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而那日恰好金相来了。

楼令风摇头:“不确定。”

金九音倒是不担心他会在这个时候哄骗自己,看金相当时质问金慎独的样子,似乎是有一些事情不知情。

楼令风见她蹙着眉,提点道:“不防看看,接下来谁会接替金慎独。”

金九音一愣。

当今朝堂六部皆在金家手里,而作为极有可能成为金家世子的金慎独在兵部的职位和权力,自然不是什么闲散职务。

他是金相在军营里最信赖之人,如今死了,总得有一个人来顶替。

这个人就像金慎独一样,不可能是外人,必须得是金家人,而且极有可能会成为继承金相衣钵的下一个接班人。

金家还有谁能替代金慎独?

三公子金慎安。

四公子金明望。

两人都是二房的人,金三公子从小资质平庸,却是二房二夫人所出。金明望是庶子,在强势的二夫人面前,身份一直抬不上来。

但说实在的,除了当年的兄长外,金家人里他是唯二能称得上有才华有头脑又有风度的人了。

只是这六年里,她缺失的太多,对如今金家的情况并不了解。

她明日倒是可以去找春芙问问,可春芙只是一个婢女,暗里很多东西她并不知情,金九音灵光一闪,把希望寄托在了跟前人身上,“楼大人这里应该有金家的卷宗吧?”

作为死对头,他不可能不暗中调查金家人。

楼令风倒没藏着,“有。”

“借我看看可以吗?”金九音激动道。

楼令风道:“看可以,但不能拿走。”

“好。”

天色擦黑时,楼令风便让陆望之搬来了足足半个人高的册子,全是金家人的卷宗,上到金相下到婢女马夫,金家的人一个不落,每人一个册子从喜好到最近出入的地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金九音最先翻到的是金家的少夫人,郑氏郑云慧。

所有人里就数她的册子最薄,记载的内容也很简单,除了每月去一趟庙观,其余时间都在自己的房内念经。

喜好不全。

金九音目光触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胸口一阵揪痛,如春芙所说,兄长走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嫂子展颜的了。

眼下有还有紧要的事情要查,不是该沉浸在悲伤里的时候,金九音忍痛放下了那本册子,拿起了其他人的卷宗。

这一看便停不下来。

夜幕落下,屋内开始添灯,楼家主已重新写好第三本明日要用的呈文,沐浴完打算歇息,金九音还没翻完。

等楼家主立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眼前的灯火,一副要赶客的架势,金九音才回过神来,问道:“楼大人,这些我可以明日再看吗?”

楼令风:“明日一早我要上朝,西宁的案子没那么快结束,很晚才会回去,你能等得住吗?”

不能,她看了一半的东西停不下来,否则回去也睡不着,金九音:“那我今夜能拿走吗?”带回去她的屋里看,不打扰他歇息。

楼令风:“不行,就算楼某信任金姑娘不会包藏私心,可若是无意间丢了哪一本卷宗,咱们都不好处理吧?”

金九音:“...也是。”

那该如何是好。

楼令风见她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想走的姿态,随口道:“你可以在我这看个通夜,或是找床被褥铺在地上,犯困了随时安置。”

诚然听出他那话是故意揶揄她的,可金九音却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她睡哪儿无所谓,她得先把这些翻完。

“好啊。”金九音生怕他反悔,应得很快。

横竖也在这儿住过,唯一可惜的是楼令风的动作太快,之前那张小榻要是没有收走今夜刚好能用上。

不过也不要紧,待会儿劳烦陆先生把跟前的木几挪挪...或者她自己挪也行,只需要腾出一小片能容她歇息的空间就可以了。

“先洗簌。”楼令风揉了揉眼眶,似乎很疲惫,说完便回了自己的卧房。

金九音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的册子,不想耽搁时间,匆匆起身去了净房,没想到竟意外地看到了自己新买的那只浴桶。

楼家主没扔?

不仅如此,浴桶内的水都替她准备好了。

楼家主的无微不至,在这略微有些疲惫的一日之末,称得上是惊喜。

金九音难得在热水中多待了一会儿,趁机歇息了一下眼睛,为接下来打算把夜熬穿做好准备。可等她收拾完出来,却见适才摆在几木旁的卷宗不翼而飞。

金九音愣了愣,匆匆走去楼令风的卧房,门没关,只有一道珠箔如流苏一般垂在眼前,她立在珠箔外唤道:“楼大人?”

听到楼令风应了一声,“嗯。”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庆幸他还好没睡。

“我进来了?”怕再发生上回那般尴尬的局面,金九音拂开珠箔的动作特意缓了几分,这回楼家主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坐在软榻上翻阅着书籍。

离他软榻的不远处放置了一张细软竹篾编制的筵席,左侧一盏三层青铜灯盏,点上了十来根烛蜡。而她那些不翼而飞的册子,此时正躺在筵席上。

原来是被他挪了地。

楼令风偏头示意她进来,“我没那么好的精力陪你坐在外面看,请便。”

金九音点头保证,“我动作很轻,不会打扰楼大人。”

楼令风没接她的话。

金九音坐在烛火下继续翻,知道身边有人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可此时她就算是不发出任何声音,她人在这儿,便足以惊动一切。

见她如此对自己不设防,楼令风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在去西宁的路上他与她同房同榻,一直克制着从未仔细去看过她。是不是给了她错觉,误以为她就可以永远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为所欲为?

床榻上的男人自认为不是死的,这一回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沐浴后她没束发,发丝匆匆用布巾搅干后披散在了肩头,烛火一照根根青丝如流光锦缎,一路往下,堆在了她盈盈一握的腰间。

祁玄璋曾对他说:“她太美了,太耀眼了,人人心中都在惦记的女郎,孤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可他看到的那些风景与眼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他知道金姑娘喜欢穿好看的衣裙,他掏钱让陆望之买来了宁朔时下最好的缎子,请了最好的裁缝绣娘做出来的款式,穿在被纪禾那群世家子弟无时无刻不惦记的女郎身上,效果如何不用多说。

不需要任何东西在她身上去丈量,视线所及,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了最完美的线条...

她却沉浸在册子里的那些琐事之中,浑然不知自己此时的画面放在一个男人眼里,到底是怎样一副诱人的风景。

若六年前她头也不回的离开是她的选择,六年后,她为何又要选择找上门来?

大半夜这番模样坐在他的卧房内,莫非在她眼里,他当真就不是一个正常男子?私心和欲念在胸口汹涌澎湃,原本还存留着的一点君子风范,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九音。

是你招惹的。

楼令风抬袖一扫,烛火尽灭。

金九音:“?!”

看不见了。

“楼大人...”她还没看完。

“即便金姑娘不累,打算熬上一夜,楼某也要睡了。”楼令风放下手里的书籍,让夜色的幽暗肆意入眼,淡然道:“自己去问陆望之要褥子。”

哦,成吧...

明日楼家主还得上朝,她确实不能打扰他。

不知道外面什么时辰了,但绝对不早了,金九音起身摸索着去了外间,拉开珠箔一侧,轻唤道:“陆先生...”

没人应。

金九音又去了外面,黑灯瞎火。

根本就没人。

看来已经夜深了,都睡下了,后悔没有提前准备好,找陆望之拿了被褥再去看那些册子。

深更半夜打开门去把陆望之从榻上叫起来替她去收拾坤院,或是叫他拿褥子过来在铺在地上,哪一样都不太礼貌,关键她也不知道陆望之住哪儿啊...

一番衡量下,金九音慢慢地挪到了楼家主的床榻边上,心道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楼家主应该不会介意的。

金九音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楼大人,你的床挺宽的,能不能给我一个角落睡一下?”

话落良久都没听到人回答,金九音怀疑楼家主莫不是已经睡着了,没那么快吧?她就出去了一下,前后一刻都不到。她总不能就这么站一晚上,他这房里除了这张床就是她坐过的那张筵席了,要她在那上面躺一夜,明日起来腰可以不要了。

金九音借着微光伸手拉了一下床上人垂下来的寝衣袖角,“楼大人,睡了吗?”

“自己爬上来。”楼令风突然睁眼,盯着她:“或是金姑娘在等着我抱你上来?”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楼家主要开始撩拨了~)

听到楼令风那句“抱她上来”时, 金九音就有些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可既然是她提出来要睡人家的床,人家答应了她总不能又不上去了。

硬着头皮爬上去, 躺下之后发现心口的那股不对劲并没有因为她的安静而平息, 反而越来越浓。

身旁人的体温从被褥底下不断延蔓,扩散在她身上, 心口“砰砰——”跳动如雷, 与前几次两人同榻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金九音愣了愣。

怎么回事?

大抵是楼令风的卧房和床榻有问题,马车上挤一挤是迫不得已, 住客栈是因为没有多余的钱, 出门在外能不拘小节, 如今呢?

此时她好像睡在了楼家主家里的床榻上...

虽说也是迫不得己, 但似乎没有迫到非睡在这里不可的程度,实在不行, 她去找朱熙也好...

如何会如此?

因她觉得已经与楼令风同过榻了, 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足见人只要突破了那道心理防线得有多危险可怕。

醒悟过来的金九音周身开始紧绷,她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楼令风察觉到了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心道如今反应过来有什么用?晚了, 身上的褥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一道把她的希望也扑灭,“夜已深,金姑娘最好不要再折腾,我明日要早朝。”

熬吧, 看谁熬得住。

论熬,谁又能比得过他?

金九音此时就像一条被拍得半死的鱼,一动不动, 鼻尖那股薄荷气息原本清清淡淡,被他的被褥一带金九音防不胜防,男子的气息兜头而来,屏住呼吸来不及了,脑子在那瞬间一片空白,只余下了心口的雷鸣...

金九音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楼令风与以往几夜不一样,今夜他只穿了寝衣...

他身上的薄荷香与她在净房无意触碰到的沐浴皂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没有了外衣的束缚,肆无忌惮地往她鼻子内钻。

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吸气...

良久反应过来她似乎还没回答他,想应一声“好。”,又过去太久怕打扰他,最终选择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

相较于她的紧张,身侧的人似乎一直没有发出任何不自在的动静,楼家主是坐怀不乱的柳下穗,人家都能心平气和睡着,她怕什么?又不是她穿着寝衣,没什么好紧张的。

就当身旁是朱熙吧...

金九音想通了这一点一下放松了许多,呼吸渐渐平稳,说实话比起马车和客栈楼令风的这张床榻软硬适中,人躺在上面是享受,很容易入眠。

比她之前睡过的小榻舒坦多了。

就当是又占了楼家主一夜便宜,金九音轻轻翻了个身,把身后男子隐隐的侵略气息隔断在脑海之外,很快困意席卷而来。

楼令风没想到她能如此快调节好。

果然不长心的人活得更好,她在自己身边似乎就没有睡不着的时候,六年前如此,如今也一样。楼令风侧过头看着睡在自己床榻上的女郎。

夜色笼罩之下她微微躬起后背,只看得见她颈项与肩头的一条曲线,朦胧得不太真实,如同一个随时都能消失的精灵。

万千青色散在她的脑后,铺在两人枕间,一伸手便能触碰。

“以后,我会对楼家主好...”

她,不讨厌他了?

模糊不清的黑夜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柔和,也许是白日那一句话给了他试探的勇气,不知过了多久,楼令风终究伸手用指尖勾了一缕青丝过来,卷在指尖,任由悸动钻入血脉,膨胀他的欲...

金九音,既然看到了他的好,能不能往深处再看一些...

——

翌日金九音醒来,楼令风已经不在屋内,耳边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嘈杂声,等她穿戴好出来,院子里就只有陆望之一人候着。

“金姑娘醒了?”陆望之道:“洗漱的水老夫已经让人备好了,金姑娘收拾完,先用早食,还是平常那些菜式可行?”

太过于平静,一点奇怪的表情都没。

自己一大早从他们主子的房里走出来,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不问问原因?

金九音走了一段,见他依旧没问,突然转身,“陆先生,我昨夜在你们家主房里看册子看得太久,不好麻烦陆先生,所以就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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