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若是一眼瞟过去,会觉得那块面具落在他面上正正好,很配他君子如兰的气度。

可在金九音与他对视的一瞬,那双眼睛却如同被岁月侵蚀蒙上了一层死灰,微微敛下,对着金九音行了一礼,“金姑娘。”

金九音从不相信巧合,今日一切的巧合都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她怎会看不出来对方是故意把她引到此。

他目的为何?

他与康王府什么关系?

金九音盯着他,没功夫与他寒暄,直接问道:“你是谁?”

对方抬起头,看了她半晌后,轻声道:“金姑娘,应该不记得我了。”

金九音眉头微蹙,这回可以肯定他是康王府的人,且从屋子里的摆设来看,此人对祁兰猗很了解,“记不记得,你把面具先取下来再说。若是故人,我自会一眼认出来。”

对方听完后,似乎不太信她的话,“当真?”

金九音没耐心陪她玩这些游戏,“我不管你是谁,什么居心,既然找到了我,便是有事要说,我人已经站在了这儿,阁下再这般让我猜有何意义?”

“好。”对方犹豫了片刻后,抬手摸向脑后,扯开了木质面具的系带。

他摘下面具,抬起头的一瞬,金九音被吓得连退几步。

面前的这张脸实在太丑,太可怕,几乎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睛周围的皮肤还算完好,但因疤痕遍布拉出了一条条褶皱,看起来更恐怖。

若非她能说话,她险些以为又看到了鬼哨兵...

对方在见到金九音的反应后,眸子内闪过一丝嘲笑,又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如此,低下了头,“我就说金姑娘不会记得的。”

沈月宁没有说错,以面具示人的人要么很俊怕引起骚乱,要么很丑无法见人,烧成”这样她能认出来才怪。

金九音不知道他是谁,但为自己的失态道歉,“抱歉,我没做好准备,不知道你会...”

“无妨。”无妄先生重新把面具戴好,看向金九音,与她道出了自己的身份:“瑾姝这幅模样金姑娘不认识也能理解,不怪您。”

瑾姝?

祁兰猗的贴身侍女。

她是瑾姝?他不是个男子吗...

金九音呆愣地看着他。

对方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大火毁了奴的容颜,浓烟呛坏了喉,没想到阴差阳错成就一副天生唱戏的嗓,奴从清河一路南下,来到宁朔后被郑大公子认了出来,将奴带到郑家戏楼,平日里以人皮为面隐姓埋名,渐渐成了一方有名的倡优,原本打算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可奴心中尚有郁结放不下,实在不甘心...”

金九音还未从她的话里回过神,便见她抬头哽咽道:“郡主,她死的太惨了。”

金九音心口一跳。

康王府出事的那几日,她正处于昏迷与清醒之间,痛苦难耐。

兄长一死,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是以在听到康王府一个都没有活下来的消息后,反而麻木了,不知道疼了。

如今旧事重提,除了把它重新拉回到那场悲伤之中,什么好处都没有,六年前她没精力为祁兰猗的死而悲伤,六年后心空了,突然不是很想听下去。

她想放过自己。

金九音:“逝者已逝,既然你能幸存至今,便好好活下去,你放心,我不会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瑾姝大抵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愣了愣,轻声问道:“金姑娘不想替郡主报仇吗?”

报仇?

向谁报仇?

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她该向谁报仇?六年前郑云杳死后她手刃了杨三。后来的那些事她再也没有办法把错处怪在杨家人身上,她并非没有努力过,她一直在找到底是谁把阿焕炼成鬼哨兵,后来阿焕失踪去了哪儿?可她越是想寻找答案,付出的越多。

兄长死了。

死之前告诉她,是谁杀了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家军不能南下,鬼哨兵不能再现世。

从她金九音放走唯一可能杀害兄长的太子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资格再去替逝去的那些人报仇。

兄长求的是清河的太平,她背负‘杀人’之名牺牲自己的前程,是为了保住金家郑家以及整个清河世家余下人的安稳。

她没有力气去为谁报仇了。

金九音:“抱歉,我没...”

瑾姝没料到她会是如此态度,急声打断道:“金姑娘当真不想知道郡主是被谁害死的吗?”

金九音眸子动了动,朝她看去。

瑾姝突然双膝跪下,对着她悲痛地道:“金姑娘,郡主死之前一直在等您啊,不是为了等您来救她,是想见您最后一面,她想告诉金姑娘纵然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但她不会,她说,就算最后拖着残躯也要努力活下去,不想让您再为她伤心。”

提及过往到底是戳心的,金九音的眼眶已不自觉落下了泪。

瑾姝:“郡主从未怪过金家主,知道大公子的死对金家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反而是康王府对不起金家,没能护好大公子。当年康王府一家原本已经走投无路,得以金家主收留方才能在清河有了一席之地,又怎么会恨金家主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而做出的选择呢?”

金九音垂目呆愣地看着她,“你起来...”

瑾姝没动,仰起头重复道:“郡主从未恨过金家,也从未恨过金姑娘,她与金姑娘从小一块长大,比亲姐妹还亲,怎么会舍得去恨。她恨的是太子,恨的是楼令风啊...”

心口的伤疤再次被揭开,熟悉的痛苦蔓延上来,金九音好半晌才回过神,去想她说的话。

金九音不太明白。

当年抄家的人是太子,怎与楼令风有关系?康王府出事时他已经回了宁朔,留下来的兵马全归太子所用。

瑾姝缓缓与她道:“康王爷死后,康王府大势已去,很快便挂出了白旗,可太子一心想要斩草除根,无视康王府的归降,大开杀戒,那日府上全是哭喊声,王妃被割喉血溅三尺,郡主拼死抵抗,让奴先去寻早年挖的那条地道,可那地道早就被堵死了,等到奴爬回来时,府上已陷入了滔天火海,奴为了去找郡主被烧得面目全非,最后看到的也只是郡主的遗体...她已经选择了悬梁自尽,那些,那些恶魔还是不肯放过她,在她身上射满了羽箭...”

金九音不想去看那一幕,闭上了眼睛。

瑾姝继续道:“奴为活命在地道内昏睡了三日,醒来后爬上去再看,王府已被烧成了灰烬...”

听她哭得厉害,金九音苦痛地咽了咽喉咙,“你起来说话。”

瑾姝见她愿意听自己说了,终于起身。

金九音扶她去桌前坐下,两人平复了好一阵,瑾姝又才垂目道:“奴知道过去这么多年,金姑娘也不容易,奴不该来找您,是奴心疼郡主,一时冲动了。”

金九音摇头,都到这儿了没什么可退缩,“既要说,便一次说完吧。”

瑾姝吸了一口气,“好,接下来的这件事奴除了金姑娘,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郑大公子都未曾说过,就怕他知道真相后,做出冲动之举,郑家当年经历了太多悲惨,走到今日早已千疮百孔,再经不起任何风浪。”

郑家的悲惨,她不说金九音也知道。

瑾姝突然道:“金姑娘还记得纪禾失踪的那些世家子弟吗?当初金姑娘与郡主,还有郑小娘子满山遍野的找,可谁能想到他们早被祁玄璋制成了鬼哨兵...”

金九音一怔。

她是怀疑过祁玄璋,不过是在六年之后,但没想到他会是六年前鬼哨兵的主谋。

“鬼哨兵最初是杨家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被太子知道了秘密,正好大家的矛头都指向了杨家,便浑水摸鱼,开始偷偷训练鬼军。郡主无意中查到此事,可那时金姑娘已被楼家主带去宁朔,她无法告诉您,等到大公子护送金姑娘回来后,郡主便去找了大公子...”

之后大公子找太子对峙,太子杀他灭口。

金九音狐疑地看着她。

瑾姝又道:“金姑娘又记不记得曾被楼令风烧死的那些杨家鬼哨兵?”

金九音点头。

她听过。

瑾姝冷嘲道:“他说将其烧死了便当真烧了?金姑娘试想,曾经那般厉害的一只鬼军斩杀无数世家,令人威风丧胆,又怎会轻易被他烧死,谁亲眼看过?后来太子在追杀康王府余孽时,当真靠的只是楼家军?”

金九音沉默。

瑾姝:“郡主曾告诉奴婢,金大公子便是知道了这一点,怕纪禾遭到太子更大的报复,才去规劝金家主停止南下,不惜牺牲自己...”

金九音双手轻轻捏住两侧的裙摆,压住心口那股钻心的痛。

她到底是谁。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金姑娘倘若一直待在纪禾,奴便不担忧,但奴听说金姑娘与楼家主定了亲,便不能再躲了,今日就算命丧楼家主剑下,奴也要前来提醒金姑娘,太子和楼家主皆非金姑娘良配...”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金九音一瞬起身。

瑾姝却一点也不意外,轻声道:“楼家主能做到今日的位置,成为权臣,是何等的聪慧敏锐,从你们进楼的那一刻开始,想来他便已排兵布阵好了...”

金九音回头看着她。

瑾姝还在说:“金姑娘,奴今日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不过奴能活到如今,已经知足了,金姑娘不必为了奴去求情,若金姑娘相信奴,奴可护您回纪禾,金姑娘要继续留在宁朔,迟早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金九音深吸一口气,打断她:“他并非不讲理之人,当年的康王府已成废墟,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够不成威胁,他何至于非要你的命?”

瑾姝见劝不动她,语速不免有些失常,“奴婢的身份不足以让他动手,可若是...郑大公子呢?”

金九音不再说话。

她完全不必自称奴。

瑾姝陈趁机与她道:“郑家是当年支援康王府最大的世家,郑大公子被囚禁在宁朔做了六年的质子,如今被抓到私藏康王府的余孽,金姑娘觉得楼家主会放过他吗?”她语气随意,带了些许冷讽,“金姑娘若不信,您可以出去问问楼令风,会不会放过郑大公子?会不会放过我这个康王府的余孽”

金姑娘若不信...

金九音的记忆中似乎听过不少这样的话。

六年后她不想再听什么若、如果,是就是非就非,想知道答案,她下去问一句楼令风便知。

“金姑娘!”

金九音努力让自己无视不再去听身后人的声音,拂开她伸过来想要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浑浑噩噩地走出去,推开门。

江泰已经守在了门外,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疾步迎上:“金姑娘。 ”

金九音沉住气息,绕过他往楼下看。

一层的戏台适才还悬挂着几盏花灯,照得整个戏楼琳琅满目,这会儿功夫已被砸得面目全非,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看客早就被吓跑了,只剩下了官兵和郑家戏楼的打手。

楼令风站在唱戏的台上,在他跟前跪着郑家大公子,此时被两名侍卫反而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楼内的人不断被侍卫制服,连推带搡,推到了戏台周围。

金九音转身下楼,到了戏台后并没有出声,默默地站在了楼令风身旁。目光扫了一眼跟前的郑大公子,脸颊不知被谁揍了一拳,嘴角留下了一团乌紫,隐隐还有血迹,发冠也在打斗中脱落,头发散开,狼狈不堪...

见她来了,以为她要为自己求情,郑大公子咬牙道:“不用管我,赶紧走。”

楼令风握剑的手动了动,转头看她。

金九音脸色不太好,“任凭楼家主处置,我不干预。不过楼家主下手轻点,毕竟郑大公子在宁朔这几年荒废了武学,只会遛|鸟,身上的骨头变脆了,轻易便能折断。”

郑大公子错愕抬头。

金九音别过头没去看他。

此时此刻,她只想看看楼令风到底是不是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般残忍,纵容太子养鬼兵,让太子杀了她的兄长,再用鬼军踏平康王府。

如今又要当着她的面宰了郑扶舟。

“嗯。”楼令风应了她一声,吩咐底下的人:“郑扶舟和楼上那位留下,其余人带回地牢。”

金九音很想笑。

她站在这儿半天,楼令风甚至连对她的防范都没有,连她刚才与楼上的人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应了她...

金九音也不愿意相信曾经的她错得有多离谱,为了印证,她伸手从他手里夺过他的长剑。

而楼令风就那般任由自己的剑被她抢过去握在手上,神色略显疑惑,蹙眉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

金九音此时又想哭了。

这就是要将他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这就是个个都在劝她远离的人。

“你若是不信...”

“你信不信楼令风...”

“不信你等着,楼令风一定会回来找你说清楚,说不定还会与你表白...”

无数道声音如同密密麻麻的蜂窝不断地响在她的耳畔,吵得她心口发疼,金九音快要握不住那把剑了,还给了他,轻声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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