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主动上门赔罪,把汤给了她,“阿姐不在,我希望我们两个不要吵。”

提到阿姐,祁兰猗没再说话,收了她的汤。金映棠怎么也没想到兄长会在那一日回来,更没想到,祁兰猗会把那罐子给兄长。

得知兄长身死的消息,她赶到时,阿姐正跪在地上当着父亲的面担下了弑兄的罪名。

兄长中的是刀伤,插在心口,她也以为兄长是被太子所杀,可在嫂嫂为其整理衣冠时,她发现不是,兄长的脸色青紫,血成黑色。

她跑上跑下去查,查来的真相让她这辈子再也无法安生。

她找上祁兰猗,扑在她身上撕扯,“祁兰猗!你去死啊,你个天杀的毒妇,为什么要杀了兄长...”

祁兰猗见她发疯气得咬牙,面色又露出一丝茫然,“你有病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云杳姐姐是你杀的!阿焕发现了秘密,被你练成鬼军。”金映棠看着她惨白的面色,笃定了她就是杀害兄长的人,“你为何不喝!你喝了早死了多好。”

“金映棠,你在说什么?!”

金映棠:“你恨兄长骂你心狠手辣!看不惯他说教,你恨阿姐与楼家主走得近,没有站在你这一边!”

“你担心金家会背叛,但只要我兄长死了,父亲便会一心讨伐太子,阿姐也不会放过他,去帮你们夺取皇位!祁兰猗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吗?你怎么不去死呢,毒妇...”

——

被箭射中的那一刻,祁兰猗回了头,也看到了金映棠和郑扶舟。

金映棠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披风,太熟悉了。

恩人。

祁兰猗想笑。

小看她了。

但又能理解,她从小心机就重。

为了让自己再体会一把众叛亲离的感觉,重新死一回,她竟然潜伏了六年。

大夫施了针,祁兰猗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金映棠的脸,目光呆了一瞬,旋即全身被疼痛包围,才确定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当真醒来了,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你命真大。”金映棠不与她装了。

祁兰猗说不了话,一开口便会牵动五脏六腑。

金映棠站在她床边,轻声道:“但我更喜欢看到你这副可怜样。”

“阿姐一早便回了金家,知道你半死不活。”金映棠缓缓地道:“她没问你,也没看你一眼。”

她知道祁兰猗在乎什么,怎么样才能让她痛,“你们是拜过把子的亲姐妹,情比金坚,我是庶女,比不上你与她将来的路长远。”金映棠看着她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问道:“郡主还记得这话吗?”

“你也配!”金映棠突然冷笑,“清河谁不知道,你祁兰猗不过是躲在金大娘子背后,耀武扬威的一只猴子,偏生你不自知,当自己是块好料。”

金映棠笑了笑,“好在你狂妄自大,忘记了自己的本分,开始嫉妒她,恨她抢你的风头。”

祁兰猗脸色激动,忍着疼痛,“金映棠,你闭嘴...”

“我没说错啊。”金映棠道:“杨家为难你,你把气撒在了她和郑云杳身上,可他们两个又不欠你,你昏了头,怨恨她们没有帮你。”

“你还不知道吧?”金映棠告诉了她:“你受不了杨公子的折磨,骂阿姐站着说话不腰疼,可阿姐为了你,曾在杨公子的院子里端茶倒水,伺候了一个月,我每晚都会替她擦药...”

祁兰猗平静了,但脸色白得吓人。

“知道我为何要救你吗?我说什么阿姐都不会相信,不如让她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金映棠道:“可时隔六年你依旧把她当成傻子,你在戏楼说的话,她心如明镜,何尝不是句句戳心?你明知道她喜欢楼令风,偏生不自量力地要去阻拦,还想把鬼哨兵的错嫁祸在他身上,简直可笑。”

“你有何资格怨恨她没第一时间认出你?”金映棠缓缓侧过身,让她的视线能看到外面,“她掏心掏肺对你,换来的是你的私心和欺骗,你何时真心待过她?不过是想要她继续为你卖命罢了...”

夏季里的风从穿堂内而过,门外的一抹衣角也随风轻荡。

祁兰猗全身开始抽搐,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一块衣角上,可直到闭目,始终没有等到它飘进来...

——

金九音听到里面走出来的脚步声,才侧目,问道:“金映棠,满意了?”

金映棠无话可说。

但就算是自己死,她也不能让祁兰猗安息。

“我打过你一巴掌,换来的是你的恨。”金九音道:“我不敢再打你,你自己去祠堂领罚。”

金映棠面上泪珠滚落,轻吸了一口气,“阿姐,我回不去了...”她做的错事,一顿打赎不了。

金九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到父亲了,五十多岁满头白发,你要是敢有轻生的念头,我会把你抬到城门口,把父亲换回来。”

金映棠双腿一软,瘫在了门口。

“兄长临死前从未想到你头上,他没去怀疑任何人。”走过了与他一样的路,金九音比任何人都知道兄长在那一刻的心思,知道她走不出来,可世上之事,从未有公平二字,摊在了自己身上,总得去面对,“他本就不想活。”

金九音后退两步,对金映棠伸手,“你说祁兰猗没看清,金映棠,你看清了吗?”

父亲,兄长,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她看清了吗?

金映棠诧异地看着她递到自己面前的手,眼泪突然如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往外冒...

金九音拉她起来,“愚蠢至极!想赎罪,活着比死了更难赎。”

——

金震元磕完头当夜回来只剩下了半条命,一双膝盖磨破,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只留了大夫和四公子在屋内,谁也不准进。

听见外面的哭声,不耐烦地吼道:“都回去,死不了,就算是死了,你们也要照着喜丧来办,我最讨厌哭哭啼啼...”

听他的嗓门儿,金九音便知道没什么大事。

祁兰猗已经死了,留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就是为了让金映棠算账。金九音找人打了一口棺木,将其送去清河,葬在康王府被烧过的旧址上。

至于情分,早在六年前她对郑云杳下手的那一刻,三人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或许不是她下的手,是太子所为,但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无法对她释怀,没法去看她最后一眼。

夜深了金家的灯火依旧通亮,没人能睡得着,金家出了这么几件大事,不知道是该喜还是忧,说金家高升,金家主却辞官卸职,余下半条命,连兵权都没了。

说败落又谈不上,普天之下,谁有皇帝大。

祁承鹤离开金家时,是为了给金映棠贺寿,走的时候还与郑氏抱怨,能不能下回别让他抱个罐子进宫,会被人取笑,丢人。

没有下回了。

这一去再也没回来,成了皇帝,以后皇宫才是他的家。

郑氏嘴上不说,心里在担忧,总觉得人没回来人也空荡荡的。在她过去的三十多年了,失去的亲人太多了,金九音放心不下,去了郑氏的屋子陪着她。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郑氏第二日早上便让人把秋风阁收拾出来,“小九,你回自己屋里吧。”

自己夜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金九音睡没睡着,过了一夜郑氏也才想起来,她到底没有与楼家主成亲,还是金家的姑娘,不能住在楼家。

秋风阁里全是她的东西,正好让她住进去。

——

楼令风天黑才回来,两日没合眼,在马车上歇息了半个时辰,回到屋内脚都站不稳了,扫了一眼,问陆望之,“人呢?”

陆望之茫然:“什么人?”很快反应过来,“金姑娘今日没回来过。”

楼令风拧眉。

在城门口他看到她上了马车,与车夫说了一声‘回家’,她回的是哪个家?

陆望之道:“要奴才去把人接回来吗?”

一日内朝代更替,祁承鹤登基成了皇帝,金家主辞官,金家发生太多事,她留在金家帮忙处理也挺好,楼令风没去打扰她,“不必了。”

过了一日人没回来。

两日,三日...

确定金震元从城门口被人抬到马车上时,人是活着的,金家这几日也不像要办丧事的样,可人就是没回来,不仅没回来,连句话都没有稍...

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对,陆望之不得不提醒道:“金姑娘与家主只是订了亲,还没嫁过来。”

既然已认祖归宗,她此时回楼家才不正常。

楼令风手里正拿着祁承鹤送过来,请他帮忙批注的奏折,烦躁地往木案上一扔,语气很不善,“要你说?我不知道?”

陆望之:“......”

他就该把嘴巴闭得死死的。

金九音真把他忘了。

太忙。

白日里忙着与郑氏一道打理府上事务,老夫人哭了要去安抚,金震元烧糊涂了开始叫金鸿晏的名字,金映棠去祠堂讨了五十鞭。才挨了十鞭,人便晕了过去。

回到院子腰酸背痛,好不容易准备躺下,春芙跑进屋里来,说袁家师兄来了。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今天早了一些。

金九音从纪禾偷跑出来, 到宁朔至今已有四月,袁家小舅舅没及时派人追出来,她心里还觉得奇怪。

终于来人了, 不知道是谁。

金九音匆匆批了一件外衫, 去了外面的大堂,便见到一人身穿袁家校服, 立在院子里的月色下, 身长玉立。

袁长钦。

小舅舅的门生。

兄长死后小舅舅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与几位师兄们一道研究经学, 袁长钦是大师兄, 独自一人承担了她六年的抄罚。

没想到来人会是他, 金九音纳闷小舅舅怎么舍得让他下山?意外之喜, 高兴地唤道:“袁师兄。”

袁长钦回头,见她出来了, 上下打探了一番, 除了面上有几分憔悴,与她偷偷下山时没什么两样,笑了笑, “师妹。”

“师兄刚来?怎么站在院子里?”见他手里还拿着包袱, 知道他们这些师兄弟被小舅舅驯化成了活佛, 满脑子的规矩礼仪,金九音伸手接过,“进屋坐。”

“好。”袁长钦随她进了厅堂。

春芙去奉茶,金九音坐在他对面, 不知他这一趟来,带了小舅舅什么样的指示,心虚问道:“小舅舅还好吗?”

袁长钦抿了抿唇, 但笑不语。

她问的是废话,她偷偷下山是其一,擅自认祖归宗是其二,私自订亲是其三,哪一桩都能让小舅舅冷脸。

当年兄长身死她与金相决裂后,人去了半条命,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全是小舅舅一口一口亲手把汤药喂进她嘴里,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与她道:“既是我袁家人来,前尘往事,便别去想,舅父也为父,你这条命往后归我了。”

养了六年,还是没养熟,金九音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小舅舅,问道:“他很生气?”

袁长钦道:“师妹是问哪一件事?”

金九音:“......那他在为哪一件事生气?”

袁长钦柔声道:“家主并没有生师妹的气。”

金九音一愣,想起他那张黑脸,忍不住嘟囔:“铁面判官不生气更可怕。”

袁长钦一笑,倒没有否认。

袁家主有六位亲传弟子,原本谁也不敢对家主有何不敬,金九音一混进去,背地里已经流传出了很多个家主的绰号。

春芙捧着茶盏进来,金九音接过递给了袁长钦,虽说这么晚了师兄又刚到,不该问他太多,可还忍不住,“师兄来宁朔,是带了什么重要的指示?”

小舅舅不会要把她抓回去吧?

“家主让我来看看你。”袁长钦温声道:“家主算出师妹近日有一场劫数,但师兄好像还是晚来了一步。”

金家的事情满城都知道,袁师兄来金家的路上想必都听说了,此事太过于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夜色渐深,府上的灯火只剩下了稀疏几盏。

等金九音想起时辰不早了,应该让袁师兄早些歇息,带人刚踏出门槛,便看到了院内立着一道人影。

楼令风没来得及束发冠,散着发,身上披了一件墨色斗篷,若非里面穿着雪色长袍,金九音都很难发现院子里有个人。

金九音诧异道:“楼家主?”

楼令风没应,手里也没提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和袁长钦的身上,见两人站得太近,夜风一扫,连衣袖都挨在了一起。

他虽不说话,但这样的眼神太直白,仍谁都看出来了像在,捉|奸。

金九音:“......”

他误会了。

袁师兄楼家主也认识,但不是很熟,袁师兄是小舅舅的门内弟子,不与他们在一个学堂,本想引荐一二,但眼下的气氛似乎不太对。

不能让袁师兄看了笑话,回去山谷还不知道怎么传她。金九音转身先带袁长钦上长廊,“师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先去歇息,明日我再找师兄...”

袁长钦朝着楼令风点头打了招呼,方才随春芙去了客房。

金九音送了一段,转过身,“楼家主怎么...”

院子里哪里还有个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