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金九音哭红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郑氏道:“我有话想要与你说,可你一直不来找我。”

她道:“六年前你兄长送完你,从外面回来后人便不对劲了,先前我不知道原因,当他是累了,后来得知是他亲手毁了康王爷的鬼兵,等同于把自己的子民送入了火坑,同时也背叛了一心培育他的王爷,对你兄长那样的人来说,无异于要他的命。”

郑氏缓缓转过头,“小九,答应嫂子,别步你兄长的后尘,满手罪孽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别糊涂干出傻事。”

金九音心口猛然一悸。

郑氏叹了一声:“我也曾无数次劝过映棠,但她执念太深,这辈子看来是没法子再走出来了...”

金映棠?什么执念?金九音疑惑地看着她。

这件事郑氏一直藏在心里,没与人说,但到了今日各个都在走老路复仇,走到了不可挽回的这一步,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郑氏轻声道:“映棠曾给祁兰猗送了一碗汤,祁兰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汤给了你兄长。”

一个正想求死的人,阴差阳错地喝了一碗毒|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保全了所有人。

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恨吗?是恨的,可她该去恨谁呢?恨金映棠下毒?还是恨祁兰猗下毒?

两个人都是无心,偏生就发生在了那节骨眼上,郑氏想了一圈该恨的人,最后发现只能恨苍天,苍天不公,待她也太残忍了。

“阿鹤被她时不时叫进宫,旁人看不出意图,我怎能不知?”郑氏道:“我劝过她,可她说,这是她活着唯一能为兄长赎罪的地方,就让她走完这一段,看看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金九音人已经僵在了那儿。

郑氏继续道:“我也曾怨过她,害死之心不可有,她若不对祁兰猗下|毒,你兄长他...可仔细一想,就算她不下|毒,你兄长在把自己的子民推入火坑的那一刻,也没想过要活了。”

“反倒是金映棠,得知了真相,无法走出来,若非仇恨和阿焕吊着她,她早随你兄长去了。”郑氏道:“她恨祁兰猗,是因为她的阿姐和兄长被分去了一半的爱,她想把那份爱讨回来,谁知却把自己的兄长害死了,你让她怎么释怀,我又如何去怨她?”

——

金九音傍晚才从郑氏屋里出来。

她没去看金映棠,一个人去了皇宫,也不知道去找谁,金震元,祁承鹤,楼令风此时都在里面...

刚到宫门,便见门口堵满了百姓和寒门学子,每个人都在高声大喊,“暴君该死!昏君当诛!”

金九音垂目看了一眼,母哨还在她手里,就在昨夜这把哨子唤来了鬼军,最后又亲手把他们葬在了火海里。

祁玄璋不足以平复这场民怨,金四公子的话能骗得了百姓,骗不了宫中那帮子世家老臣。

金家的罪孽总该有人来交代,金相人老了,经不起折腾,金九音扫了一圈城门口,从百姓身后挤进去,“麻烦知会一声,金九音求...”

“肃静!肃静!”守门的人还没听金九音说完,身后的城门便从内打开。

中书监的人马涌出来,依次排开,肃然地站在了城门外,为首的楼监公一身绯色官服,坐在马背上,错开他身后一个马头的礼部尚书,高声宣告:“兆帝失德,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百官商议选出新君,安民心,平国安...”

新帝?

谁?

没打起来吗?

金九音一直盯着楼令风看,待回过神,内官李司已在宣读新帝圣旨,“朕以寡薄,属当艰运……其大赦天下,改延康为永安元年...”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晚了。(猫咪没了,哭到头晕脑胀,等会儿再免费补一千字)

“朕祁承鹤以寡薄, 属当艰运……其大赦天下,改延康为永安元年...”

祁承鹤当了皇帝。

楼家主与金家主在今日午时推开的宫门,两人一道进入大殿, 听取文武百官建议, 举荐皇帝人选。

金家人心里早就有了定夺,还用选吗, 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道:“兆帝虽失德,但先前当着众人的面已经立下了太子, 圣旨尚在。”

楼家一派半晌没有出声。

宫内的百官夫人们被关了一天一夜, 有吃有喝有地方睡, 全靠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安置, 谁适合做皇帝,一目了然。

就像他自己说的, 他想收拾谁, 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告上一状。能集楼、金、袁、郑四家关系于一身的人,除了他, 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可他若是登基了, 有了金家做后盾, 楼家的天枰便会严重倾斜,倒不怕他过河拆桥,毕竟财政大权还是在楼家手里。

祁承鹤不是祁玄璋,金震元一定会鼎力支持他逃出楼家的管控。

楼家一派的王家道:“祁承鹤若当真姓祁, 我王家没意见。其父素有名士之称,贤明远播,其子承其父之良善大义, 咱们都看在眼里,只可惜大公子英年早逝,今养在金家主膝下,六七年前杨家死后,便定下了规矩,世家族人不为帝,如今金家的长孙称帝,难免让其他家族萌生出金家将来会是第二个杨家的嫌疑。”

这番话称得上中肯,说出了大家心中最忧心之事。

金家不能一家独大。

尤其宁朔本就是楼家的地盘,金家人登基,又有兵权在手,这不是让楼家主动让出第一世家的位子?往后会不会走上老家主的老路,还说不定。

“王大人此话有理。”金震元道:“我金家当年随兆帝迁来宁朔,使其犯下今日此等滔天罪孽,金家逃不脱关系。我已与楼家主商议好,即日起,辞去官职,我老了,带不动兵马,金家军将纳入朝廷编|制...”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大殿上吵成了一团,祁承鹤坐在那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自己,神色茫然,想说话又不敢插嘴。

见金震元走过去,祁承鹤忙起身,“祖父。”

金震元已经听说了他拿自己和楼家主的名头震慑了一圈的威风,懒是懒了一些,倒不笨,冲他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好好的。”

回头看向楼令风的方向,金震元恍如一个托孤的老者,告诉祁承鹤,“有事找你大姑父。”

——

楼令风携诏书宣布祁承鹤为新帝的那一刻,金震元也当众褪下身上的铠甲,着一身素衣,从宫门内一步步走了出来。

金九音还未问楼令风到底怎么回事,便看到了满头白发的金震元。六年前兄长死后他一夜白了半头,六年后他又白了余下的半头。

一夜之间,金相变成了一个老头。

金九音见惯了他的威风赫赫,这副模样有些刺眼睛。

能让文武百官答应阿鹤坐上皇位,金九音知道就算楼家主不为难,金家也必然给出了令他们臣服的条件。

金震元见她走过来,没去解释,只道:“你兄长说得对,你做的也没错,是父亲错了。”

金九音一愣。

战场上厮杀的老将最忌讳的便是认输,宁愿死也不能错,但今日金震元知道自己错了,六年前他死了一个儿子。余下的两个女儿,他不能再失去。

儿女债父来还,此事从一开始,便是他种下的恶果,是他生了死心,起了贪念,没有阻止康王爷,反而与他一道养起了鬼兵,方才有六年后今日的惨状。

“鬼哨你与楼家主一道毁了,别再交给我。”金震元道:“回家去,看好你妹妹。”

他去赎罪。

金震元一辈子骄傲惯了,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此时却抿住双唇,看了一眼天后,屈膝跪了下来。

从宫门外一步一磕头,向城门而去。

城门口全是百姓与寒门,昔日他们连这位金家主的真容都不一定能目睹,如今见他对着天地与人群磕头,都有些震撼。

纷纷议论起来。

“‘鬼军’为暴君所练,当年若非金家,暴君早死在了外面,论起来确实监管不力。”

“新帝登基,金家要替新帝洗干净后路...”

“官服没穿,金家主是辞官了吗...”

被关了一天一夜的文武百官也都出来了。有些世家与金震元积怨已久,虽说有楼家主出面,扶持祁承鹤做上了皇帝,但一码归一码。昨夜的鬼哨为何最后出现在了金家大娘子手里?

金家为何会控制鬼军?此时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几个世家还没来得及向金家算这一笔账,便见往日高高在上,天不怕地不怕的金震元,当着众生的面,下跪磕头。于一个世家而言,尊严代表着家族的兴衰,比性命还重。金家主这是要主动退出宁朔?

且以他金震元的脾气就算有人找他算账,他一狠起来,说不定举兵造反,也甭想被人按着他的头下跪。

纵然心中尚有疑惑,此时所有人也都闭上了嘴巴。

见证了一场朝代变更,能活着出来,也是不易,多数人此次都是拖家开口,没继续看热闹,各自去寻自家前来接应的马车,先回家报平安,梳洗完再说。

——

金九音没去劝金震元。

在他跪下的那一刻金九音便转过头不再去看,从人群中钻出去,上了来时的马车,与车夫道;“回家。”

回金家。

金家此时也收到了消息,祁承鹤成为了皇帝,金相辞官把金家军的兵权给了朝堂。

祁承鹤是皇帝,给朝堂相当于把兵权交到了祁承鹤手里。

但意义上不一样了,祁承鹤不再是金家人,是天家人,金家也不再是之前的金家,没有了实权。

听说金家主一步一跪,磕头行致城门,老夫人愣了半刻,许是也没想到从小性子就倔,宁死不屈,脊梁挺了一辈子的儿子,临到老了,竟然跪了天下所有人。嗷嗷大哭一场,受不起晕了过去。

郑氏听闻后守在床边安抚。

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来请大夫过来,把来龙去脉,今日外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金映棠坐在屋子内听得一清二楚。

...

“你不过一个庶女,在我王府都得靠边站,金家主待会儿还要教我练习鞭法,没功夫陪你去看什么花花草草。”

“映棠,阿姐先走了,在家乖一点。”

“映棠,阿兄要忙一阵子,在家好好陪姨娘。”

“金九音!你能不能学学你妹妹,她就没让我操过心...”

很多次她站在廊下埋着头,很想告诉父亲,她并非他想的那么好,不是不想让他操心,是从来不敢...

因为,她是庶女。

从她第一次知道庶女是什么意思后,这个名称便像是一道突然冒出来的鸿沟,把她与父亲,兄长,阿姐,彻底地隔开。

告诉她庶女这个词的人,是祁兰猗。

从此“你是庶女。”这句话,总有人在耳边提醒她。

金家和王府交好了二十多年,父亲与康王府称兄道弟,阿姐与郡主不似姐妹胜似姐妹,可她明明也是金家女,是兄长和阿姐的亲妹妹...

她恨祁兰猗,从第一次见面便恨她。

恨她的自以为是,恨她总缠着阿姐,更恨她借阿姐的光左右逢源。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恨意太强,有时做梦都梦到祁兰猗被刺客一剑刺死了,或是跌入悬崖尸骨无存。

头一回被猗兰猗察觉到她的敌意,是自己把她的鞭子‘不小心’弄丢了。

祁兰猗看着她,似笑非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巧了,我也不喜欢你,要不是看在小九的份上,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金映棠无比后悔,为何当初没有狠下心一早杀了她。她若早死了,云杳姐姐,阿焕,便不会惨遭她的毒手。

因为恨,金映棠格外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云杳姐姐的死,是自己先怀疑上了祁兰猗,没有证据,她不能告诉阿姐,只偷偷告诉了阿焕。

却没想到这一举动,让阿焕也遭了难。

金映棠又悔又恨,但祁兰猗伪装得太好,她找不出证据,没有人会相信她,兄长不会,阿姐更不会...

金映棠只能自己动手,她要是死了,也就该结束了。

那日在山顶人多又是黑夜,她立在悬崖上,是下手的最好机会。但被阿姐发现了,夜里把她拉在跟前质问:“为什么?”

金映棠没答,反问:“阿姐心里,她就那么重要吗?”

金九音:“映棠在我心里也重要,但这并非是你去害人的理由,若今日你当真得逞了,她会死的。”

她死了最好,金映棠突然偏激地道:“若在我和她之间要选一个,阿姐选谁?”

金九音愣了愣,似乎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消除她对祁兰猗的敌意,无奈道:“她很快就要回纪禾了,你不喜欢她,以后留在山谷里陪我,少于她来往。”

金映棠不可能放过祁兰猗。

她要替云杳姐姐,替阿焕报仇。

杨家的战事越来越激烈,楼家主回宁朔夺城,康王府应付杨家的鬼军,阿姐与太子互为质子,一个留在纪禾,一个与楼家主一道回宁朔。

阿姐不在,正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她知道祁兰猗喜欢和与人争抢,那一日她给袁表姐,嫂子,所有人都送了汤,唯独没有给祁兰猗,果然她生气了,“不过一罐汤,喝了不见得就能长生不老,没喝也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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