子没银子了?”

话落楼令风便甩给了他一个胀鼓鼓的荷包,“找个需要算命的,让她赚点。”穷成那样真不容易。

他们已经离开了宁朔,暗处的人该跟上来的都跟上了,住进一个屋子好照看,他没那么好的精力一夜不睡去顾及另一个房内的她。

——

金九音确定人走开了,才放心去了净房,人在外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沐浴完换上了包袱内另一套粗布衣裳,便去开门,“我好了。”

半晌没人应,金九音疑惑地走了出去。

绕过门前的一根柱子,便见楼令风立在她对面的环廊上,倚着栏栅低头打探着楼下的动静。

察觉到他没听到,金九音走过去叫人,刚靠近便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也学着楼令风凑头往下看。

适才本就热闹的大堂,此刻更是挤满了人和背篓,坐在正中央圆桌旁的一名华服男子与众人道:“什么货,都拿出来大伙儿掌掌眼,价钱也好议。”

原来是商户在收货。

为看得更清楚,金九音靠去了楼令风身侧。

知道是她来了,楼令风没动。

寻常百姓拿来卖的无非是一些药材土货,靠近商贩的几人把背篓的东西都亮了出来,商户当众验完货开出了价钱全都收了。

一轮完毕,接着第二轮。

轮到一位脚夫,背篓里装着满满的藕带??,根茎幼嫩,一看口感就很脆嫩。这个时节的藕还未成熟,能有这等品相的嫩藕,实属难得。可那商贩却没有收,反而拧起眉头问道:“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脚夫支支吾吾:“自家种,种的。”

商贩一声冷笑,“种的?你有本事能在明霞弯种出这等藕来,要多少我收多少,可你这个怕不是从西宁老城里挖出来的吧?”

脚夫见被他认了出来,不得已道:“便宜点卖给老板...”

“晦气!”商户避如蛇蝎,忙打发他:“走开走开,那地方的东西你也敢拿,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众人一听西宁老城个个七嘴八舌。

“西宁老城?他胆子可真大...”

“万人坑里的东西也敢去挖,吃进了肚里不怕被毒死...”

“什么西宁老城,如今就是个鬼城。”一人道:“听新城里的人说,最近夜里时常有鬼声传出来,声音凄厉,吓死人...”

“我也听说了,胆子小的连新城都不敢待了,正往外迁呢...”

商贩把脚夫轰走后,依旧觉得晦气,叨叨道:“当年西宁的莲藕出了名的肥美,贩卖到了十六个州,可瘟疫之后莲池里全埋着尸首,谁还敢要?再缺银子,也不能去那等地方去挖...下一个!”

金九音低声与身旁的人道:“我来宁朔也曾经过西宁,怎么没听说这些。”

楼令风刚转头,便冷不防地被一根青丝绕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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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九音沐浴完, 发丝绞到了半干,此时以一条发带简单地束在了脑后,难免会落下几根不听话的青丝垂下来。

半晌没听他答, 金九音侧目。

因她的摆动青丝从对面人的脸上落了下来, 停留过的地方泛起一阵奇痒,直往人的筋脉往里钻, 越钻越深...

楼令风紧紧地盯着她。

金九音见他一双眼睛在灯火的背面晦暗不明, 仿佛要把她吞了,不明白适才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变脸, 心头不觉打了个突。

他又在老谋深算些什么?

“楼大人是在想如何针对我的事情吗?”不就花了他一点银子?且荷包是他主动给的, 买来的果子并非她一人全吃, 他也吃了一些。

大不了明日她去路边摆个摊算命,后面的路程, 她来养他。

楼令风对她本也没有什么指望, 可小镇初夏的夜与宁朔那座时刻在吞噬人的都城不同,郊野里的空气都透着放肆,鼻尖迟迟散不去的香气他分不出是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还是自身旁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 夜的昏暗在人心间纵出了一抹不羁, 他直起身来,与跟前缺心眼的人道:“原来在金姑娘心里,一个正常男子盯着你沐浴后的模样看,是想为难你?”

六年, 她的自信心倒退了不少。

他这句话说的太直白,金九音再愚钝也听出来了。

终于知道要与他保持距离了,当即后退两步, 裹了裹自己本就严实的衣襟,脸颊慢慢泛出了一丝红晕。

楼令风倒是很好奇二十二岁的金姑娘该如何应付,没想到却等到了一句气死人的话:“原来楼家主也是个正常男子。”

——

金九音知道自己又得罪楼家主了。

诚然她说出那句话时心里并非有骂他不是个男人的意思,但楼家主是个喜欢多想的人,解释也没用,待两人回到门口时楼家主便转身把她拦在了外面,“麻烦金姑娘也在门口等等,记得,走远一些。”

金九音:“......”

金九音走的很远,等着楼家主慢慢沐浴洗漱,走之前本想告诉楼家主一声,里面的浴桶她没用,只简单淋了一番,他可以放心用。

楼家主此时的心情可能也不会在意这些。

既然他说自己是个正常男子,虽说喜欢的不是自己这类的姑娘,应该也是想与理想中的姑娘成亲。金九音只盼着这一趟早些结束,一切了结,她回她的纪禾,楼家主也能恢复清白之身。

可又谈何容易...

适才楼下那名脚夫去过西宁老城,再结合几位农夫的描述,鬼哨兵的老巢八成就在西宁里面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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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个月前她从宁朔过来曾经过西宁,并没有听到半点闹鬼的消息。

看来她怀疑得没错,路上有人在替她清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

她来宁朔于对方有什么好处?用她对鬼哨兵的痛恨对付金相?若楼令风当真与金相厮杀起来,谁有利?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祁玄璋。

毕竟他是个坐收渔翁之利的老惯犯了。

六年前她险些就杀了他,可兄长一身是血,拼了命地拦她:“小九,是谁不重要,金家军不能南下...”

后来她即便知道了一些事,纵然兄长的死可能不是祁玄璋,那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底下大堂收货的商户撤走了,客栈的伙计准备熄灯,金九音才返回门前去敲门,“楼家主好了吗?”

“进。”

金九音推开门,楼家主已收拾好,躺在了床上。

楼家主的气大抵还没消,等她一进来便嘲讽道:“楼某以为金姑娘突然领悟到了男女有别,想去住下房,不回来了。”

他一个人霸占大床?想的美,他怎么不去住下房?

金九音从不会去吃不用吃的苦,拴好门走去了床边,一面褪着长靴一面道:“楼家主昨日不是说了吗,我们已共乘度过了一夜,外面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我今晚再分房睡而少传些流言蜚语,届时只会调油加醋,还当咱们在吵架,楼家主把我赶了出去,会怎么传...继被退婚后,金姑娘再一次被男人抛弃,成了弃妇,好生可怜...”

她语气自嘲,听不出情绪。

“你很伤心?”楼令风突然问。

金九音愣了愣,想到他肯定不是在问她若是被赶出去会不会伤心,楼家主不会赶她出去的,问的便应是她与祁玄璋的退婚,“传言罢了,就像我与楼家主分明清清白白,却被人传出万般蜚语,是真是假,是喜是悲,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

褪完了靴金九音打算上床。屋内的灯只剩下了床头一盏,不确定楼家主还要不要秉烛夜读,她抬头问道:“楼家主是睡外面还是里面?”

楼令风目光盯着册子,人没动,也没出声。

金九音体贴道:“楼家主需要灯火看折子,我睡去里侧吧。”

一回生二回熟,与楼家主同塌似乎也没有了先前那般艰难了,金九音很快在榻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位置,今日白日没睡,夜里楼家主又洗了那么久,此时已快到深夜,困得很,金九音拉了一半被褥盖在自己身上,与身后的人道:“楼家主也早点睡,仔细眼睛。”

片刻后就在她准备用被褥挡住眼睛时,刺眼的光芒突然被楼家主灭了。

身旁的床榻一陷,知道是楼家主躺了下来,金九音轻轻往里挪了挪,眼皮子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

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声很快平稳,楼令风睁眼看着被夜色浸染的帐顶,暗讽金姑娘的脑子非同凡人。

都睡到了同一张榻上,他们清白吗?

夜色渐深,明日还得赶路,楼令风好在已习惯了金姑娘气人的本事,要与她置气,只怕早升天了。

屏住心神,楼令风抬起一只手压在两人的被褥中间,阻断了身旁人传过来的馨香气息。

被惊醒时,外面的天才刚泛青,看来昨夜金姑娘歇息得很好,这么早就爬了起来。

怕打扰到他,她手脚很轻,下床的动作停顿了好几回,似乎在观察着他有没有被她吵‘醒’。两人夜里均是合衣而眠,睡了一夜身上的粗布难免会皱,稀稀碎碎的声音应该是她在整理衣衫,半盏茶后终于传来了门房闔上的轻微声响。

楼令风睁开了眼睛。

起身坐起来,屋内果然没了人,正打算穿靴,便见昨夜被他收起来放进床底的筒靴,此时正脚尖朝外整整齐齐摆在了床前。

清白吗,金姑娘。

到底要牵绊多深,她才会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从最开始就有问题。

楼下传来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楼令风穿好靴打开了靠路边的一扇窗棂,天色蒙蒙亮,道路两旁已有了摊贩卖着蔬菜瓜果。

不远处的台阶前,一位粗布女郎在面前铺开了一张麻木,正招呼着过路人:“算卦,算卦,不灵不要钱...”

晨雾不知不觉散去,道路上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江泰进来已经有一阵了,侧目默默待命,不知自己家主的那唇角还要扬多久。

——

整顿好再次出发,金九音的手里便多了一捧碎银。

楼令风意外地夸道:“金姑娘好手艺。”

金九音很惭愧,“小舅舅要是知道我如此贱卖袁家的经学,大抵会气得将我逐出师门,果然离开了袁家的招牌,我那点本事一文不值...”

“你金九音的名号也不错。”

“楼家主说的没错。”金九音听出了他的嘲讽,“无论算不算命,只要报出我金九音的大名,身旁立马会围来一群。”

先前的钱穷得连个荷包都没了,金九音捧得手累,不再与楼家主贫嘴了,看向他腰间:“把你昨天那个荷包拿来。”

楼令风二话不说,递给了她。

见他如此好说话,在楼家主阴晴不定的心情之间,金九音今日选了晴。

把赚来的一两多银子放进了荷包,算是填补了她昨日所用,接下来还有两三日的路程,这点银子还不够住客栈,金九音问他:“楼家主与江泰汇合了吗?”

楼令风:“没有。”

他到底是怎么计划的?“咱们先省着花吧。”不够了她明日再去算卦。

可过了明霞弯的镇子后,前面又是很长一段僻静的官道,山路居多,当日晚上别说住客栈,连个村庄都看不见,以为这回真要以大地为榻星辰为被了,江泰终于驾着那辆消失了近两日的‘豪车’及时出现。

接下来的路途,金九音算是摸透了楼家主的计划,经过城镇他们便住进客栈,了无人烟的地方再住马车。

与最初预想的一样,第五日他们才到西宁。

进城之前,江泰再一次架着豪车不知道隐去了哪儿,进去的只有楼令风和金九音。

从西宁城外的官道下来,马车拐入通往西宁的小路,沿途的人行明显减少了许多,到达西宁新城后方才见到人烟。

西宁的新城并不大,房屋多为混着干草搭建的土墙,盖顶的茅草很新,能看得出来搭建不久。瘟疫之后,活下来的西宁人都搬到了外围,称为西宁新城,而被圈在里面曾被洪水淹没过,已被芦苇遮盖起来的地方便是西宁旧城。

金九音找到了上回落脚的茶肆,发现招待过她的小二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个妇人和两个孩童。

今日她没往脸上涂黄泥,妇人似乎还记得她,见到她后愣了愣,尤其是看到她身后的楼令风,脸上露出了几分恐慌和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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