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祁兰猗却道:“可我听说楼令风想与你联姻。”

金九音一愣。

祁兰猗看着她的脸,惊愕道:“你不知道?”

金九音终于反应过来,难怪楼令风昨夜来找自己,回想起他昨夜确实有话要对自己说,却被她几次打断...

不知为何,心口突然又跳了起来。

他为何愿意与她联姻?

他不是不喜欢她吗?

祁兰猗解了她的疑惑,“小九,你就是太单纯了,权利这东西只有握在自己的手上才最妥当,你是金家嫡女,想要与你联姻的人从清河能排到宁朔,楼令风确实处处护着太子,但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夺回楼家在宁朔的地位。且这回与父王谈下条件的人是楼家,凭什么他楼令风所努力的东西要让给太子?若是你,你甘心?”

金九音没想过这些,回想一番,确实如此。

祁兰猗又道:“不信你等着,楼令风一定会回来找你说清楚,说不定还会与你表白,说他喜欢你呢。”

——

祁兰猗一语成谶,翌日楼令风便在学堂外找到了金九音。

杨家人被反杀,纪禾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世家子弟的去留,出了这么大的事,能留下来的是幸运儿,都想回家与家里人报平安。

袁家主也想到了这一点,提前为大家结业。

金九音得知后前去与他们道别。

余光看到楼令风提着一个包袱朝她走来,她还以为楼公子也要下山,或是要与哪位世家子弟道别,直到他走到自己身旁,耐心地等着她一个个与人说完话,并没有与任何人交谈,金九音才察觉出不对,回头看着他,“楼家主找我?”

楼令风点头:“嗯。”

山谷里的季节已是深秋,风从身上扫过有了寒凉之意,楼令风此时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心中自嘲他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没有此刻这般紧张过。

可顾先生说得对,跟前的少女身边从不缺跟随者,她不需要低头,她只需要骄傲地仰起头。

让她主动喜欢上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楼令风也算见惯了风雨,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又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不就是弯腰低个头吗,有何难?

“金九音。”他开口道。

金九音疑惑地看着他。

楼令风把手中的包袱递过去,“那日追杀我们的雪豹,我已经杀了,剥下了皮,送给你。”

金九音没去接,诧异他竟如此记仇,回头又把人家给杀了。她见过雪豹的凶猛,知道楼令风能将其杀死极为不容易,婉拒道:“楼家主的礼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楼令风喉咙轻轻一滚,“金九音。”

“嗯?”

身后层林被秋色羞红了脸,凉风从衣袖、从衣襟不断灌进来,楼令风的胸口在这一个深秋里澎湃沸腾,他人生第一次与一个姑娘表白。

他道:“我,心慕你。”

晨光渐渐明艳,艳如金光,耀眼的晨光照在对面女郎的脸颊,秋风吹不到她身上,此时她与他并非站在同一片秋色之下,她对他的念想早停留在了春季的飞雪之中。

他听到她平淡的应了一句,“可惜,我不喜欢楼公子这样的。”

——

那是六年前楼令风唯一一次对她说出了喜欢。

尽管是为了权势。

时隔六年,金九音看着他手上留下来的那道疤痕,有些茫然,她发现她越是不想与他有牵扯,他越是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的烙印。

后来她与太子在一起了,楼令风对自己也不算过分,除了再也不会私底下与她来往,但当她有危险时,他从未丢下过她。

鬼哨兵也好,作为质子回宁朔的那条路也好,他的态度虽恶劣,却从未做过一件伤害过她的事。

反而是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离去。

金九音想自己进城那日为何会来找他,也许并不是因为距离近,非他不可。大抵是因她心怀愧疚,想让她看看自己如今的惨样,去弥补她曾对他的伤害。

罪有应得嘛。

订亲也挺好,就当是圆了她曾经对他短暂存在过的那段念想。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回忆先告一段落,开始现在时。(剩下的回忆剧情会在后面真相浮出水面时,再写。)

不知道楼家主的酒何时才醒, 沉睡前金九音不知不觉反握住了那只手,指腹轻轻按压在那道伤疤上,为当时转身离去的自己而道歉。

那一夜楼家主应该很疼的。

待耳边的呼吸声均匀了, ‘醉’过去的人方才缓缓睁开眼睛。手背上的伤疤被她抚过, 又痒又麻,看来金姑娘今夜想起来的事情挺多。

她很喜欢弓着身睡觉, 今夜也如此, 却愿意面向着他了,铺散的青丝之间露出了半张甜睡的侧脸, 把远处的一盏灯火引了过来, 曾远离他而去碰不到的那抹光影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旁, 躺在了他的枕边。

棉枕相连, 温度传递到了他的一片后脑勺,光影不再是光影。

她没走, 她等了他。

楼令风伸手佛开了她面上的青丝, 指尖终于落在了她的皮肤上,触碰到的一瞬被意外的触感烫了烫,比六年前他想象出来的感觉更暖, 更软。

脑袋里醉酒留下来的昏沉尚在, 但偏偏又清醒得可怕。

“金九音。”楼令风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让自己身上的滚烫也包裹着她,暗道,既然是你先提出来,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他都要当真了。

——

金九音一醒来,便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隐约还有物体的搬动声。

意识清晰之前, 先看到了熟悉的幔帐顶,吓了一跳,她怎么又睡在了楼家主屋里了...

及时想起来昨夜醉过去的楼家主,金九音下意识动了动手,掌心一空,转头再看向枕边,已经没有了人。

楼令风酒醒了?

金九音爬起来,身上的衣裙压了一夜已经褶皱得没法看了,但她这样全都拜楼令风所赐,两人既然已经谈妥,她先回屋换身衣裳再来。

刚出去便看见堂内摆了一堆的箱箧,要干什么?楼令风总算发现他的卧房空空荡荡,要添些东西了?

陆望之搬了一个漆木箱进来,正好见人起来了,招呼道:“金姑娘醒了?”

金九音点头,从一堆箱柜旁绕过去,问道:“楼家主酒醒了?没什么事吧?”她昨夜除了陪他睡觉...被迫陪他一夜,其余什么都没干。

她睡得太沉,中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叫渴要水喝。

陆望之道放心,“家主酒量好,身体也好,睡一夜便没什么事了。”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她离院的窝换衣洗漱,却被陆望之叫住,“金姑娘去哪儿?东西已经搬来了,要放在哪,还得金姑娘做主。”

金九音一愣,问她吗?她不懂美学,不知道怎么摆,“楼家主的屋子,陆先生还是问问他本人,按他的喜好摆。”

她真的不会再睡在这儿了。

陆望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家主吩咐过了,这些聘礼一定要交到金姑娘手上。”

金九音:“?!”

“聘礼?”

陆望之见她如此神色,心头一跳,“金姑娘可别吓唬老夫,昨夜喝醉的是家主,可不是金姑娘,您主动向家主提的议亲,家主答应了,今日一早府上的幕僚们个个都在忙乎,商议订亲的章程...”

金九音回头看了一眼屋外的滴漏,晨时还没过,晚上楼令风醉得不省人事,不可能会去知会底下的人置办订亲,那便是早上起来才吩咐的,就算他天亮便醒了,也才一个多时辰,“你们楼家人办事如此快?”

陆望之不是自夸,“楼家幕僚从不吃闲饭,旁的不说,主子的大事不敢含糊半分。金姑娘若是觉得放这里不妥,家主说,也可以送去金家...”

金九音再次一怔,“这与金家有什么关系?”

陆望之不敢随便乱答,试探问道:“袁家?也可以,老夫这便差人跑一趟,走水路,今日装船,大半月便能到。”

“不必!”金九音背心吓出了冷汗,这一躺她来宁朔,是偷跑出来,若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交代了,小舅舅真会打断她腿,她的目的确实是给足楼家主面子,但前提是自己也得活命,“订亲如此复杂吗?”

能不能不要聘礼?口头协议便可,类似于谣言一样简单。

陆望之被她问懵了,“金姑娘,订亲下聘是最基本的道理,咱们家主好歹也是中书省的一把手,金姑娘即便想为他省,他也不会感激,聘礼的多少关乎着家主乃至整个楼家的颜面...”

又是颜面,楼令风怎就那么在乎他那张脸。

“先留下吧,随便摆。”金家袁家都不能送,金相和小舅舅一样可怕,不过是可怕的地方不一样。

陆望之:“那老夫先替金姑娘搬去屋里。”

他糊涂了?金九音提醒他:“我屋不在这里。”

陆望之:“家主说,以后金姑娘就与他住一起了。”

金九音脸色一变。

陆望之又道:“方便查案。”

金九音:“......”

整个上午金九音便看着陆望之带人替她把一箱接着一箱的聘礼送入乾院,顺便把她的衣物也一并拿了过来,放进了楼令风的卧房。

金九音觉得他们这番左手换右手的行为,并没有多大意义,简直在浪费时间。

楼令风给她一张清单,亦或是带她去自己的库房,当着她的面点哪些哪些给她,走个过程,她也不会在意。

横竖她将来不会带走。

但比起送去金家和袁家,金九音接受了他们的折腾,毕竟折腾的又不是她,这一忙乎完便到了午时,陆望之带着他的人马终于走了,金九音进屋去换衣。

原本楼令风卧房内只有一排的梨花木橱柜,如今又多了一排,里面全是她的衣物,而先前空出来的床侧位置则摆上了女子用的妆案。

金九音看着这一切,总有一种占人雀巢的罪恶感。楼家主能得来如今的成就不容易,她什么都没做却跑来分一杯羹,如何能安心?

楼令风下朝回来便见她在屋子里打转,还是昨夜那一身,披头散发,一手饶头,一手翻着橱柜里的衣裙,嘴里嘀咕着什么,听不清。

金九音在袁家已经穿了六年的素衣,压根儿不用挑。

先前陆先生送来的衣裙就挺好,三两身搭配好了给她,她不挑,给什么穿什么,如今一次替她备这么多,她很为难!

“还没梳洗?”

金九音闻声回头,看着这屋子真正的主人。

昨夜宿醉的楼家主已经完全清醒了,眼里的晦暗不见,眸光浅显清明,身上穿着朱色官袍,应是刚下朝归来。

一回来发现自己的屋子变了样,被她挤得空间缩小了一半,换做谁都不会开心,他会不会发火?金九音先为自己开脱,“楼大人,不是我主动要住进来的。”

可楼家主今日在朝堂上不知遇到了什么好事,眉眼舒开,并没有对自己被改变了的卧室表现出任何不适,人走到她身旁,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衣橱,“不知穿哪身?”

金九音继续解释:“是陆先生硬要搬进来,不是我...”

“昨日穿了杏,今日换一个色?”楼令风说完为她指了两身,“你挑一身换上,午食了,我让陆望之摆桌。”

楼家主进来就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又走了,留下金九音立在那迟迟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金九音更懵了。

楼家主适才是在为她选衣吗?

就他当年那一身黑的品味?

虽说如今不一样了,楼家主很少再穿一身黑,但六年前给她留下来的印象实在太深刻,金九音没听他的,匆匆拿了另外一身换上。

她得与楼家主商议,订亲的事暂时不能告诉袁家主。

收拾好出来,楼令风已坐在了蒲团上等她用饭,抬头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衫时,眸子轻轻动了动,很快恢复如常。

金九音故作不知情,坐在他对面,关心道:“楼家主的头还疼不疼?”

楼令风没答,轻声道:“昨夜辛苦了。”

是有点辛苦,被他捏住的那只手至今还在疼,但楼家主手背上的那道疤痕足以抵消一切,金九音客气道:“不辛苦,我也没做什么。”

楼令风递给了她一个荷包。

荷包胀鼓鼓的,金九音接过来不用摸都知道里面是什么,“给我的?”

楼令风:“够吗?”

金九音拉开荷包,冷不防被里面的金光闪了眼。自从金家搬入了宁朔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楼家主比她有钱了。

楼令风大方道:“不够了再与我说。”

太够了。

一大早她收到的东西太多,脑袋有些昏,金九音看着楼令风,突然感叹道:“原来与楼家主订亲有这么多好处,楼家主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早嫁给你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荷包便被夺了过去,楼令风当着她的面倒出来了一半金瓜子,再把荷包还给她。

金九音:“......”

“楼大人...”何意啊?

记性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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