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好长一段时间内谁也没有说话。

昏黄的灯火下只剩下了翻动书页的声响,可就是这样的翻动更磨人,说明两人都已齐齐看完了一页又一页的辣目画面。

那姿态、坏境,完全超出了她想象...

怎么可能...

好几次吓得她险些把书扔了。

气氛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奇怪。

金九音大抵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会和楼令风一起看春|宫|图,且还能如此淡定。

在看到那对男女身下的马车软榻时,金九音脑袋一炸,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把将其扔了出去,她决定放弃了。

楼令风被她动静惊动,视线看向她扔过来的那本书。

好巧不巧,正好就翻在了马车软榻的那一页,金九音人已经麻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过去,当着楼令风的面死死把书合上的。

“我觉得,应该不会在这里面。”她不想找了,要找楼家主自己找吧。

楼令风没出声,突然伸手去拖她压在掌心下的这本。

金九音:“......”

他要看?

“楼家主正事要紧,这本里面没有问题,我已经看过了。”金九音没有松手。

楼令风轻声道:“松开。”

“不松。”真不能看,她自觉不是一个喜欢东想西想的人,但画面上那辆马车内的软榻与他们曾经共乘过的太像。

楼令风吸了一口气,无奈道:“里面有东西。”

金九音一愣。

楼令风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晕,再次用力从她掌心底下抽走了那本春|宫,握住缝线的地方,往下使劲抖了抖。

突然从里掉出了一封陈旧的信封。

还真有东西!

是一封信。

金九音赶紧捡起来,时间太久信封上粘了一层灰,但能看出近期有人碰过,上面的黑灰留下了几道指印。

信封的右下角,也被人在不久前用什么东西擦过,露出了模糊的字迹。

——自清河老友缄寄

延康二十六年元月。

两年前的信,是清河谁寄给金慎独的?

六年前杨家败落后,康王爷决定起兵南下,没想到出师不利与朝廷的第一场交战中便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摔死。与其结盟的清河世家,但凡有头有脸的皆被朝廷清缴,金家搬来宁朔时,曾经的老友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千疮百孔的郑家。

郑家人中与金慎独同辈的只有郑大公子,如今他人在宁朔,不可能以信函来往。

金九音并非看不起他,以金慎独的为人,清河怎么会有友人?

金九音忙去掏里面的信签,指尖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打开,信纸同样已蜡黄,但上面的墨迹尚在,只有一句话。

——事成,已炼制百人。

两人都是见过鬼哨兵的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金九音头皮发麻,竟然有人在两年前便重新开始炼制起了鬼哨兵,可想而知,两年后的今天对方到底藏了多少鬼军。

看信函的地址,最初的那百人还是在清河。

她实在想不出来,在见过当年纪禾被鬼军扫荡万千百姓沦为鬼军手下的鱼肉,血流成河横尸遍地的惨状之后,竟还有人敢养。

察觉出她脸色雪白,楼令风嗓音放低,与她道:“信不是给金慎独的,应该是他不久前查来的证据。”

金九音也倾向于这个想法。

信若真是给金慎独的他必然知道是谁,不会特意去查看署名,从信封上擦拭过的痕迹来看,应该不是他。金慎独虽恶毒,金九音却从未否定过他的聪明,他知道有人回来找这封信,是以才藏得如此之深。

在他死后屋子里必然已有人来搜过,但对方忽略了这一堆的春宫册。

金慎独应该是查到了什么,还未完全印证便被人把鬼哨兵的事引到了他身上,最后成为了替罪羊。

找到了一个有用的证据,所有的春宫在金九音眼里只剩下了一团团白花花的肉,她重新拾起来面不改色地翻开,一本也没放过。

她翻书的动静太大,楼令风被迫停下,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翻找。

可惜除了那封信,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起身正准备再去其他地方找找,院子外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多此一举,深更半夜谁会来这儿。”

“别抱怨了,巡一圈咱们就走。”

一人害怕道:“二公子不会回来吧,他那样的人死了也会是恶鬼...”

“闭上你的嘴...”

一听到动静声,楼令风便转头吹了灯。

眼前一瞬陷入黑暗,金九音没适应过来什么也看不见,立在那不敢动,耳边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越来越近。

房门突然被推开,金九音心头一跳,挤向里侧的楼令风,两人一起躲在了书架后。

楼令风被她扑来,后腰抵在了墙上,随着门外两人的脚步声踏入房内,这一方看不见的角落不知道谁的心跳声更大。

进来的两人中一人不太愿意久待,“不是说看一眼就走吗...”

另一人道:“比起二公子,咱们府上这位四公子的心思更细,若回去被他问起来,门窗是否完好,你该怎么答?”

那人不出声了。

灯火从门口慢慢照过来,金九音屏住呼吸,待光束的尾端扫到了她的靴尖,她不得不伸手抱住身前人的腰,把自己也挪到了光影底下。

抱上的那一刻,金九音的心跳已如雷鸣。

他们适才进来并没有肆意乱翻,没留下翻动的痕迹。门窗也不在这边,但远处的光晕会时不时地扫过来。

这个过程对于金九音而言太漫长,到最后都分不清心口越来越快的跳动到底是因为怕被发现,还是因为她与楼家主的贴得太近了。

自她抱住楼令风后,他便一直没动,但随着时辰的流失,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慢慢地有了一物在靠近...

适才看了那么多的春|宫,金九音再笨也知道那是什么,整个人仿佛被一团火烧了起来,连握住他腰间的手也被烫得一缩,不敢再去碰他半分。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时,楼令风便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脚底下是两人刚翻过的春宫,他又不是圣人,看过后便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抹去,如今被她这番贴身抱住腰,若没有半点反应,便该有问题了。

屋内的两人尚未离开,楼令风不得已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拉了回来,压低嗓音道:“还没走。”

话落刚落,远处的灯火再次返回,落在离两人不到一寸的地方。

金九音想退,不敢退。

每一处的感官都在不断地放大,后腰上的手掌,被他气息洒过的耳尖。

太煎熬了。

金九音考虑不如这般走出去暴露在两人眼皮子底下,也比眼下这样的局面更好时,两个金家的小厮总算合上门走了。

关门的响动声传来,金九音即刻退开。

楼令风也直起身,看了一眼面红耳赤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的金姑娘,对于适才的尴尬没替自己辩解半分,“我说过我是个正常男人,经不起金姑娘如此投怀送抱。”

金九音:“......”

她没说楼家主不正常,可他不是说不喜欢她吗...

金九音突然想到了什么,六年后的楼家主既然是正常的,六年前也应该没问题,那她当时在雪坑里的投怀送抱,他会不会...

结果被楼令风肃然的表情掐断:“金姑娘不要再胡思乱想,想多了对你自己没好处。”

地上的春|宫画册,捡不捡无所谓了,金九音是无论如何不想再去碰了,二十二岁老姑娘的脸在今夜几乎被臊了个干净。

从屋内出来金九音的脚步便走在了楼令风前面。

金慎独死后,连着这一片的院子都安安静静,尤其是夜里没什么人,金九音已经摸清了路线,往金家祠堂方向走,再经过侧方的一扇小门,便能直接去往金家的后厨,夜里看不清,他们身上穿着的又是金家仆人的衣衫,两人可以畅通无助地从送货送菜的通道走出去。

脚步刚拐向祠堂,前方突然来了一盏灯火,说话声就在耳边。

“天色晚了,夫人明日再去抄吧。”

“明日还有明日的份,抄完再歇息也不迟...阿鹤,你先回去,不用陪着我...”

那道熟悉的声音阔别六年冷不防地入耳,金九音像是触碰到了心中最害怕的东西,忘记了自己可以转身避开,而是选择了最快的躲避方式,躲去了一旁的圆柱后。

比起阿鹤,她最不敢见的人便是嫂子。

郑云杳被杨家人杀死,阿焕被炼成鬼哨兵,她亲眼目睹过嫂子痛失两位亲人的痛苦,至今都无法想象当她得知兄长也没了的时候,会是何等的悲伤。

她曾无数次地想,她那日若能早点赶回去,不让兄长与太子见面,是不是就可以挽回兄长的性命。

但没有如果,兄长死了。跟前的女人在先后失去了弟弟亲妹妹后,又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丈夫,但她却连跟随而去的权利都没有。

她还有一个孩子活在世上,需要她照料。

金九音怕见她,是因为自己最后也无法陪同她一起走下去,选择了离开他们。眼下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该怎么去面对她。

曾经扬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路走过来,全身上下已经挂满了软肋,脚步渐近,她只有任由心口的撕裂蔓延。

楼令风看了一眼柱子后的人,默默走了过去,与她一同隐在暗处。

“我被她气死了,哪里还有睡意。”祁承鹤道:“横竖睡不着,我也陪母亲抄一会儿吧。”

郑氏:“也好,把心静下来。”

夏季夜里有风,一根圆柱根本遮不住两人,在那阵风扫过来时,楼令风脚步微微移了移,将一截飘出柱子外的裙摆堵在了里面。

风起,被吹出来的只有一块金家仆人的袍摆和刻着楼家族徽的长剑。

祁承鹤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转过头当看到那把剑柄上坠下来的一枚寒梅玉佩吊穗时,脸色骤变。

楼令风?!

他来金家干什么?

祁承鹤正欲抽剑,身旁郑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对其无声地摇了摇头。

祁承鹤似乎也反应了过来,楼令风如何会在此?他堂堂楼家主深夜光顾当朝宰相的家,传出去只有丢人的份,就算碰上了,凭他的功夫,不可能会这般轻易的暴露自己。

他身旁是不是还有别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既然来了,这般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又是何意?祁承鹤松了拔剑的手,“你...”

“阿鹤。”郑氏及时打断了他,装作什么也没见到,拉着祁承鹤往祠堂的方向而去,“再晚一些,今夜咱们都抄不完了。”

——

几人走了好半晌,金九音才从柱子后出来。

后知后觉这一块地方根本躲不了人,听阿鹤与嫂子的谈话,嫂子应该已经猜出了是她。

她这般没用,嫂子是不是很失望?兄长的死,这些年来她是不是也相信是她所为?

在兄长死后的那一日,她也曾‘死’过一回,之后在纪禾忏悔了六年,如今的她已没有了六年前那般生不如死,“楼家主,走吧。”

今夜已经找到了一点线索,她迟早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待一切结束,她再来看嫂子。

郑氏和祁承鹤去了祠堂,两人不能再走那条路,只能冒险走东侧的偏门。

趁着夜色没有人注意,楼令风将长剑隐藏在了袖筒底下,与金九音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东门。

路上遇到了几波金家人,因二人穿着仆人的衣裳,又是晚上,都埋着头弓腰驼背,并没有引起怀疑。

两人终于走出了大门,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回头等楼令风一道踏出了金家门槛,心中暗道今夜还挺顺遂,谁知一转头,便看到了坐在马背上正好归家,正好也走了东侧偏门的金相。

金九音:“......”

金九音想让楼令风赶紧退回去,还是晚了一步,楼家主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袖,亮出了属于楼家主专属的玄铁长剑。

抬头看到金震元的一瞬,一向老成,眼中无人的楼大家主头一回露出了心虚之态,眼睑下敛,没与其对视。

金震元久久凝视着前面两人,确定自己不是眼花后竟然气笑了。

“楼令风,老夫没去找你,你倒是先来了。”金震元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长鞭,尽量压制住自己的火气,先从被传得满城风雨的订亲开始与他算,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我金家女即便被逐出金家,也不会嫁与你楼令风。”

楼令风没出声。

“老夫原本还只是猜测,但你如此心急,目的便昭然若揭。”金震元冷哼一声,道:“别说六年,只要有我金震元一口气在,你便休想如愿,除非你愿意让她无名无分,不认我这个父亲。”

什么六年不六年,金九音没听明白,但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了,他已经得知自己与楼令风的亲事。

这事怪不得楼家主。

金九音上前,当面与金震元澄清,“金相误会了,提出订亲的人不是他,是我,金相也不必操心我是不是无名无分,我不在乎,还有,金相愿不愿意当我父亲我无法干涉,但订亲一事,我已经知会了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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