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懂的
正午时分，阳光正烈。
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斜斜地铺在谢殊办公室的地板上。
各个办公室的职员，一半涌向食堂，一半外出觅食，少数人掏出自带的午饭，三两口便对付完。
而谢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沙发上，两个人影相对而坐，正轻快地交谈着。
沈砚在外人面前的话不多，可一旦面对谢殊，就像点开了某个开关似的，絮絮叨叨地能讲好久。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上午整理的文件有多乱、公司茶水间新换了什么口味的零食、同事间无意聊起的小趣事……他都要一一讲给谢殊，像是要把这些欢喜也分他一半。
谢殊也是个极好的倾听者。
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目光却始终注视着沈砚。听到有趣的地方，会轻弯嘴角；听到工作上的事，会适时给出几句建议；听到对方又讲到些没头没尾的小事，便不轻不重地“嗯”一声，事事有回应，一点也不让沈砚的话落到地上。
说来也怪。
沈砚和谢殊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两个人的默契，却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从那次厨房里的忙碌，到日常工作中的配合，沈砚总能先一步感知到谢殊需要什么，而谢殊，也总能比旁人，更早察觉到沈砚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件事，谢殊早就觉得不对劲。
可他并不厌恶这样的相处，反而发现自己，正一点点习惯着。
沈砚现在正讲着一个冷笑话，一边说，一边盯着对面谢殊的反应，筷子无意识地伸进餐盒，夹着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就往嘴里放。
谢殊的目光落在那筷子上，出声制止，“别吃！”
话刚出口，沈砚已经皱着眉头，把那块东西吐了出来。他低眸一看，是块生姜。
沈砚仿佛看见了什么晦气的东西，眉头一皱，夹起那块姜，就丢进垃圾桶，嘴里还嘟囔着，“我还以为是土豆！这也太会伪装了吧！”
谢殊适时地递上一杯水，笑着接话，“对，太会装了，下次我们点别的。”
沈砚接过，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又重新乐呵呵地笑起来。
“有件事还没说。”谢殊看着他，目光沉静，“明天晚上有一场晚宴，我需要出席。”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询问的意味，“不知道小砚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对面的沈砚重新拿起筷子，利落地回答：“哥，我可是你的助理，助理的职责是什么？那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老板。”接着，理所应当地道：“所以我非常愿意和你一起去。”
谢殊的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阳光在水面上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温柔。
“那就谢谢小砚了。”他说，视线落在沈砚身上，“明天别忘了换正装。”
那件白衬衫的出场率极高。轻薄，不透，衣摆总被沈砚一丝不苟地塞进裤腰，勾勒出一截细窄的腰线。
“正装？但我没有啊。”沈砚有些苦恼地扒拉了一口饭，“就这身行吗？”
谢殊没回答，只示意对方站起来。
沈砚听话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然后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再把手放下，略带忐忑地看着谢殊，“哥，你觉得怎么样？”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沈砚整个人晕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自然是极好的。
青年个子高，四肢匀称，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再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就算套个麻袋都是好看的。
谢殊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很快又移开了，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喝完才发现，那是沈砚刚刚用过的杯子，杯沿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谢殊把杯子放回去，面不改色地道：“很不错。但穿去晚宴还差点意思，明天我带你去买身西装。”
沈砚坐下，和谢殊并排，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对方的手臂上，“真的吗？可是一整套西装不便宜吧，要不我自己去租一件，哥你也不用那么破费了。”
谢殊转过头，清楚地看着沈砚眼底倒映着的自己，“难道小砚只陪我去这一次？往后肯定还会有别的应酬。租借当然可以，但保不准会出什么意外，还是自己拥有，才万无一失。”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再说了，小砚以后创造的价值，可比那西装多得多。我说的对不对？”
沈砚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也是。那哥你记得从我工资里扣，不然全让你付，算怎么回事。”
谢殊答应下来。
两个人继续吃着饭。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光影渐渐变幻，像时间具象化的脚步。
一顿饭吃完，各自回到岗位。
下午的时光，在安静的敲击键盘声中平稳度过。不知不觉，日流影移，下班时间到了。
沈砚收拾好东西，坐上了谢殊送自己回家的车。
沈父王母依旧在外未归，家里只有他和沈承聿两人，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平和又静谧。
吃饭时，沈承聿突然想到什么，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沈砚，语气里不自觉带着几分期待，“小砚，明天周五晚上，有一场重要的晚宴，沈家也在邀请名单里，我想带你一起去会上认认人，你觉得怎么样？”
沈承聿有自己的考量。
沈家现在是沈承聿当家，但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不管沈砚以后进不进沈氏，多认识些人总没坏处。要是万一以后出什么事，那些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能多帮衬帮衬自己的弟弟。
此刻，沈承聿完全不知道，沈砚内心的千回百转。
沈砚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答应谢殊了。
可如果拒绝沈承聿，他们两兄弟就会在宴会上碰面，到时候，打暑假工的幌子，会像纸一样，一捅就破。
果然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沈承聿见弟弟一脸纠结，忽然又提起另一件事，“听说，主办方好像是知道了谢殊回国的消息，专门为他办的。”
潜台词就是，谢殊肯定会去。
沈砚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今晚就和他哥打个商量。自己跟着沈承聿出席，等到了地方，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谢殊，履行作为助理的职责。这样两头都不算爽约，他哥应该能答应。
那明天呢？明天还要和谢殊一起去买衣服吗？
想及此，沈承聿的声音恰好落进来，“我记得小砚还没西装吧，那明天我带你去买一身。那家店，是母亲提前给你看好的，只不过你好像一直都比较忙，所以就推后了。对了，你的暑假工能请一天假吗？如果不行，我帮你请假。”
沈承聿想得周到，连请假这事都想到了，沈砚也没什么说的了。
他只能点头，然后扯出一个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怎么不行？我今晚就和老板请假。”
心里却乱成一团。
这样一来，谢殊带他买衣服的约定，也只能一起鸽掉了。
希望他哥不要太介意。
等到夜里洗漱完毕，沈砚窝在床上，盯着谢殊那个初始的灰色头像，手指悬在发送键好半天，才终于点了下去。
SY：哥你休息了吗？
一分钟后，那边回过来。
XS：没有，怎么了？
沈砚一看到回复，立刻把提前编辑好的那段话复制、粘贴、发送。然后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心里七上八下的。
SY：对不起，哥。明天晚上的晚宴，我得和承哥一起去了。如果拒绝的话，我撒谎打暑假工的事情就会穿帮。但是你放心，我只是跟着承哥一起去，等到了那里，我就来找你。还有，明天也不能和你一起去买衣服了，承哥要带我去，我提前和你请个假。太抱歉了。[哭哭]
那行字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XS：当然可以，不跟着也没事，假提前给你请好了。
沈砚刚好松口气，对面又发来一条新信息。
XS：但是，
沈砚的眼睛一下瞪大，但是什么呀但是？你倒是说啊，急死个人！
沈砚赶紧发了个问号过去，那边才不紧不慢地回复。
XS：小砚一下拒绝我两次，是不是要给点补偿呢？
XS：我能向小砚讨要两个承诺吗？
承诺？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立刻回复。
SY：当然可以，哥你说，只要不是太难的，我都尽力实现。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承诺好啊！这样他和谢殊之后又有话题聊了。
XS：第一个想要拜托的事就是，希望小砚以后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之类的话了。
对面又发来一条：
XS：弟弟就应该多麻烦哥哥。
沈砚看到这条消息，眼眶一热，心头划过一股暖流。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暗叹他哥，真是太温柔了！
SY：我记住了，哥。那第二个呢？是什么？
XS：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到，想到了再告诉你。
SY：好。那哥你早点休息。［晚安］
XS：嗯，晚安。
沈砚放下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接着，他又开始了日行一问，在心里叫了叫系统。
沈砚又对着房间，轻轻叫了几声，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后，才打开手机备忘录，熟练地记下一个1，便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一夜无梦，翌日天色刚亮，沈砚就醒了。
吃过饭，简单收拾了一下后，沈家两兄弟就坐车前往服装店。
两人坐在车后座，一路无话。
抵达目的地时，沈砚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谢殊。
XS：小砚，我给你带了早餐，但是没看到你人。你现在在哪？
沈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昨晚不是说了吗？怎么他哥还这么问？难道是忙糊涂了？
沈砚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周围都是陌生的建筑，他也说不上来这是哪儿，索性举起手机，对着面前那家服装店的招牌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SY：我在这里。哥，我昨天跟你请过假的。
XS：好的，那我不打扰你了。
消息发过来之后，那边就彻底安静了，仿佛只是一场无心之失。
沈砚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便收起来，跟着沈承聿走进店里。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香迎面而来。那香气不浓，似有似无的。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地铺在每一处。灯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西装上，面料便泛出淡淡的光泽。墙边立着三四尊人体模特，姿态各异，身上皆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
店铺中央，摆着几组浅灰色的沙发。沙发之间，隔着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摆着几本厚厚的面料册。
店员迎着两人坐到沙发上，动作轻巧地替他们倒了两杯水。
沈承聿没有碰那杯子，而是直接开口询问，目标明确，“之前我母亲提前预定的那几套成衣，都准备好了吗？”
店员露出营业性地微笑，回答说：“都准备好了，沈先生。现在就可以试穿。”
沈承聿点头，侧身看向沈砚，语气温和地道：“成衣有三套，你都试试，不行就再改。这次时间太紧，下次专门来给你定制几套。”
沈砚点头应好，跟着店员走向试衣间。
第一套穿出来时，版型很合适，但裤腰有些松垮；第二套是件白色的，可袖管长了一截，遮住了沈砚的整只手；第三套更糟，裤脚拖在地上，肩线却窄得勒人。
换来换去，最后还是第一套勉强合适。
沈砚从试衣间里出来，走回沙发区，看着正在翻看面料册的沈承聿道：“选了一套，但是还要改改。”
沈承聿刚要开口。
店门被推开了。
一道挺拔又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那人一身深色西装妥帖地穿在身上，肩线挺括，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像是从杂志封面走出来的人。
来人不是谢殊又是谁。
谢殊的目光扫过店内，然后精准地落在沈砚身上，旋即，又将视线停在沈承聿身上，边走边道：“路过这里，在外面看到了你家的车，就进来看看。”
沈承聿没有起身，只微微抬眼问道：“你很闲？”
“还行。小砚在试衣服？”谢殊坐在沙发另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沈砚身上。
不等沈砚开口，店员已经拿着软尺走了过来，恭敬地朝沈砚说：“小沈先生，现在可以去量尺寸了。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些许不适感涌上来。他其实有点排斥陌生人近距离的接触，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异性。光是想想，沈砚就面露难色。
沈砚站在原地，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我来吧。”一个声音插进来。
沈砚转头，那边的谢殊已经站了起来。
“我有经验，不会量错。”谢殊平静地述说着。
沈家两兄弟同时看向他。
沈承聿眉头微挑，正想开口问自己的好友，怎么还有这种经验时，沈砚已经先一步出声，“好，那就麻烦了。”
沈承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温和地点点头，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试衣间。
一进来，沈砚就彻底松弛下来。
他坐上一张高脚凳，两条腿自然分开，手扯了扯自己那件白衬衫，语气异常轻松，“哥，要不要把外面这件脱了量？更准一点？”
谢殊关门转身，看着那个坐在凳子上的人。
目光从那人的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领口，滑过腰线，滑过那双随意搭着的长腿。
谢殊边走边道：“不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拿着软尺，走到沈砚的跟前时，也没有停下，而是微微侧身，一只腿自然地卡进了沈砚分开的双腿之间。
随后，谢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你不站起来，我怎么量？”
沈砚仰起头，看着谢殊。
灯光在沈砚的眼里投射出一点亮光，衬得沈砚的双眸子，更加动人，更加圣洁，连那张粉色的唇也在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水润饱满。
沈砚对着谢殊粲然一笑，便撑着椅子，站直身体。
谢殊几乎是同时撤开腿，给沈砚让出空间。
谢殊站在沈砚面前，微微抬手，将软尺拉开，轻轻搭在对方的肩上，垂眸看了一眼数字，记下后，便绕到沈砚身后。
沈砚站得笔直，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身上动作。
试衣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砚突然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哥，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个了？”
谢殊没有立刻回应对方，而是垂下眼，视线落在沈砚的后颈上。那里的一小片皮肤裸露在外，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你猜。”
那声音很轻，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柔和的气息若有若无打在后脖子上，激得沈砚的耳根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
一瞬间，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收紧，张了张嘴，想嗔怪他哥几句，又想到对方在给自己量尺寸，便没有出声打扰。
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看会的。谢殊前世会的东西就多，现在会量尺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身后的谢殊又绕到了沈砚的前面。
软尺轻轻地环上沈砚的腰，轻缓地绕了一圈，一个数字便在谢殊的指尖诞生。
接着，谢殊半蹲下身，低着头，手里的软尺沿着大腿外侧缓缓绕过。
这回居高临下的，成了沈砚。
沈砚低头去看谢殊，却只看到一个圆圆的发顶，看不到对方任何面部表情。
“为什么小砚在沈承聿面前，从不叫我哥？”谢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闷意。
那话里面带着的情绪，沈砚听懂了，他哥很在意称呼改变这件事呢？
但沈砚没有说话，而是等到谢殊量完最后一处，站起身，重新看着自己。
他才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了然，几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似的。
沈砚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谢殊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距离骤然缩短。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
近得两道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不分你我。
沈砚微微仰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谢殊，“哥，你不是知道的吗？”
谢殊当然知道。
知道在沈承聿面前，如果沈砚叫明面上的哥哥为“承哥”，却叫自己为“哥”，一点都不合礼数，不合身份。
也知道，沈砚那声“哥”里面的重量。
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斜斜地铺在谢殊办公室的地板上。
各个办公室的职员，一半涌向食堂，一半外出觅食，少数人掏出自带的午饭，三两口便对付完。
而谢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沙发上，两个人影相对而坐，正轻快地交谈着。
沈砚在外人面前的话不多，可一旦面对谢殊，就像点开了某个开关似的，絮絮叨叨地能讲好久。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上午整理的文件有多乱、公司茶水间新换了什么口味的零食、同事间无意聊起的小趣事……他都要一一讲给谢殊，像是要把这些欢喜也分他一半。
谢殊也是个极好的倾听者。
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目光却始终注视着沈砚。听到有趣的地方，会轻弯嘴角；听到工作上的事，会适时给出几句建议；听到对方又讲到些没头没尾的小事，便不轻不重地“嗯”一声，事事有回应，一点也不让沈砚的话落到地上。
说来也怪。
沈砚和谢殊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两个人的默契，却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从那次厨房里的忙碌，到日常工作中的配合，沈砚总能先一步感知到谢殊需要什么，而谢殊，也总能比旁人，更早察觉到沈砚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件事，谢殊早就觉得不对劲。
可他并不厌恶这样的相处，反而发现自己，正一点点习惯着。
沈砚现在正讲着一个冷笑话，一边说，一边盯着对面谢殊的反应，筷子无意识地伸进餐盒，夹着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就往嘴里放。
谢殊的目光落在那筷子上，出声制止，“别吃！”
话刚出口，沈砚已经皱着眉头，把那块东西吐了出来。他低眸一看，是块生姜。
沈砚仿佛看见了什么晦气的东西，眉头一皱，夹起那块姜，就丢进垃圾桶，嘴里还嘟囔着，“我还以为是土豆！这也太会伪装了吧！”
谢殊适时地递上一杯水，笑着接话，“对，太会装了，下次我们点别的。”
沈砚接过，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又重新乐呵呵地笑起来。
“有件事还没说。”谢殊看着他，目光沉静，“明天晚上有一场晚宴，我需要出席。”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询问的意味，“不知道小砚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对面的沈砚重新拿起筷子，利落地回答：“哥，我可是你的助理，助理的职责是什么？那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老板。”接着，理所应当地道：“所以我非常愿意和你一起去。”
谢殊的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阳光在水面上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温柔。
“那就谢谢小砚了。”他说，视线落在沈砚身上，“明天别忘了换正装。”
那件白衬衫的出场率极高。轻薄，不透，衣摆总被沈砚一丝不苟地塞进裤腰，勾勒出一截细窄的腰线。
“正装？但我没有啊。”沈砚有些苦恼地扒拉了一口饭，“就这身行吗？”
谢殊没回答，只示意对方站起来。
沈砚听话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然后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再把手放下，略带忐忑地看着谢殊，“哥，你觉得怎么样？”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沈砚整个人晕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自然是极好的。
青年个子高，四肢匀称，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再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就算套个麻袋都是好看的。
谢殊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很快又移开了，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喝完才发现，那是沈砚刚刚用过的杯子，杯沿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谢殊把杯子放回去，面不改色地道：“很不错。但穿去晚宴还差点意思，明天我带你去买身西装。”
沈砚坐下，和谢殊并排，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对方的手臂上，“真的吗？可是一整套西装不便宜吧，要不我自己去租一件，哥你也不用那么破费了。”
谢殊转过头，清楚地看着沈砚眼底倒映着的自己，“难道小砚只陪我去这一次？往后肯定还会有别的应酬。租借当然可以，但保不准会出什么意外，还是自己拥有，才万无一失。”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再说了，小砚以后创造的价值，可比那西装多得多。我说的对不对？”
沈砚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也是。那哥你记得从我工资里扣，不然全让你付，算怎么回事。”
谢殊答应下来。
两个人继续吃着饭。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光影渐渐变幻，像时间具象化的脚步。
一顿饭吃完，各自回到岗位。
下午的时光，在安静的敲击键盘声中平稳度过。不知不觉，日流影移，下班时间到了。
沈砚收拾好东西，坐上了谢殊送自己回家的车。
沈父王母依旧在外未归，家里只有他和沈承聿两人，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平和又静谧。
吃饭时，沈承聿突然想到什么，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沈砚，语气里不自觉带着几分期待，“小砚，明天周五晚上，有一场重要的晚宴，沈家也在邀请名单里，我想带你一起去会上认认人，你觉得怎么样？”
沈承聿有自己的考量。
沈家现在是沈承聿当家，但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不管沈砚以后进不进沈氏，多认识些人总没坏处。要是万一以后出什么事，那些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能多帮衬帮衬自己的弟弟。
此刻，沈承聿完全不知道，沈砚内心的千回百转。
沈砚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答应谢殊了。
可如果拒绝沈承聿，他们两兄弟就会在宴会上碰面，到时候，打暑假工的幌子，会像纸一样，一捅就破。
果然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沈承聿见弟弟一脸纠结，忽然又提起另一件事，“听说，主办方好像是知道了谢殊回国的消息，专门为他办的。”
潜台词就是，谢殊肯定会去。
沈砚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今晚就和他哥打个商量。自己跟着沈承聿出席，等到了地方，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谢殊，履行作为助理的职责。这样两头都不算爽约，他哥应该能答应。
那明天呢？明天还要和谢殊一起去买衣服吗？
想及此，沈承聿的声音恰好落进来，“我记得小砚还没西装吧，那明天我带你去买一身。那家店，是母亲提前给你看好的，只不过你好像一直都比较忙，所以就推后了。对了，你的暑假工能请一天假吗？如果不行，我帮你请假。”
沈承聿想得周到，连请假这事都想到了，沈砚也没什么说的了。
他只能点头，然后扯出一个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怎么不行？我今晚就和老板请假。”
心里却乱成一团。
这样一来，谢殊带他买衣服的约定，也只能一起鸽掉了。
希望他哥不要太介意。
等到夜里洗漱完毕，沈砚窝在床上，盯着谢殊那个初始的灰色头像，手指悬在发送键好半天，才终于点了下去。
SY：哥你休息了吗？
一分钟后，那边回过来。
XS：没有，怎么了？
沈砚一看到回复，立刻把提前编辑好的那段话复制、粘贴、发送。然后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心里七上八下的。
SY：对不起，哥。明天晚上的晚宴，我得和承哥一起去了。如果拒绝的话，我撒谎打暑假工的事情就会穿帮。但是你放心，我只是跟着承哥一起去，等到了那里，我就来找你。还有，明天也不能和你一起去买衣服了，承哥要带我去，我提前和你请个假。太抱歉了。[哭哭]
那行字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XS：当然可以，不跟着也没事，假提前给你请好了。
沈砚刚好松口气，对面又发来一条新信息。
XS：但是，
沈砚的眼睛一下瞪大，但是什么呀但是？你倒是说啊，急死个人！
沈砚赶紧发了个问号过去，那边才不紧不慢地回复。
XS：小砚一下拒绝我两次，是不是要给点补偿呢？
XS：我能向小砚讨要两个承诺吗？
承诺？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立刻回复。
SY：当然可以，哥你说，只要不是太难的，我都尽力实现。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承诺好啊！这样他和谢殊之后又有话题聊了。
XS：第一个想要拜托的事就是，希望小砚以后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之类的话了。
对面又发来一条：
XS：弟弟就应该多麻烦哥哥。
沈砚看到这条消息，眼眶一热，心头划过一股暖流。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暗叹他哥，真是太温柔了！
SY：我记住了，哥。那第二个呢？是什么？
XS：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到，想到了再告诉你。
SY：好。那哥你早点休息。［晚安］
XS：嗯，晚安。
沈砚放下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接着，他又开始了日行一问，在心里叫了叫系统。
沈砚又对着房间，轻轻叫了几声，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后，才打开手机备忘录，熟练地记下一个1，便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一夜无梦，翌日天色刚亮，沈砚就醒了。
吃过饭，简单收拾了一下后，沈家两兄弟就坐车前往服装店。
两人坐在车后座，一路无话。
抵达目的地时，沈砚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谢殊。
XS：小砚，我给你带了早餐，但是没看到你人。你现在在哪？
沈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昨晚不是说了吗？怎么他哥还这么问？难道是忙糊涂了？
沈砚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周围都是陌生的建筑，他也说不上来这是哪儿，索性举起手机，对着面前那家服装店的招牌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SY：我在这里。哥，我昨天跟你请过假的。
XS：好的，那我不打扰你了。
消息发过来之后，那边就彻底安静了，仿佛只是一场无心之失。
沈砚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便收起来，跟着沈承聿走进店里。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香迎面而来。那香气不浓，似有似无的。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地铺在每一处。灯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西装上，面料便泛出淡淡的光泽。墙边立着三四尊人体模特，姿态各异，身上皆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
店铺中央，摆着几组浅灰色的沙发。沙发之间，隔着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摆着几本厚厚的面料册。
店员迎着两人坐到沙发上，动作轻巧地替他们倒了两杯水。
沈承聿没有碰那杯子，而是直接开口询问，目标明确，“之前我母亲提前预定的那几套成衣，都准备好了吗？”
店员露出营业性地微笑，回答说：“都准备好了，沈先生。现在就可以试穿。”
沈承聿点头，侧身看向沈砚，语气温和地道：“成衣有三套，你都试试，不行就再改。这次时间太紧，下次专门来给你定制几套。”
沈砚点头应好，跟着店员走向试衣间。
第一套穿出来时，版型很合适，但裤腰有些松垮；第二套是件白色的，可袖管长了一截，遮住了沈砚的整只手；第三套更糟，裤脚拖在地上，肩线却窄得勒人。
换来换去，最后还是第一套勉强合适。
沈砚从试衣间里出来，走回沙发区，看着正在翻看面料册的沈承聿道：“选了一套，但是还要改改。”
沈承聿刚要开口。
店门被推开了。
一道挺拔又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那人一身深色西装妥帖地穿在身上，肩线挺括，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像是从杂志封面走出来的人。
来人不是谢殊又是谁。
谢殊的目光扫过店内，然后精准地落在沈砚身上，旋即，又将视线停在沈承聿身上，边走边道：“路过这里，在外面看到了你家的车，就进来看看。”
沈承聿没有起身，只微微抬眼问道：“你很闲？”
“还行。小砚在试衣服？”谢殊坐在沙发另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沈砚身上。
不等沈砚开口，店员已经拿着软尺走了过来，恭敬地朝沈砚说：“小沈先生，现在可以去量尺寸了。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些许不适感涌上来。他其实有点排斥陌生人近距离的接触，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异性。光是想想，沈砚就面露难色。
沈砚站在原地，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我来吧。”一个声音插进来。
沈砚转头，那边的谢殊已经站了起来。
“我有经验，不会量错。”谢殊平静地述说着。
沈家两兄弟同时看向他。
沈承聿眉头微挑，正想开口问自己的好友，怎么还有这种经验时，沈砚已经先一步出声，“好，那就麻烦了。”
沈承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温和地点点头，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试衣间。
一进来，沈砚就彻底松弛下来。
他坐上一张高脚凳，两条腿自然分开，手扯了扯自己那件白衬衫，语气异常轻松，“哥，要不要把外面这件脱了量？更准一点？”
谢殊关门转身，看着那个坐在凳子上的人。
目光从那人的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领口，滑过腰线，滑过那双随意搭着的长腿。
谢殊边走边道：“不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拿着软尺，走到沈砚的跟前时，也没有停下，而是微微侧身，一只腿自然地卡进了沈砚分开的双腿之间。
随后，谢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你不站起来，我怎么量？”
沈砚仰起头，看着谢殊。
灯光在沈砚的眼里投射出一点亮光，衬得沈砚的双眸子，更加动人，更加圣洁，连那张粉色的唇也在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水润饱满。
沈砚对着谢殊粲然一笑，便撑着椅子，站直身体。
谢殊几乎是同时撤开腿，给沈砚让出空间。
谢殊站在沈砚面前，微微抬手，将软尺拉开，轻轻搭在对方的肩上，垂眸看了一眼数字，记下后，便绕到沈砚身后。
沈砚站得笔直，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身上动作。
试衣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砚突然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哥，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个了？”
谢殊没有立刻回应对方，而是垂下眼，视线落在沈砚的后颈上。那里的一小片皮肤裸露在外，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你猜。”
那声音很轻，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柔和的气息若有若无打在后脖子上，激得沈砚的耳根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
一瞬间，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收紧，张了张嘴，想嗔怪他哥几句，又想到对方在给自己量尺寸，便没有出声打扰。
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看会的。谢殊前世会的东西就多，现在会量尺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身后的谢殊又绕到了沈砚的前面。
软尺轻轻地环上沈砚的腰，轻缓地绕了一圈，一个数字便在谢殊的指尖诞生。
接着，谢殊半蹲下身，低着头，手里的软尺沿着大腿外侧缓缓绕过。
这回居高临下的，成了沈砚。
沈砚低头去看谢殊，却只看到一个圆圆的发顶，看不到对方任何面部表情。
“为什么小砚在沈承聿面前，从不叫我哥？”谢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闷意。
那话里面带着的情绪，沈砚听懂了，他哥很在意称呼改变这件事呢？
但沈砚没有说话，而是等到谢殊量完最后一处，站起身，重新看着自己。
他才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了然，几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似的。
沈砚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谢殊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距离骤然缩短。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
近得两道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不分你我。
沈砚微微仰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谢殊，“哥，你不是知道的吗？”
谢殊当然知道。
知道在沈承聿面前，如果沈砚叫明面上的哥哥为“承哥”，却叫自己为“哥”，一点都不合礼数，不合身份。
也知道，沈砚那声“哥”里面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