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金震元觉得迟早要被她气死。

好本事,气起人来一回比一回狠,她是眼睛瞎了吗,金震元纳闷道:“他楼令风除了皮囊和本事之外,哪一点值得你跟随...”

金九音怕惹怒了他,对自己和楼令风都不利,本也不打算回应,但他这话说的有问题,忍不住反驳:“有皮囊,有本事,已经足够。”

被她一堵金震元气结,脱口而出:“当年你与太子订亲后,你可知道他是如何...”

楼令风突然打断:“楼某今日无意冒犯,还请金相海涵。”

金震元见他如此,不由冷嘲,他也知道那事见不得人!

“订亲之事,没得商量。”金震元道:“你若真有心,先把人交给我,之后的事我们再谈。”

金九音暗道金相也太阴险了,她与楼令风的订亲原本就是个幌子,脆弱得如同一张纸,经不起人挑拨,金九音紧紧攥住楼令风的胳膊,低声道:“说好的一起来一起回,楼家主可别半路把我丢在这儿。”

本以为楼令风多少会考量一二,毕竟今夜的局面楼家主很难收场,没想到他应得很快:“不会。”

楼令风上前一步,把她护在身后,再看向金相,眸子里的那点心虚已经淡去,决然道:“恕晚辈不能从命。”

“好!”金震元也不与他废话了,“就看楼家主今夜有没有那个本事在我金家来去自如。”

金九音前不久才看过楼令风与金相相斗,虽说两人没有比出高低,但应该都伤不到对方。

对面金相的鞭子慢慢地扬了起来,金九音却见楼令风立在那动也不动,完全没有抽剑还手的意思,心头一跳,他在作甚?

这时候还能走神?

长鞭甩过来,金九音来不及想了,上前一把抱住楼令风,用自己的后背去挡金相的鞭子。

金相应该不会真打她吧。

金震元怎么也没想到她疯魔到了这个地方,她不要命了!可力道已经甩了出去,想收鞭已经来不及了,吓得脸色发白。

这一鞭落在她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楼令风同样变了脸,情急之下伸手去握鞭。

最后一刻,一道剑锋从侧方劈下来,鞭子虽未被劈断,但也因此改变了方向,若适才楼令风生生接他一鞭,手掌别想要了。虽说成功拦下,可只有十二岁的祁承鹤还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道,胳膊被震得发麻,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打抖,人却堵在了金相面前,朝着对面两人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

金九音没料到祁承鹤会出现, 但对他的行为并不意外,她的小阿鹤还是很爱姑姑的,事不宜迟, 金九音拉着楼令风便走, 与跟前的少年道谢:“阿鹤好样的,姑姑会记住你的好, 改日想要什么告诉姑姑, 姑姑什么都能满足你。”

祁承鹤嘴角一抽。

废话那么多,她能不能安安静静, 快点离开。

金震元正看着堵在他马匹前的少年, 个头还没马高, 身子又单薄, 适才他的剑劈过来,无论是力道还是剑招都是奇差无比。

但当他拦在自己身前, 不顾后果让两个人走的那一刻, 金震元头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这一出神,便放任那两个人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了。

祁承鹤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挨的打骂不少, 多一顿无所谓, 见金震元从马背上下来, 脚步挪到了一旁,等着被罚。

金震元立在他面前,这回没有揪耳朵,也没有怒骂, 只道:“叫你平时好好练剑,你怕苦怕累回回偷懒,我那一鞭不过使了七成力, 却险些把你胳膊撞飞,若是十成力,你不得死在自己剑下?”

回头吩咐韩明,“明日起,把小公子带到校场,劈完五百根木头再吃饭,他若敢跑打断他的腿。”

祁承鹤猛然抬头。

这又是什么酷刑!

金震元没去看他脸上的愤然,带着一众下属进了门。

回到屋内关上门,金震元与韩明道:“去查查楼令风来我金家所为何事。”两人身上穿着金家仆人的衣衫,今夜摆明了是偷潜进来,就适才那孽障胳膊肘往外拐的德行,绝不是上门来交代她的亲事,八成是来找东西。

看来楼家主最近很忙,又是订亲,又跑来他金家搜家。

金震元一想到适才金九音护犊子的那一幕,眼皮子便跳得厉害,他金震元一生果断利落,怎么就生出来这么没出息的两个女儿。

一个围着楼令风,一个围着皇帝。

偏偏这两人都是他最看不起的人,楼令风太狂妄,原本自己只是不喜欢他的性子,可后来撞见的那事,足以看出此人的品行...

皇帝...更不用提了。

前段日子自己躺在床上,他亲自前来宣召,被拒绝后那张脸上闪过的隐忍之色,恨不得他立刻死在床上得了。

当年他前来劝降,大抵也没想过自己不仅拒绝交权,还带着清河的势力渗透进宁朔,与楼令风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让他打压楼家的希望落空。

如今引狼入室,他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上回西宁屠城之事,若非皇帝也有把柄有过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金家,任由他再挑一个金家人继续入驻军营。

“金公,清河那边有消息了。”查楼令风之前,韩明先有事要禀报,递给了金震元一封信,“金公猜的没错,工部的两人六年前都曾去过清河。”

金震元接过信函,看完后,对查来的结果并不意外,看来确实是有故人还活着,且打算对他复仇了。

当年金鸿晏死后,他哀痛并存,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有了质疑,正是摇摆不定之时,太子前来给了他归降的理由和台阶。

鬼哨兵彻底没了,被那逆子送到楼令风面前让他杀尽,却谎称一切准备就绪。待楼令风回到宁朔,清理了杨家人,康王爷再进攻,便被逆子拦下,造成了当年的败局。

想起那日地牢里两人谩骂的话,金震元不可否认,此事他确实对不起康王爷,可他总不能踩着自己儿子的尸骨,继续南下。

且没有了鬼哨兵,康王爷败局已定,而在自己身后是整个金家,他上有老母下有小,不得不重新选择,慎重考虑。

若是对方真是康王府的人,那便冲着他来吧。

——

今夜多亏祁承鹤出手相助,两人平安回到了楼家。

金九音捏着那封信一直在想,是给谁的,“我们应该找个金家的人来问问,金慎独死之前,曾与哪些人有过来往。”

楼令风先去净房洗漱,回来见她还坐在那不动,应了一声:“金慎独的小厮算不算?”

金九音一愣,“在你手上?”楼令风果然每一件事都不会让她失望。

楼令风道:“明日带你去审,洗漱完早些歇息。”

时辰不早了是应该歇息,但洗漱简单,她的东西已被陆先生搬到了楼家主屋内,浴桶也还在,可洗漱完出来,她该何去何从?

去净房前,金九音还是打算找楼家主问清楚:“我之前说过,再也不会来楼家主卧房,但好像眼下是不是要食言了?”

即便为了查案方便,楼令风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让陆先生在他的书房内摆上一张床榻,她睡在那里,既能做到不食言,也能与楼家主随时保持沟通。

但楼令风很宝贝他的书房,不愿意挪位,“你可以食言。”

金九音:“......”

有了楼家主的允许食言,金九音拿着换洗的衣物去了净房,浴桶内的热水一泡,忙碌了一日的脑子终于慢了下来,渐渐有了困意,待她收拾完出来楼令风已经躺下了,依旧把里侧的位置留给了她。

楼家主既舍不得给她安放小榻,她只能继续爬楼家主的床榻了。

人爬上去正打算闭眼,身旁楼令风突然道:“以后不可挡我前面,无论是什么情况。”

他说的是适才吗?金九音调整了一下位置,怕影响他安眠,后背对着他,“今夜特殊,我总不能让楼家主被我家人所伤,虎毒不食子,金震元不会对我下死手。”

“总会失手。”楼令风似乎非要与她辨出个输赢,“若非祁承鹤,你此时还能安然无恙?”

不一定,她扑过去后便察觉出楼家主抬手了,这话应该她来说,若不是祁承鹤,楼家主的那只手就要废掉了。

“楼家主不想我拦在前面也行,以后请楼家主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受伤。”楼家主的床榻是真的很舒适,金九音一趟上去困意更浓,闭上眼睛与他道:“我说过会对你好的,楼家主若保护不了自己,只有我来了。”

楼家主没再说话,金九音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很快入眠。

她是睡着了,身旁的人却一直睁着眼睛,反复在脑子里回忆着她那两句话。

这便是金姑娘的致命之处。

六年前楼令风便知道,汇聚在她身上的光芒并非外貌与身份那般简单,也并非旁人对她的追捧,而是她从始至终都能拿得出来的爱。

她想要对谁好便是义无反顾。

郑云杳,祁兰猗。

还有后来成为她未婚夫的太子。

她的爱坦坦荡荡,热烈而不自知。

六年前最后的那段回忆,一直被他当成是人生中的耻辱,可今夜楼令风第一次庆幸,庆幸六年前自己留下了让她可以愧疚的东西。

金姑娘的爱也终于分了一点落在了他身上,仅一点便足够让人迷失。

楼令风翻身,面朝着她的后背。

但他不需要她的保护,这段日子自己那些没骨气的举止,让他对自己也有了一些认知,只要有她金九音出现的地方,他便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

翌日金九音见到了金慎独的小厮。

此人金九音认识,名叫安钱,六年前便跟着金慎独了,与另一位名叫马猴的小厮,组成了‘鞍前马后’的队伍,一直为金二效力。

当日西宁乱战,马猴已经死了,只剩下了安钱,被楼令风及时擒住关了起来,前些日子无论楼家问什么,他都说不知道,这回不知道是看到了楼令风手里的软剑,还是见到了熟悉的金家主子,态度大转弯,“大娘子有什么想问,小的知无不言。”

金九音没客气:“金慎独离开清河时,有没有参与鬼哨兵,到了宁朔后干了哪些见不得的人,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效忠的主子已死,自己的命被捏在了大娘子手上,安钱没再隐瞒,“六年前二公子处处为难楼...楼家主和陛下,被大公子看得死死的,再三警告他不可乱来,杨家人被杀光的那日,大公子派他回清河老家云中,鬼哨兵出现在纪禾时,二公子人正被困在另一座山上,没有机会接触。”

这事金九音知情。

因为兄长担心他继续打探下去,迟早会接触到杨家鬼哨兵,生出歪心思。

“等他回来时,大公子已经...仙去,紧接着康王爷坠马而亡,清河康王府乱成一锅粥,家主见大势已去,不得不答应太子的议和,之后金家整个家族搬来宁朔,二公子也一道随行。”安钱回忆道:“到了宁朔后,金家如日中天,家主成为尚书令的那一日,提拔了二公子为军营大将,从那一刻起,二公子便存了野心,想要踢开小公子,成为金家世子。”

“为此二公子带小公子去花楼喝酒,去赌坊享乐,回回为他的偷懒而开脱,久了金相对小公子便越来越失望。”

金九音听到此处,呼吸已经不畅了。金震元一辈子都在图谋他的大业,心思全花在了兵将上,从未带过孩子,在他眼里孩子长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造化。

养歪了是心智不坚,养废了是自己不够努力,完全不检讨他是不是也应该管教一二。

内心又无比庆幸阿鹤根正苗红,被如此诱|惑也没养歪。

“二公子死之前的那段日子,一直在查楼家主和大娘子在军营前遇袭之事,把几个副将叫入营帐,一一过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入军营,可所有人除了那夜听到的那声鬼厉,都没人察觉出异常,二公子甚至把军营后的林子翻了一个遍,把鸟窝都掏了干净,也没见到可疑之处。”

“不久之后,二公子便收到了一封未署名的信,说...说楼家主与大娘子去了西宁,发现了他曾经犯下的罪孽。”

“二公子怕楼家主查出什么,断了他的后路,想到了灭口。”说到此处,安钱不敢去看两人,因为自己也曾向楼家主和大娘子举过刀。

金九音问:“西宁鬼哨兵的那把哨子是他的?”

安钱摇头,“二公子不知情,是马猴捡到递给二公子的,还曾几次催促二公子赶紧吹...”

可惜马猴随着二公子一道死了,线索断了,不知道他背后是何人在指使。

金九音又问:“去西宁前他有没有让你们,或是自己去别人房里找过东西?”

安钱摇头,“那几日过得混乱,小的也想不起来了...”沉思半晌,突然想了起来,“二公子在去西宁前的两三日,曾去过一趟皇宫,陛下召见,问他那夜楼家主和金姑娘遭袭之后,军营内情况如何...小的记得从陛下的含章殿出来,二公子的脸色便有些不对劲,行色匆匆,恨不得立马离开皇宫,路上时不时摸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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