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楼令风垂目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尽量把腿放平,让她躺着舒坦一些,缓声与她道:“金映棠的婢女说她在道观供奉了两盏长明灯,数目不对,郑焕没有,她知道他还活着。每月去道观,应是借机出宫为了看他,我让阿颂找了几个道观的知情人拷问。”

金九音暗道那么小就知道拷问人了,将来莫不成又是第二个楼令风。

她没说话,没力气。

尽管她在努力忽略心里的那股酸楚,可所有的真相已经摆在了面前,见楼令风一直没有问她,金九音仰起头,“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发现金映棠不对劲的?”

楼令风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得很干脆,“你并非今日才察觉,不愿相信罢了。”

金九音一愣。

楼家主说得没错,扪心自问,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在西宁外城遇到的那位农妇,得知青萍曾接应过自己,便已经透出了古怪。

只不过她从来不敢去想。

因为记忆里的金映棠乖巧懂事,温柔善良,胆子又小,做错了事稍微一吓唬,她便不敢了。可六年后,她却握住了母哨,指挥起了鬼军。

金九音从未怀疑过她的聪慧。

她记性好,总能记住她和兄长的喜好,反而是自己大大咧咧惯了,不知道她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笑是不是真的开心。

为了引她来宁朔,她不惜一步步设下圈套。

故意散出阿鹤跳江的消息给她,因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放不下阿鹤。

确保她能平安到达宁朔,派人一路相护,一早清楚西宁的内幕,特意让青萍亲自去西宁接应。

为了让她与楼令风联手,故意把她引到楼家二公子的车队。

紧接着钟坠,把她牵连进来。

知道她要走,楼二公子便发现了鬼军的痕迹。

从她到宁朔的那一刻起,太子的恶行便接二连三的暴露。

西宁鬼军,太子的急病乱投医,金二偷的那封信,郑大公子刺杀楼令,祁兰猗暴露...

每当她与楼令风开始去怀疑一件事,那件事情便主动送上门来,几乎不用他们去查,轻而易举便得来了真相。

而祁玄璋和祁兰猗仿佛被一股力量催动着,乱了阵脚,恐慌之下,也在主动把自己的路走死。

若背后的人是金映棠,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逼得祁玄璋对楼令风先下手为强,为拉拢金家甘愿立阿鹤为太子,可她又知道金家主不会答应。

待祁玄璋被孤立,她便以保护为名,逼迫他在众人面前引出鬼军,彻底身败名裂。

两人逃去道观,应该也是金映棠的主意,她要把祁玄璋交给祁兰猗,借祁兰猗的手杀人。

同时她也没放过祁兰猗。

看到祁玄璋写下的那个‘汤’字,金九音还很疑惑,可当她在城门口看到她和郑扶舟出现的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祁玄璋手里的鬼哨是假,真的在金映棠手里。

在宫中青萍故意给他们看了那些画像,用祁兰猗的命牌告诉了他们杀害郑焕的真凶是祁兰猗。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对祁兰猗生出恨。

祁兰猗死了自己会拍手叫快,亦或是亲手杀了她。

但有一点金九音不明白。

金映棠恨祁玄璋,应是知道了六年前的真相,郑云杳和郑焕的死乃太子与祁兰猗一道所为;而对祁兰猗的恨,则是从小埋下来的种子。

儿时她便对自己说过不喜欢祁兰猗。

她并没有当回事,还劝说道:“映棠多一个姐姐不好吗?她就是性子刚烈了一些,但对亲人不坏。”

可一个人不喜欢谁,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她与祁兰猗两人始终不对付。

郑云杳死后,金映棠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对祁兰猗的恨意越来越浓,浓到想杀了她。算错星陨的那日,众人立在山顶,若非她及时察觉,唤了一声金映棠,那时她便已将祁兰猗推下悬崖。

后来康王府覆灭,她既然知道祁兰猗还活着,可以杀了她报仇,为何要选择以养鬼兵的方式去报复?

祁玄璋和祁兰猗落到了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她呢?

她的双手就没沾上血腥?

她那般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点,阿焕既已经被她救治面部恢复到了九成,她舍得抛下他?

且阿焕是鬼哨兵的受害者,她为何会选择一条不归路?

——

金家

折腾了一夜,城门口的厮杀声停止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祁承鹤被关在了宫门内,一直没出来,郑氏等了一个晚上没合眼,清晨听到外面的动静声,还以为是金相带着阿鹤回来了,进来的仆人却与她道:“夫人,郑小公子来了。”

郑氏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到底是金小公子还是郑小公子?

来人却依旧道:“是郑小公子,大公子也来了,人正在家主的院子里。”

郑氏突然起身,六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纹风不动,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今日头一回乱了分寸,脚步走得太快,裙摆灌起了风。

刚进金家主的院子,便见前方廊下立着两人。

郑家大公子正拽着要往对面房内冲去的郑焕,“叫你别乱动,听不听话了?”

郑焕着急地朝着他比划。郑大公子看明白了,安抚道:“她很快出来,你要敢闯进去,她会生气。”

闻言,郑焕果然不动了。

“阿焕...”身侧突然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

郑焕转过头看着跟前的妇人,看了很久,确定自己不认识,茫然地看着她,用手比划,“你是谁?”

映棠姐姐说他有很多故人,只不过他想不起来了,跟前的人既然叫出了他的名字,一定也认识他,就像身旁的郑哥哥一样。

她好像哭了。

映棠姐姐还说了,自己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家人们都在找他,待将来回到家,如何能分辨出哪些是他重要的家人,只需要看对方的神色是不是伤心。

她很伤心。

应该是自己很重要的人。

郑焕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翻了翻自己的袖筒,手帕是映棠姐姐给他的,他有些舍不得,便上前抬起衣袖去擦妇人脸上的泪痕。

下一瞬,他便被妇人抱住。

郑焕吓了一跳,他只抱过映棠姐姐,没抱过其他任何女子,下意识想推开她,可脑海里又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他只能别扭得立在那,祈祷她早些松开自己。

妇人迟迟不松,他扭头向郑兄求助。

没想到郑兄也在哭。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本没有发出声音,被他看见后,突然蹲在地上“嗷嗷——”大哭。

郑焕有点害怕,他要找映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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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棠姐姐在哪儿?

怎么还不出来。

金九音赶到时,正好看到郑家三姐弟团聚相认的一幕,她没有上去打扰,从另一侧走去了金家主的房外。

屋内金映棠跪在地上,金震元立在她身前,两人一个盯着对方,一个盯着地下的砖石,已僵持了半炷香。可无论金震元怎么问,金映棠皆不出声。

金震元问她:“是你偷了我的母哨?”

金映棠点头。

“为何?”

金映棠不说话了。

金震元再问:“祁兰猗是你救的?”

金映棠没点头也没摇头。

金震元嘴角不断抽搐,他一直以为家里最难搞的那个人是金九音,后来发现自己错了,他引以为傲的逆子以命对他相逼,谁知还是错了。

三个子女之中最‘省心’的老三,到头来竟然是‘本事’最大的。

“鬼军是你养的?”金震元问。

金映棠摇头。

“祁兰猗养的?”金震元冷声道:“是你纵容她养的!你把她从康王府救出来,与祁玄璋联系上,为的是让他们的恶行暴露?”

金震元气得猛咳了几声,“你如愿了!城中的男女老少全被他们练成了鬼军,金家的罪孽又多了一桩,我金震元一生金戈铁马,杀人无数,临了也比不上你给我扣在头上的这份罪孽深重啊,金映棠,你让我怎么办...啊?”

金映棠脸色煞白。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她不愿意说金震元也没力气问了,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康王爷是不是你下的毒?”

那日康王爷到纪禾来看他,只有她进来送过一罐汤。

自己身上有伤,加之丧子之痛,没有半点食欲,但康王爷赶了一日的路正饿着,一罐汤全都进了他的腹中。

金震元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始终没有抬头,便明白了。

那段日子她正好与袁家表姑娘住在一起,想要拿到毒|药,并非难事。

从城门口回来,金震元先送祁兰猗去医治,再回来找金映棠,至今还未更衣,身上的铠甲沾着烟灰和血迹,发丝从发冠内散出来,花白了一大片,全然没有了坐在马背上的雄姿,此时更像年过半百的老头。

他不再问了,走出去之前道:“祁兰猗没有对你兄长下过毒,但她送过一份...”金震元顿了顿,后半句终究没有说出来。

从始至终埋着头一脸视死如归的金映棠,却因为这句没有说完的话猛然抬头。

金震元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站在外面的金九音和楼令风,金震元不知道是没有力气骂了,还是相比之下这两人省心了许多,头一回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与楼令风客气地道:“楼家主,借一步说话。”

——

皇帝失德,圈养鬼军,城内出现了那么多用百姓练成的鬼哨兵,朝堂上乱成一团,百姓人心惶惶,门外堵满了世家客卿。

接下来该如何稳住局势,金楼两家确实要好好相谈。

楼令风走后,金九音一人守在屋外,等着金映棠出来。好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声,心头突然一跳,转身进屋,便看到了正用刀子割着手腕的金映棠。

金九音失声道:“金映棠!”

“阿姐...”金映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对不起...”

金九音夺过她手里的刀子,扔到了一边,撕下裙摆,绑住了她手腕上的伤口,“你没有对不起我,要道歉也不该同我道歉。皇后早在昨夜就已经死了,你与阿焕找个好去处过你们的日子,余下的事情交给我,我说了你不用怕...”

“不是...不是的...”金映棠哽咽道,“阿姐啊,是我害了...”

“啊,啊...”阿焕突然冲了进来,见到金映棠身上全是血,吓得喉咙里发生了咕咕声,跪在她面前立马将人背了起来,焦急地看向屋子里的人。

他虽说不了话,但面上的神色能得看出来,他是想要带金映棠找大夫。

没想到阿焕能恢复成这样,金九音很欣慰,当年自己在纪禾费尽心思也只能暂且压住他的暴躁,能治到如此程度,金映棠这些年一定花费了不少功夫。

郑扶舟带着他赶往大夫的院子。

金九音正欲跟上去,留意到了身后的郑氏,脚步慢慢停下来,最终转过头看着跟前六年来,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人。

六年,她瘦了很多。

也老了。

额前已经有了几缕银丝,她才三十多岁。

金九音心口蓦然一酸,“嫂子。”

郑氏苦涩地笑了笑,“小九这一声嫂子,我等了六年。”

金九音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解释自己为何会认下杀害兄长的罪名,为何会放过祁玄璋没有替兄长报仇,当年她有很多苦衷和迫不得已,没有跟着她一道来宁朔,没陪她一起照顾阿焕,她本打算等一切事了后与嫂子坐在一起,详细道来,可见到这张脸后,再多的理由都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

郑氏什么也没说,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也累了,去嫂子屋里歇会儿。”

金九音被她牵着手,脚下的长廊慢慢的模糊,变成了纪禾山谷里的那段雪路,而她则像极了刚被小舅舅罚过跪,心头不满缠着嫂子抱怨的少女。

金九音无声地流着泪,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幻境,默默地跟在了郑氏身后,看着她牵着自己跨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门。

兄长正坐在蒲团上,抬头朝她看来,无奈摇头,“又被罚了?”

“兄长...”

“小九。”

“大娘子!”

......

金九音醒来,已经躺在了郑氏的床榻上,郑氏坐在她身旁,正捧着一碗糖水,“醒了?”

“嫂子。”金九音起身,抱歉地看着她。

“奔走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铁打的也会倒下。”郑氏把碗递给她,“先喝点糖水,再慢慢进食。”

金九音捧着碗,人醒来后,悲伤的情绪并未减去半分,还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郑氏转过身等着她慢慢缓过来,顺便告诉了她:“金映棠没事了,祁兰猗也醒了,但箭头太深,多半凶多吉...”

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郑氏一愣。

金九音呜咽道:“嫂子。”

郑氏眼眶已经哭肿了,没有眼泪可流了,拍了拍她圈上来的胳膊,应道:“嫂子在呢。”

金九音抱着她不松。

郑氏知道她有心结,“你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能逼你认下弑兄的罪名,心里一定万分难受,可要你应下又是何等的戳心?嫂子明白...也从未怪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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