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金楼两家反了后,她率领山谷内的世家子弟把杨家的余孽全抓了起来,一个个吊在袁家的学堂外,任由各世家弟子观看。

她没一刀毙命,慢慢折磨。

尤其是当初跟在杨瑾思身边看过她笑话的人,祁兰猗一一回敬,鞭子上的血就没有干涸过。

金鸿晏赶到时,远远看过去恍如瞧见了一片尸林,心头一怔,忙指挥身后的人,“把人都给我放下来!”

祁兰猗见到金鸿晏回来,高兴地冲过去迎接,从小她便随着金九音一道称呼他:“兄长回来了?我刚收到信,杨家大败,父王和金伯伯很快便会返回清河备战...”

金鸿晏没有应她,脸色不太好,质问道:“这些人都是你吊起来的?”

祁兰猗点头,面上无不自豪:“山谷内的杨家人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我抓住挂在这儿了。”

金鸿晏看着她手里沾了血的鞭子,想起这段日子自己亲手教授过她的鞭法,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极大的罪恶,头一次对一个小辈有了要动怒的冲动,“袁家门规你都忘了?门内禁止斗殴,杀生。”

祁兰猗反驳道:“这不一样,杨家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他们该死。”

金鸿晏见她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嗓音忍不住大了点,问她:“杨家杀了多少人?”

祁兰猗从未见金鸿晏对谁发过火,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吃错了药,对她这般凶,也有些生气,“兄长是觉得他们杀的不够多?”

金鸿晏头疼,“战争残酷,即便他们是敌人不能留,你一刀毙命让他们死个痛快便是,如此万般折磨,你可知他们有多痛苦?”

“痛苦?”祁兰猗嗓门也大了起来:“我被杨瑾思折磨的时候,不痛苦吗?我堂堂郡主跪在他面前,为他端茶倒水的时候不痛苦吗?”

她跪了一回,便要让人生不如死,两者如何相提并论?

金鸿晏发现与她说不通,不再同她理论,吩咐人把‘尸林’拆了,并警告跟在祁兰猗身后的王府侍卫,“所有人不得再肆意滥杀,否则,我金鸿晏头一个不饶。”

——

金九音并不知道兄长与祁兰猗的争执,被袁表姐劝解后,很快振作起来去了隔壁院子安慰嫂子。

祁承鹤小小的人儿不懂生死,但这几日见到自己母亲落泪,外面哭嚎声不断,便躲在金九音怀里,小声问道:“姑姑,是不是小姨死了?我不想小姨死,我想她陪我玩...”

金九音眼里的泪没憋住,紧紧抱住他,“小姨去天上了,她会保佑咱们阿鹤平平安安,一辈子顺遂安康。”

郑云杳一死,仿佛真的到了她的保佑,接下来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纪禾的杨家人被金家和楼家铲除干净,而杨家军被自己养出来的兵马反噬,已经出现了颓败的趋势。

康王爷打算与金家主一道乘胜追击,主动进攻杨家,可单凭两家的兵力要杀到宁朔不太可能,需与太子和楼家一道联手,一个从内部瓦解杨家在宁朔的势力,一个从外部摧毁杨家所有的应援,势必要将惨无人道,激发众怒的杨家彻底铲除。

三日后祁兰猗收到了康王府发来的联姻信函,与此同时金鸿晏也收到了金家主的信。

祁兰猗不与楼家联姻,便是金九音与楼家或太子联姻。

金鸿晏自从那日被袁家主一顿批判后,性子沉默了许多,这几日大伙儿庆祝,唯独不见他的身影,收到信函后人才出来,找到金九音问她:“你怎么想的?若是不愿,兄长替你回绝,金家在清河扎根百年,尚未有过联姻的先例,你不必感到为难。”

金九音察觉出他语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疲惫,以为他是清缴杨家时累到了,并没有在意。

凭康王爷与金家的交情,她能收到这样的信函,祁兰猗肯定也收到了,“我不联姻,祁兰猗就得挑个楼家的人嫁,她与杨瑾思的那门亲事至今还未缓过来,岂不是要了她命?届时她要闹起来不见得会是好事,横竖也只是走一个过场,我来吧。”

至于她与谁,她再想想。

送走兄长后金九音也睡不着,披了一件斗篷出去透风,纪禾的秋季落叶遍地,脚踩在上面软软绵绵,以往她与郑云杳最喜欢赤脚去踩枯叶,踩累了便往上面一趟,仰头看着被秋色洗过的碧空,鼻尖里是大地的味道,整个人都放空了。

可郑云杳并不是个懂得悲秋的人,躺下后不久便会来一句,“这时候,再来一只鸡腿就好了。”

故人离去,所有的往事都浮出了脑海,心口又疼又悲,金九音走着走着便到了郑云杳的院子。

郑云杳的棺木只在袁家的灵堂停放了三日,七日前已被嫂子送下了山运往清河郑家,郑家的子弟不能留在袁家山谷,得葬回本家。

如今唯一留下的一点痕迹,便是这个院子了。

金九音的脚步刚到门前,便听到里面突然传来了“沙沙——”的动静声,金九音愣了愣。

郑云杳走后这件院子便没有人住了。停灵的那三日郑焕吃喝全在灵前,最后跟着嫂子一道回了郑家,这处院子已经成了空院。

谁在里面?

金九音推开门先看到一盏亮着的灯火放置在院中地上,朦胧的光晕挥洒开,一人正弯腰拿扫帚收拾着院子里的落叶。

她没有提灯,脚步也轻,里面的人不知道她的靠近,直到金九音走近才看清那人,“太子殿下?”

祁玄璋惊了一跳,转过身见是她,也愣了愣,“金姑娘?”

金九音看向他手里的扫帚和地上被扫成了一堆的落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承认有被他此时的举动所打动。

郑云杳的离去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神气,在看到除了她以外还有人惦记着阿杳,无论对方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在这一刻,她是感激的。

金九音轻声问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太子神色暗淡,垂目道:“我记得郑小娘子生前曾骂过郑公子,说院子里的落叶都快到膝盖了怎么也不知道拿把扫帚扫扫,我想,郑小娘子应该是个爱干净的姑娘,不会容忍这地方沾尘,旁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夜里过来替她扫扫干净...”

太子抬头看着金九音,温声道:“金姑娘请节哀,郑小娘子不过是去了不同的地方,虽与金姑娘无法再见面说话,但她一定会记得金姑娘。”

人在清醒的时候或许会倾向于强者,可在此刻,金九音是脆弱的,觉得眼前的太子也挺好。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金九音轻声道:“多谢殿下。”

“金姑娘不必谢我,我与郑小娘子虽没有与金姑娘的感情深厚,但也同窗快一年,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太子看了一眼她被风卷起来的裙摆,“金姑娘赶紧回去吧,夜里风大,早些歇息。”

金九音:“我陪你。”

太子连连摇头:“我很快便收拾完,金姑娘不必...”

“别说话。”金姑娘打断他,从地上提起了那盏灯,站在一旁替他照亮。

太子见劝不动她,只能作罢,想起来了一样东西,忙从袖筒内掏出递过去,“适才我在角落里捡到的,应该是郑小娘子的。”

是把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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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九音记得,郑云杳上山的那日郑夫人给她的,有意要磨她的性子,说等她山下那日必须交出一块布才能进郑家的门。

郑云杳进山便扔了,“山高皇帝远,出了门她还能管到我了。”

没想到人不在了,竟被太子从角落里翻了出来。

她睹物思人,太子没去打扰,继续清理落叶,正沉默,敞开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金九音,出来。”

金九音一愣,太子也诧异地回过头。

两人都听出来了是楼令风。

金九音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冲他温和一笑,似乎半点也不介意,催促道:“表兄这么晚找金姑娘,应该有要事,金姑娘去吧。”

金九音把灯放回原位,“你也早点回去,别耽搁太久。”

“好,多谢金姑娘。”

——

金九音上回见楼令风还是在雪山上的林子里,他出手一道杀了杨瑾思。

金家与楼家的结盟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后来的事务都是他与兄长商议,金九音不知道他大晚上找自己有何事。

人出去后便见楼公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立在秋夜底下,不再是一身青黑,换了一件浅色的衣袍,他手里灯火的光并不清楚,依稀只看出来是一件浅紫与月白相交的长袍。

突然想起来兄长说楼公子已继承家主之位了。堂堂楼家主成日穿一身黑,确实不妥。

她道:“恭喜楼家主。”

楼令风注意到了她的称呼,默认了,侧目问道:“好些了吗?”

金九音点头:“多谢楼家主关心。”

楼令风很早就想找她,奈何她一直不愿意见他,如今见到了人先想到的也是上回两人见面的场景,“下回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鲁莽?若是杨瑾思不从那里经过,又或是你那一箭射歪,没有伤到他,后果会如何,可有想过?”

金九音刚从郑云杳的院子里出来,不太想听人说教,但知道楼公子是为了她好,沉默接受了。

“你喜欢太子?”楼令风突然问道。

金九音没想到他会问的这般直接,应该也有了联姻的打算。

“太子挺好。”既是联姻,就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不过是合适不适合,太子性子软好操控,但金九音不太想与楼令风说这些,见他半天不说找自己什么事,主动问道:“楼家主,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适合他。”楼令风却又绕了回去。

金九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干涉自己与太子吗?金九音不明白,“楼家主虽说是太子的表兄,还没有权利干涉他的婚姻之事吧?”

楼令风近日诸多事务要忙,联姻已迫在眉睫,见她如此这般与太子接近,也没耐心与她再磨蹭下去,道:“也不是不可。”

金九音还从未见过如此专横之人,停下脚步,“楼公子好威风。”

楼令风耐着性子解释:“楼某不过与你分析利弊,无论是从当下还是从长远来看,金姑娘的性子都与太子不适合。”

金九音只听出来了他对太子的维护,“你怕我伤害了他?”

楼令风惊叹金姑娘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金九音同他保证:“楼家主放心,我不会欺负他,联姻后我会对他好。”

她还真要与他联姻。

楼令风脚步停下,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身后紧紧握住的拳头和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来的怒意,让他的嗓音不受控制地染了寒冰,“若是我不同意呢?”

他不知道她到底看上了太子什么。

这一刻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楼令风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听她宁愿选一个处处不如他的人,也不考虑自己,第一想法是她眼睛瞎了。

那她与自己在雪坑里待过的那一夜,又算什么?

金九音不是聋子,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怒意,暗道他发哪门子的火?莫不成真要祁兰猗挑个楼家的人嫁了?

她这几日的心情很不好,一直处于压抑的状态,杀了杨瑾思也没能让郑云杳活过来,再把祁兰猗填进去,她还活不活了?

她忘记了楼令风曾经救过她两回,也忘记了曾要与他重归于好的心思,仿佛两人又回到了最初的水火不容,她抬头冷冷地道:“楼令风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既如此,离我远点好不好,我看到你就烦。”

“至于我是不是要与太子联姻,楼公子干涉也无用,除了我,清河不会有人与你们联谊,祁兰猗更不可能。”

她说完便走。

胳膊却被楼令风一把拉住,吐出来的语气里再无适才的锋芒,软了不少,心平气和地与她道:“我并非要干涉金姑娘的意思,你先冷静,我有话与你说。”

说什么?

一个是楼家家主,一个是金家不管事的长女,一无大事可商二无私事可议,金九音道:“抱歉,我与楼公子无话可说。”

手腕依旧被他拖住,“金九音,别走,我对你...”

“放开!”金九音不耐烦了,用力从他手中挣脱开,握在掌心的木梭不慎划到了他的手背,楼令风吃痛松了手,金九音也被自己的力道甩开,后退了两步,亲眼看见楼令风的手背被自己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长流,滴在了地上。

金九音一怔,她并非故意。

“抱歉。”

对面楼令风很快把那只手放置在了身后,似乎没有半点痛觉,沉默地看着她。

金九音见他如此,猜着应该也没什么事,两人已经闹到了这步,再继续待下去只会更加不愉快,犹豫片刻后,她转身走了。

——

翌日一早,祁兰猗风风火火来了到了她屋里,见到她便问:“小九,你喜欢太子?”

金九音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兄长,祁兰猗知道也不要意外,明白她不忍心让自己去联姻,承认了她心里也好受一些,“嗯。”

“你别骗我。”祁兰猗道:“你之前对楼公子...”

之前是之前,如今她觉得太子更适合自己,比起楼令风,太子没那么强势,知道怎么讨她欢心,“太子挺好,若要联姻,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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