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金姑娘不必解释。”陆望之笑了笑,埋头道:“老夫明白。”

金九音:......

他真明白?

看他那张你知我知不必大惊小怪的脸,怎么也不像是明白的样,金九音再次解释,“我真的是看册子看得太晚,才歇在这里...”

陆望之点头,“金姑娘放心,咱们府上的人嘴严实着了,保证传不出去,谁也不会知道金姑娘昨夜歇在了这里。”

金九音:“......传出去也没什么,我与你们楼家主清清...”

陆望之愣了愣,“金姑娘当真不介意?”

金九音:“?”介意什么?

“实不相瞒,今日楼家的一位婶子过来,非要见家主,老夫千劝万劝说家主不在,已经去了早朝,她愣是不信,说家主又要拿公务来搪塞她,非得进来见到人了才相信,老夫见拦不住一时口误,说金姑娘正在家主屋内睡着,她闯进来不太方便,老夫先前还一直担心金姑娘会怪老夫多嘴,既然不介意,老夫就放心了。”一口气说完,陆望之如释重负,冲她笑了笑。

金九音:“......”

他管这叫谁都不知道?!

“楼家哪个婶子?”金九音记得没错的话,楼令风父母已经不在,但楼家还有一位亲二叔,不会这么巧就是他亲婶子吧?

陆望之道:“金姑娘不必见外,是家主的亲二婶。”

金九音脑袋开始嗡嗡响了,怀着一丝侥幸问陆望之:“陆先生是说的有姑娘在楼家主屋里睡觉,还是说的金姑娘?”

“金姑娘。”陆望之一句话拍死了她所有的活路。

完了!

她完了。

她要把楼家主的名声毁没了,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与陆望之解释,极为认真地与他道:“我与你们楼家主真的是清白的。”

陆望之也很认真地点头:“老夫相信金姑娘。”

金九音看着极为配合她的陆望之,欲言又止,他相信又有什么用?楼家主的二婶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办?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金九音问他:“陆先生与她解释了吗?”

陆望之疑惑道:“解释什么?”

金九音被他噎住,对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与她侄子同榻共枕了一夜,但两人是只盖同一床被褥睡觉的纯伙伴?

金九音脑子里全乱了。

她昨夜歇了一夜,那么巧怎就遇到了楼家二婶,现在她搬去乾院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顾不得洗漱,立马往门口走去,“辛苦陆先生,我还是回坤院洗漱吧...”

“回不了了。”陆望之却道。

金九音一愣,回头看他。

陆望之道:“楼家婶子昨夜过来已经住进了坤院。”

不是坤院也行,只要是个能安置的院子都可以,谁知陆望之一脸为了她好的劝道:“老夫认为金姑娘眼下最好还是住在乾院,省得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陆望之:“早上过来的人并不只是楼家二婶,还有一位姑娘。”

姑娘?

金九音耳朵里的嗡鸣声比先前放大了好几倍。

陆望之见她变了脸色,知道她猜了出来,“金姑娘清楚,咱们家主今岁二十四,连门亲事都没许,他自己不着急,身边的人急啊,楼家二婶先前来了好几回,见家主油盐不进,这回索性把姑娘带到了府上,打算让他过过眼,谁知道...”

人没见着,却得知楼家主床榻上睡了个女郎,还需要过什么眼?

一夜之间给楼家主惹出了这么大的祸,金九音觉得自己这回真会被他丢出去,不由对多嘴的陆先生有了几分怨言,“陆先生可以进来叫醒我,问问我的意见,再决定怎么回答。”

陆望之有自己的理由,“家主吩咐,金姑娘没睡醒,谁也不能进去。”

金九音无话可说,事到如今能做的只有,“我去同那姑娘解释。”

陆望之:“姑娘已经哭着走了。”

金九音:“......”

陆望之完全不顾她的死活,接着道:“楼家婶子倒是还留在府上,说等金姑娘醒了,她想来拜访一二。”

拜什么访?就冲她把相看的姑娘气走了,足以让楼家主把她扫地出门,她还敢去见楼家二夫人?

金九音头疼。

见陆先生一直杵在自己身旁,生怕他又吐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事,她真的已经够够的了,“陆先生就当我还没醒。”

“明白。”

等陆望之离开后,金九音脑仁一阵阵发紧,抱着一颗头乱成了一团。

她该怎么同楼令风交代?

楼家二夫人守在外面,金九音哪里也不敢去,洗漱完继续回到楼家主的卧房躲着,为减轻心里的焦灼,顺便把昨夜没有看完的册子翻完了。

翻完后才午食,楼令风没回来。

金九音想他早点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又想他晚点回来能拖一时是一时,纠结来纠结去便又迎来了下一个夜幕。

楼令风从外进来时看她人还在屋里,有些意外,虽什么都没问,但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在想自己为何还没走。

不是她不想走,是走不了了,她闯了大祸希望他不要怪罪自己,“楼大人,我有话与你说...”

“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你猜金相今日举荐谁了?”楼令风语气平常,全然不知自己的亲事已经被她搅黄,将身上的披风递给身后江泰,不待她追问,道:“我先去沐浴,等我一会儿。”

金九音原本打算等他回来立马坦白自己的罪状,赶紧离开这儿避嫌,被他这么一问,及时想起来今日案子的重要性。

金相选谁了?

金九音的心被他吊了起来,忍不住想多问一句,可楼令风急着洗去一身尘埃,转身得太快,完全没有给她机会。

消除焦灼的最好办法果然是找到另一件更挂心的事,白日里想了一日的罪过,一下被朝廷的事替代。

在楼令风沐浴的时辰内,她把能猜的人都猜完了。

金家大房除了兄长就只剩下了一个小侄子阿鹤,在金相眼里他属于烂泥扶不上墙,且年岁太小,堪不起重用。

那就只剩下金慎安和金明望。

金慎安资质虽差,好在人肯吃苦勤学努力,再有二夫人为他在金相面前走动,很有可能代替金慎独的位子。

但也不一定,金明望当年在纪禾时便在人前展露出了他的才学和聪明,若能给他一个机会,他为金家带来的利益绝对比金慎安要多。

恍如熬过了一个漫长的深秋,楼家主终于洗干净出来了。

许是知道她在等,楼家主出来得很仓促,发丝上滴着水,颈子上的水珠也没擦干净,素色寝衣的衣襟被浸湿了一大片。

但还好他知道在外面套一件外袍避嫌,虽说腰带没系...

楼令风看向她:“水已经换好了,你去洗。”

昨夜那一觉,她把他的姻缘都睡没了哪里还敢再在这儿洗漱,金九音突然觉得,楼家主这般不把她当姑娘看,如此不避嫌,是不是也有一定的责任?

看他样子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老实交代:“我有一件事想与楼家主说。”

“嗯,你说。”

金九音却又顿住了,看着此时神色还算不错的楼家主,不确定自己说完后,他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宫中发生的事。

“楼大人先说吧。”横竖姑娘已经被她气跑了,大半夜楼家主也做不了什么,解释不急于一时,金九音问他:“金相举荐谁了?”

楼令风倒没有追问她适才想问什么,踱步走到了床榻前,回答着她的话:“金名望。”

还真是他。

金九音下意识跟在他身后,接着问:“今日在大殿上金相是怎么交代的?认罪了吗?”

楼令风转身坐上床沿,回头慢慢与她道:“认了,但也没认,只认了金慎独的罪状,金家愿意为自己养出来的祸害担责,许诺金家自掏腰包重建西宁,为西宁死去的百姓赔罪,没认他与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西宁的百姓只剩下了一个刘知县,重建的意义不大。

金相的赔罪不算有诚意,跟前的人是手握实权的中书省头目楼监公,金九音没去问陛下同意了吗,直接问道:“楼大人同意了?”

“嗯。”

金九音有些意外,他没趁机要金相交出什么东西?

楼令风没藏着,从袖筒内拿出来一枚令牌,“往后楼家可自由进出军营,起监督之责。”

金九音了然,这才是最有诚意,能让楼令风就此放过金家的条件。

楼令风见她不错眼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令牌,重新将其收进了袖筒,“还记得上回鬼哨兵出现在军营之外吗?”

金九音自然记得。西宁还有三千人对不上,这些人多半已经被炼成了鬼哨兵,不知道被转移到了哪儿,但上回出现在军营附近,对方的下一个目标只怕是金家军军营。

鬼哨兵倘若真是金相而制,他不会给楼令风令牌,放任楼家主进出军营。

但也说不定,万一金相故意以此打消他们的怀疑呢?

楼令风坐上榻目光朝她扫了一眼,像是能看穿她心里在想什么,“金相敢把令牌给某楼,楼某倒觉得金姑娘暂且不必担心这回的鬼哨兵与他有关。”

为人子女,谁也不想自己的父亲犯下罪孽。

金九音没去否认她确实松了一口气。但她注意到了他话里的‘这回’,她第一次试着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六年,几乎已经成了没有公开的秘密,“六年前,楼家主也知道鬼哨兵不是杨家的?”

楼令风:“嗯。”

金九音没再往下问,既然六年前的鬼哨兵不是杨家养的,还能是谁养的?

兄长便是一早知道了才以自己的性命拦住了金相的野心,但最后还是死了那么多人。知道鬼哨兵的人活下来的并不多。

祁玄璋算一个,楼令风算一个,还有金相。

不是金相,那就只剩下祁玄璋了。

那日她进宫去质问他,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又是装出来的,“楼大人告诉祁玄璋鬼哨兵的事了吗,他有什么反应?”

良久没听到对方回答,金九音抬头,见楼家主的目光正盯在自己脸上。

怎么了?

“在金姑娘心里,他还是当初的祁玄璋?”楼令风嗓音莫名其妙地变冷:“别忘了他已经是皇帝,金姑娘注意自己的称呼。”

金九音:“......”

行,“楼大人有没有告诉陛下?”

楼令风没答,突然问她:“金姑娘适才似乎有话要对楼某说,什么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说起正事时金九音一副泰然自若,完全忘了自己惹出来的祸,被他一问又想了起来,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楼家主,“我,好像坏了楼大人的好事。”

楼令风蹙眉,“好事?”

金九音从头开始说:“昨晚我不是睡在楼大人屋里吗?”

楼令风点头:“我知道。”

金九音:“今早楼大人走了后,你的二婶来了...”

楼令风面色微微有了变化,“你见过她了?”

金九音忙摇头,“没有...但是她知道我在你屋里歇了一晚,还有她带来的那位姑娘也知道了...”

“姑娘?”

“你二婶打算让你相看的姑娘。”金九音余光轻轻覷了一眼他的神色,见其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想来肯定是生气了,说到底,“这事也不能全怪我,昨夜二婶便到了楼家,楼家主难道没听人禀报...”

他但凡与自己说一声,她也不至于非得要挤他的床...但她说完,楼令风一句话都没回,沉默得让人心慌。

算了,她来背锅,金九音无奈道:“明日楼家主把人找回来,我同她解...”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嗓声,血气十足,“这是故意躲着我呢?他是不是觉得如今哥哥嫂嫂不在,这个家就没人管得了他了?”

金九音猛地一怔,看向坐在床榻上的楼令风。

楼家主也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再看向立在自己床榻前的人,目光里带着一丝考量,似乎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她。

“什么金姑娘银姑娘,又是他编来的把戏...”女子的嗓音越来越近,人到了门前,嘴里噼里啪啦一通埋怨,“我千里迢迢带着人过来,你们一句他屋里有人,把姑娘气跑了。我在府上等了一天,等你们口里的金姑娘出来,天都黑透了,她还没醒?我就看你们还能找出什么由头,别跟我说楼家主没回来,我早早就派人在门口盯着了,小半个时辰前他已经进了门...”

陆望之:“二夫人,您真的不能进...”

“怎么着,他还能让你们把我叉出去?”二夫人一笑,“与其被族里人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心思歹毒,有意要断了楼家大房的香火,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二夫人突然冲里面喊:“大公子,别怪婶子失礼了,今夜你若不给婶子一个交代,婶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今夜闯进来问个明白...”

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去拦,脚步声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很快朝着卧房而来,金九音的心几乎提到了嗓门眼上,见楼令风依旧一声不出,如一堵雕像僵住不动,急得脸都红了,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胳膊,“你倒是开口啊,让她先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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