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楼令风扫了一眼她呆愣的脸,突然不敢对她抱有任何指望,问道:“昨夜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什么话?

顿了两息,楼令风冷脸倾身又要抢她手里的荷包,金九音赶紧护住,扒开他的手,“记得记得,我说要与楼家主订亲。”是这个吗?

应该是了,楼家主的脸色没了适才那么难看,手也缩了回去。

“我已与袁家主去了飞书。”楼令风将一旁的饭碗推到了金九音面前,完全不顾对面人的死活,“你被逐出金家,虽姓金,但对你终身大事能做主的是袁家,你放心,该有的礼数,我一样不会少。”

怕什么来什么,他不是昨夜醉了一夜,今早又去上朝了吗,怎有功夫干这些事?

金九音脑袋“嗡嗡——”直响,楼令风就不怕闹大了,自己交不了差吗?万一收不了场,他该如何退亲?莫非真要娶了她?

楼令风扫了一眼她雪白的脸,便知道被自己猜对了,她从未想过要真心与他订亲。

但无妨,话是她说出来的,她总不能过上一夜便把它吃下去。

楼令风夹了一些菜在她碗里,搁到她面前:“你我既已订亲,金姑娘便是我的未婚妻,将来若面临困局,我也会替你承担一半,金姑娘还有其他什么要求,尽管与我说。”

楼家主什么都替她想完了,她还能有什么要求。

只求袁家主知道了后不会被气死,待日后楼家主子退亲,他还得从棺材板里弹出来。

楼家主的名气实在太大,不过半日,他们订亲的消息便被传得人尽皆知,朱熙和沈月宁宁愿顶着被再次关禁闭的风险找到了乾院。

金九音正坐在隔壁书房恶补这几日被楼家主密封的朝堂折子,知道金相已经将金三公子金明望提拨到了军营,顶替了金慎独的位置。

皇帝也为自己的督察失职自罚,食粥半月。

金九音觉得好笑,当上了皇帝真不一样了,死了一万多名子民,区区半月不食荤腥也能作为弥补。当初在纪禾,太子殿下可不止只食用了半月米粥,几个月都没开过荤吧?全靠楼令风去山上打野味。

再翻开另一本册子,也是关于皇帝的。

西宁刘知县在拿到昭雪书后,拒绝了皇帝留他在宁朔为官的挽留,连夜抄写昭雪书抄了几百份,走一路散一路。

人还没走出宁朔,皇帝便派李司把人拉上马车,说是为了他的安全要一路将其护送回西宁,没想到刘知县是个倔种,宁愿双脚走回去,也不愿意坐皇帝的马车。

金九音忍不住笑出声。

难为李司了。

“楼家主的册子也太详细了,什么内容都有。”

楼令风顺着她的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那一页,她是在笑陛下?语气轻松地应了一声:“养了那么多幕僚,总得干些事。”

往日不好说,但今日楼家的幕僚确实很忙。

楼家主和金九音订亲的消息一出来,昨夜有幸听到墙根的幕僚便一副这事我知情的傲娇姿态摆出来,说他亲耳听到金姑娘主动向家主提出的订亲。

谁先提的订亲,本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谁知顾才突然插了一嘴,“她金九音怎么可能主动提订亲?除非被逼,若非如此,老夫自请致仕。”

如今楼家学院分了两派,吵得沸沸扬扬。

身为楼家的学子是应该先维护家主的面子,谁都愿意相信家主是被动一方,可一部分人又想顾先生的愿望能够立马达成。

朱熙和沈月宁无疑是后者,偷偷跑过来问本尊。

两人不敢去打扰楼家主,远远立在廊下对着金九音的方向又是招手又是挤眼。金九音本也没注意到,但很快发现楼令风的眼峰不对。

顺着他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两人被江泰一手提一个。

金九音赶紧上前去救人。

三人一聚在一起,游廊都要被掀起来了。

从楼令风的角度看去,看不到几人的脸,只看到了飘动的裙摆。夏季的日头倾斜,照在游廊下的栏杆雕花上,女郎裙摆的颜色比日头更亮一分。

朱熙急切想知道真相,“金姑娘真与表叔订亲了?”

“嗯。”扫在栏杆边上的裙摆不自在地动了动。

可喜可贺,还真被表叔等到了,朱熙又问:“我听那帮子人说是金姑娘主动提出的订亲,真有这么一回事?”

金九音:“他们说得没错。”

朱熙意外之余又觉得惋惜,追问道:“表叔没逼金姑娘吗?金姑娘当真喜欢上了表叔,心甘情愿嫁给他?”表叔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顾先生还能不能顺利致仕?

话落好一阵都没有声音,余光内那抹裙摆晃动出了一个大幅度,脚尖转开荡出半圆形的弧度,身子微微侧向这边倾斜过来,嗓音里颇有些骑虎难下的为难:“对,喜欢。”

楼令风想笑金姑娘的不容易,唇角确实也勾出了一道明显的弧度。

沈月宁好奇:“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记得上回金姑娘...”

她们这么大嗓门,身后的人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早知道这么多麻烦事,楼令风的脸面子要不要也无所谓,金九音打断道:“喜欢就是喜欢,小孩子问那么多作甚,赶紧回去,少传一些谣言,多做些功课...对了,多少人知道了?”

不知有没有传入金相耳朵。

“金姑娘是说你们的亲事?金姑娘放心,以大表叔的名气和势力,明日皇帝都得送礼上门,恭贺大表叔与金姑娘好事将成。”

金九音:“......”

皇帝不会恭贺,只会被吓死。

他原本用来平衡势力的两大家族,不仅没有厮杀,还要联姻,没什么比这样的消息更让他发慌。

但六年前没成的事六年后也不会成,金楼两家多年互掐,永远不会成为亲家,金九音赶人,“该问的都问了,可以放心回去卖消息了。”

送走了两个看热闹的小辈,金九音回到了楼令风身旁。

想起如今的风向对他有利,不妨分享给他,“楼家主,他们已经知道是我先喜欢的你,主动要与你订亲。”

待事情结束之后,他只需要说一句,“楼某与金姑娘不适合。”六年前他在自己面前丢掉的颜面便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对面的人半晌没吭声。

金九音抬头,便见楼令风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神色极为古怪,“怎么了?”

“错了。”金姑娘从不需要去喜欢一个人,只需要被人喜欢

金九音:“嗯?”

只有痛过的人才知道,疼痛本身并不可怕,是后来渗透骨髓的寂寞和无尽长夜曼曼看不到头的希望。如今那尽头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光亮,他靠近得小心翼翼,连脚步都不敢太快,怕带起来的风一个不慎将其扑灭。

楼令风对自己的不争气,已经不想再挣扎了,收回视线,“今晚你我去一趟金家。”

去金家?

他想要破罐子破摔了?

“楼家主不必如此着急。”金九音阻止得太快,又怕他误会自己的诚意不够,解释道:“我无所谓,但怕金相知道他的死对头即将成为他的女婿,一时缓不过来,会对楼家主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楼令风接过她的话,“女婿?”称呼绕在他舌尖,一板一眼地道:“才刚订亲,没那么快成婚,知道金姑娘着急,麻烦你再等等。”

在金九音的认知中,楼令风的嘴只会用来训人和骂人,要么是哑巴,但楼家主适才所说之言,很像在...逗她。

金九音没反应过来。

楼令风的神色恢复了正常,抬眸与她道:“据金慎独的小厮说,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留下账本,找到账本或许便能查出躲在他背后之人,天黑后,金姑娘带路,我与你偷偷潜进去。”

金九音:“......”

楼家主太狂了。

这头她与他订亲的消息刚传出来,金相还没上门来质问,他倒先在金相头上动土了。

但金九音拒绝不了,任何有关于鬼哨兵的线索她都不会错过,别说金家,就算皇宫,她也能闯。

——

金家。

“阿鹤,你别晃了,晃得我眼花。”郑氏实在忍不住开口叫住来来回回在门前走了几十个来回的少年。知道他在为何事操心,郑氏软声道:“你要想知道是真是假,何不上门找她问清楚。”

“我才没想她呢。”祁承鹤下意识反驳,说完才反应过来母亲也没说让他去问谁,脸色别扭了一阵后,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到了郑氏身前,问道:“她姓金,这么大的事,她就真不与我们商议了吗。”

郑氏低头抚着佛珠,平静地道:“不是她不想来,是这个家先不容下她。”

也不是所有人吧,祁承鹤道:“容不容得下,她也得来试试,她不来,怎么知道我们会赶她走?”

如今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都说她早已不是金家女,是无根的浮萍,所以才急着吃回头草,想抓住楼家主那颗大树。

她明明还有娘家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就不知道为自己澄清一二吗。

“母亲,还有你,都是阻碍她归家的人。”郑氏细声与他解释:“只要看到我们,她便会愧疚,如此倒不如永远不想见,她也能过得自在,只是不曾想兜兜转转六年,她还是与楼公子走到了一起。”

祁承鹤不以为然,“我看她这一趟来,就是贼心不死,当年便觊觎人家的那张脸,画出了那等画像,以至于房子被烧,拿我当替死鬼,最后人家倒是如她愿了,结果她死鸭子嘴硬,却说不喜欢人家。”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楼大人, 灯低一点,我看不见。”金九音正趴在地上,手摸向书柜内层。

金慎独死后, 院子里没人守着, 不点灯找不了东西,大半夜应该不会有人光顾刚死的二少爷屋里, 金九音找了一盏灯, 让楼令风点上。

如此重要的东西,金慎独定不会放在显眼处, 此人多少也在袁家学过一年的经学, 金九音看出来屋子里的布局, 是按八卦风水而摆列, 顺着卦象果然找到了一个隐藏在书架底层的暗阁。

地方太小,楼家主的块头太大挤不进去, 金九音人趴在地上, 凑进去半颗头,一本本把里面的册子全掏了出来,七七八八, 少说也有几十册大小不一的书籍。

能藏着这么隐秘, 一定很重要。

金九音迫不及待地拿了一本, 翻了几页,面色渐渐不对劲。

见她不动,楼令风把手里的灯火凑近,“找到了?”

“没有。”光束照过来前, 金九音“啪!”一下将书籍合上,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不只她手里这本, 这一堆被金慎独藏起来的‘秘籍’都是同类型的。

楼令风蹲下身。

见他拿起了一本,金九音好心劝道:“楼家主还是不要看。”

但楼令风有些地方和她很像,越是不让干的事情他越是要干,翻开书页扫了一眼神色很快与她适才一样,顿了顿,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金九音很无辜:“我说了让你别看。”

六年前郑云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本,脸红得能滴出血,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和祁兰猗,说她有一本世上所有男子都想拥有的‘秘籍’。

金九音与祁兰猗起初当是什么武学秘籍,抢过来,翻开后便看到了一对男女。

画面太过于露骨,郑云杳被两人按在地上搓捏,郑云杳连连求饶,“这有什么?阿姐说咱们女郎出嫁前每个人都会看,难道你们不好奇?反正我是看了,比你们提前知道了很多东西...”

最后三人坐在阳光明媚的廊下,一个沉默地翻着,两个沉默地看着,期间三人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不知道是怎么把那一本书翻完的,翻完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拓宽了很多。

原本以为楼令风也会合上书页,避之如蛇蝎,谁知金九音一回头却见楼令风脸色淡然,一页接着一页在继续翻看。

金九音愣了愣,脸颊莫名升了温,楼家主原来也喜欢看这些,但这时候楼家主当着一个女郎的面去翻看这些是不是不太适合...

楼令风余光察觉出了她的不自在,问她,“知道避火图的目的是为何吗?”

金九音自然知道,以为他记起来了些什么,但她敢发誓,她曾经画的那几幅画在这些面前能称之为风雅。

楼令风又道:“同样的道理,藏东西的人料定了后来者不敢翻看,东西藏在里面最为妥当。”

被他一提点,金九音恍然大悟,他是说金慎独把东西藏在了这里面?

还真有可能。

那么多本楼令风一个人翻起来实在太慢,金九音不得不加入队伍,见她重新捧起书页,对面楼令风的目光慢慢地移了过来。

视线相撞,金九音隐在光影里的耳廓都在发烫,“一,一起找...”

做大事不拘小节,金九音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乱想,可入目的画面一幕比一幕炸裂,很明显金慎独收藏的这些乃绝本,比郑云杳那本精彩太多。

脸颊在发烫,手心也在发烫,碰过册子的指尖快要烧起来了。

她不敢侧目去看身旁人是什么表情,放轻呼吸去留意,不知楼家主此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两人此时所见的内容相差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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