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说啥？！
清晨的光透过薄帘落进来，温柔又安静。
这日一早，沈砚先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睁开眼，偏过头，看见谢殊还睡着。
沈砚看了几秒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可就在沈砚下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不再睡会儿？”
沈砚回过头，看见谢殊半睁着眼，那眼神里还带着没完全醒来的朦胧。
“不睡了。”沈砚压低声音，“你接着睡。”
谢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沈砚进了浴室后，也跟着起来了。
两人简单洗漱后，吃过早饭，便出发去了海边。
那里的天是蓝的，海是蓝的，交界处有一条分明的线，像用了深色的颜料很重地抹了一笔。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湿意，吹得发丝纷飞。
沈砚本质上是很怕水的，但在这里，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沈砚的那种恐惧不是完全不能和水接触，更像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来源的不安。而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海，站在安全的地方吹吹风，这样的距离就不会令沈砚感到害怕。
这样远远地看着，沈砚就觉得很好了。
从昨天抵达这里开始，谢殊就察觉到沈砚有些不对劲，所以一直格外留意着他。
谢殊没有问沈砚要不要去海边，而是问：“要不要去那里坐坐？”
沈砚顺着谢殊的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不远处的沙滩上撑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有两张彩色的躺椅，中间的桌子上摆着水果和饮料。
沈砚点了点头，抬脚走过去。
走近后，沈砚看着色彩鲜亮的躺椅，暗自笑起来：他哥平日里只穿黑白灰，心里倒偏爱这绚丽的颜色。
沈砚整个人往躺椅里一陷，软垫刚好托住后背，舒服得让人根本不想起来。他仰起头，冲谢殊笑。
“怎么样？”谢殊站在沈砚的面前，微微弯腰，注视着对方。
“很好！颜色看着就喜庆，躺着也舒服。”沈砚说着，侧过身，从旁边的果盘里叉了一块西瓜，一只手在下面接着，递到谢殊面前。
谢殊看了眼那块西瓜，抬眼继续看着沈砚，张嘴接住。
“看来年轻人确实挺喜欢这种。”谢殊道。
“哥，你怎么说得自己很老一样。”沈砚又叉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高兴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你也坐啊。”
谢殊在沈砚旁边的躺椅上坐下，两人并排，面朝着大海。
“可我比小砚大很多。”谢殊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好是坏。
沈砚转过头，好笑地看着谢殊：“你大？哥你才大我几岁啊，正值青春年华，可别这么说自己。”他想了想，又道：“而且，哥你这么优秀，就算年纪再大，也会有好多人喜欢你的。”
“是吗？”谢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那小砚喜欢我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感觉今天的谢殊，好像与平常格外不一样，尤其是在经历昨晚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又更亲密了一点。
“当然。这一点，你无需置疑！”沈砚说得坦荡，说得骄傲，说得问心无愧，但那双眸子里，似乎并没有谢殊想要找的东西。
谢殊的双眼一瞬间暗淡下去，像蒙了尘的明珠，但却依然为某个人的存在而亮着。
算了，慢慢来吧。至少沈砚一直在他身边，不是吗？
两人就这么坐着，不去冲浪，也不去戏水，只安安静静地眺望远方。
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笑闹声与海浪声缠在一起，欢乐达到了鼎峰。有人冲浪，有人驾着游艇驶过海面，浅滩处更是聚了一群互相打闹的人，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沈砚听着那些笑声，嘴角也浮起一点浅浅的笑。
其实，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见到海。
前世的沈砚出生在内陆，见过最大的水域，大概就是学校里的那个人造湖。谢殊工作后也提过要带他来海边，可两个人的时间怎么也凑不到一起，他放假的时候谢殊忙，谢殊有空的时候他要上课。周末太短，节假日人太多，计划推了一年又一年，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沈砚并不觉遗憾。
去哪儿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陪在身边的人是谁。
谢殊始终注意着沈砚，看见对方放松下来的表情后，唇角也跟着往上翘。
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手机就响了。
谢殊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沈承聿。
沈砚也抬眼看去，见谢殊朝他示意要去接电话，便点了点头。
谢殊走远后，浅水区忽然传来一声得意的笑，音量大到连岸上的沈砚都听得很清楚，“哈哈哈！我抓到螃蟹了！”
沈砚的注意力被那声音勾了过去。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看了眼，就迈着步子走向了浅水区。
谢殊这边刚把手机贴近耳边，沈承聿便开门见山地问：“小砚在你身边吗？”
谢殊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记起沈砚让他保密的事，可听沈承聿这语气听着，显然已经知道了。
果然，下一秒对方就接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再瞒着我了。”
“嗯，他在。”谢殊回答。
“你们现在在哪儿？”沈承聿问。他没从沈砚那里问出具体地点，就直接打给谢殊问问好了。
“市内的那片海域。”谢殊如实回答，末了又补了一句，“周末就能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杂音，像在会议室里。谢殊听见沈承聿似乎问了身边人一句什么，然后低声自语般说了句“小砚出去走走也好”，语气还带着点欣慰。
很快，杂音消失了，沈承聿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我不在那边，就托你好好照顾小砚了。”
“嗯，我会的。”
这句话，谢殊说得比平常慢，给人以郑重万分的一种感觉，连脸上的表情，也极其认真。
两人又聊了几句公司的事。
之后，沈承聿说还有会要开，便匆匆挂了电话。
谢殊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却在看到躺椅上空无一人后，脚步顿住了。
果盘还在，但刚才还笑盈盈吃着西瓜的人，已经不见了。
谢殊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沙滩，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浅水区的边缘。
心里陡然升腾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谢殊转身就往那处奔过去。
浅水区那边正热闹。
林月带着一群人，在齐膝深的水里弯腰摸索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林月正举着一只小螃蟹冲朋友炫耀。
“小沈弟弟！”林月一眼看见沈砚，“下水一起玩吗？”
沈砚听到这话后，却在离水边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就刹住了脚。他冲林月连连摆手，嘴上只轻声地问着，能不能看看她们抓的螃蟹。
林月也没有勉强对方，而是提着一个沙滩桶走上岸，在距离沈砚一米开外的地方放下，冲沈砚笑着道：“那麻烦小沈弟弟帮个忙，给我们当个裁判，记一下谁抓的螃蟹更多！”
沈砚笑着点头，眼睛笑得弯弯的。
林月被那笑容晃了眼，转身冲回水里，扯着嗓子喊：“我一定会是第一名的！你们都比不过我！”
回应她的是一片不信任的“噫——”声，以及更响亮的水花。
沈砚则蹲了下来，凑近那只沙滩桶。
桶里孤零零地趴着两只螃蟹。一只蟹壳上带着点棕红，体型稍大，正慢吞吞地往上爬；另一只是灰褐色的，颜色几乎和沙子融为一体，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沈砚看着这两只螃蟹，在心里默默给这只棕红色的螃蟹，取名为小红；给那只灰褐色的，则取名为小沙。
小红爬了一会儿，终于和角落里的小沙狭路相逢。两只螃蟹同时停下，然后四只大钳子同时举了起来。
沈砚一时看得入了迷。
而那边的人群，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将“抓螃蟹比赛”变成了“抢螃蟹大战”。
螃蟹太难捉，所以只要有人一得手，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水花四面八方地朝目标人物泼过去，尖叫声、笑骂声一下合在了一起。
有人为了躲避围攻，悄悄往岸边撤退，不料回头一看，还是被海水精准无误地击中了。
也就是在这时，蹲着看螃蟹的沈砚，脖子里被人泼了一大片水。
那水是从沈砚的侧面袭来的。冰凉的海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灌进衣领，顺着脖颈往下淌。头发湿了半边，软塌塌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连眼睫上似乎也沾了点湿冷。
那一刻，沈砚的身体出现了应激反应，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谢殊急忙跑过去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沈砚跌坐在湿沙上，脸色异常苍白，眼神空茫睁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白T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青年有些瘦削的身体。
沈砚那副脆弱失神的样子，竟和谢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某个清晰又恐怖的画面，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画面里，沈砚站在阳台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谢殊从未见过的、平静到近乎决绝的东西。那双眸子很空，空得像是什么都装不下了，又很满，满到随时会溢出来某种惊人的东西。
沈砚站在那儿，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而谢殊清楚地知道，阳台下面有一池水。
偏偏沈砚怕水。
更令人心惊肉跳地是，沈砚站在那里，哭着说要往下跳。
谢殊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地不成样子，可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画面戛然而止。
沙滩上，谢殊已经将沈砚整个打横抱起，转身往回走时，只留下一句压抑着怒气的话，“等会儿自行来找我，说清楚经过。”
没有人敢应声。
两人一路回到酒店房间。
谢殊把人轻轻抱到沙发上，刚要撤手，沈砚就攥住了他的衣角。
谢殊低头看着对方。
沈砚似乎还没完全缓过来，指尖在微微发颤，可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惨白了，渐渐有了点血色。
谢殊在沙发边蹲下，将人拢进怀里，轻轻拍着沈砚的脊背，放缓声音安抚着，“别怕，没事了。”
沈砚靠在谢殊的肩头，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去给你拿条毛巾，好吗？”谢殊温声道。
沈砚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谢殊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毛巾，还有一条薄毯。他把沈砚整个人都裹进毯子里，像裹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似的。
随后，谢殊才用毛巾，替人一点点擦去脸侧和头发上的水渍，另一只手则紧握住沈砚的手，语气里带着后怕地问：“还好吗？”
沈砚回了点神，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被吓着了，现在已经好了。”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我自己的问题，跟别人没关系。”
说完，沈砚便垂下了眼。
对面的谢殊则一直望着沈砚。
明明昨天才说过可以多依赖自己一点，可好像因为那些事，沈砚却总放不开，总是懂事得令人心疼。
沈砚越是这样，谢殊就越是揪心。
“真的没事吗？”谢殊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沈砚有些微凉的脸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对方。
沈砚朝谢殊淡然一笑，“真的，你别这么紧张。”
谢殊定定看着沈砚，像在分辨对方话语里的可信度。片刻后，他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脸上露出点笑，可说出的话里面，却带着几分心悸，“我刚才……真的被你吓坏了。”
沈砚安静地看着谢殊，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谢殊看着沈砚的脸，之前脑子里一瞬间闪现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种场景，连谢殊自己都觉得荒谬，但那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却真实到可怕，“我跑过去看到你坐在地上，脸白成那样，眼神也空空的……脑子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画面。”
沈砚的眼神微微一滞。
那画面真是莫名其妙，但谢殊还是说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画面，”他放低音量，有点像在自言自语，“就是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你站在很高的阳台上，下面是一片水池，而你说……要往下跳。”
说完，谢殊又摇摇头，略显勉强地笑笑，“我真是吓糊涂了，居然会冒出这种念头。”
沙发上的人，却半晌才有动作。
沈砚的双手忽然握上谢殊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谢殊整个人都定住了。
谢殊抬眼，对上沈砚的视线。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谢殊的影子，边缘却漫上了一圈细细的红血丝。那神情里有错愕，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点庆幸。
沈砚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
这日一早，沈砚先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睁开眼，偏过头，看见谢殊还睡着。
沈砚看了几秒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可就在沈砚下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不再睡会儿？”
沈砚回过头，看见谢殊半睁着眼，那眼神里还带着没完全醒来的朦胧。
“不睡了。”沈砚压低声音，“你接着睡。”
谢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沈砚进了浴室后，也跟着起来了。
两人简单洗漱后，吃过早饭，便出发去了海边。
那里的天是蓝的，海是蓝的，交界处有一条分明的线，像用了深色的颜料很重地抹了一笔。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湿意，吹得发丝纷飞。
沈砚本质上是很怕水的，但在这里，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沈砚的那种恐惧不是完全不能和水接触，更像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来源的不安。而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海，站在安全的地方吹吹风，这样的距离就不会令沈砚感到害怕。
这样远远地看着，沈砚就觉得很好了。
从昨天抵达这里开始，谢殊就察觉到沈砚有些不对劲，所以一直格外留意着他。
谢殊没有问沈砚要不要去海边，而是问：“要不要去那里坐坐？”
沈砚顺着谢殊的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不远处的沙滩上撑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有两张彩色的躺椅，中间的桌子上摆着水果和饮料。
沈砚点了点头，抬脚走过去。
走近后，沈砚看着色彩鲜亮的躺椅，暗自笑起来：他哥平日里只穿黑白灰，心里倒偏爱这绚丽的颜色。
沈砚整个人往躺椅里一陷，软垫刚好托住后背，舒服得让人根本不想起来。他仰起头，冲谢殊笑。
“怎么样？”谢殊站在沈砚的面前，微微弯腰，注视着对方。
“很好！颜色看着就喜庆，躺着也舒服。”沈砚说着，侧过身，从旁边的果盘里叉了一块西瓜，一只手在下面接着，递到谢殊面前。
谢殊看了眼那块西瓜，抬眼继续看着沈砚，张嘴接住。
“看来年轻人确实挺喜欢这种。”谢殊道。
“哥，你怎么说得自己很老一样。”沈砚又叉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高兴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你也坐啊。”
谢殊在沈砚旁边的躺椅上坐下，两人并排，面朝着大海。
“可我比小砚大很多。”谢殊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好是坏。
沈砚转过头，好笑地看着谢殊：“你大？哥你才大我几岁啊，正值青春年华，可别这么说自己。”他想了想，又道：“而且，哥你这么优秀，就算年纪再大，也会有好多人喜欢你的。”
“是吗？”谢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那小砚喜欢我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感觉今天的谢殊，好像与平常格外不一样，尤其是在经历昨晚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又更亲密了一点。
“当然。这一点，你无需置疑！”沈砚说得坦荡，说得骄傲，说得问心无愧，但那双眸子里，似乎并没有谢殊想要找的东西。
谢殊的双眼一瞬间暗淡下去，像蒙了尘的明珠，但却依然为某个人的存在而亮着。
算了，慢慢来吧。至少沈砚一直在他身边，不是吗？
两人就这么坐着，不去冲浪，也不去戏水，只安安静静地眺望远方。
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笑闹声与海浪声缠在一起，欢乐达到了鼎峰。有人冲浪，有人驾着游艇驶过海面，浅滩处更是聚了一群互相打闹的人，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沈砚听着那些笑声，嘴角也浮起一点浅浅的笑。
其实，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见到海。
前世的沈砚出生在内陆，见过最大的水域，大概就是学校里的那个人造湖。谢殊工作后也提过要带他来海边，可两个人的时间怎么也凑不到一起，他放假的时候谢殊忙，谢殊有空的时候他要上课。周末太短，节假日人太多，计划推了一年又一年，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沈砚并不觉遗憾。
去哪儿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陪在身边的人是谁。
谢殊始终注意着沈砚，看见对方放松下来的表情后，唇角也跟着往上翘。
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手机就响了。
谢殊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沈承聿。
沈砚也抬眼看去，见谢殊朝他示意要去接电话，便点了点头。
谢殊走远后，浅水区忽然传来一声得意的笑，音量大到连岸上的沈砚都听得很清楚，“哈哈哈！我抓到螃蟹了！”
沈砚的注意力被那声音勾了过去。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看了眼，就迈着步子走向了浅水区。
谢殊这边刚把手机贴近耳边，沈承聿便开门见山地问：“小砚在你身边吗？”
谢殊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记起沈砚让他保密的事，可听沈承聿这语气听着，显然已经知道了。
果然，下一秒对方就接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再瞒着我了。”
“嗯，他在。”谢殊回答。
“你们现在在哪儿？”沈承聿问。他没从沈砚那里问出具体地点，就直接打给谢殊问问好了。
“市内的那片海域。”谢殊如实回答，末了又补了一句，“周末就能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杂音，像在会议室里。谢殊听见沈承聿似乎问了身边人一句什么，然后低声自语般说了句“小砚出去走走也好”，语气还带着点欣慰。
很快，杂音消失了，沈承聿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我不在那边，就托你好好照顾小砚了。”
“嗯，我会的。”
这句话，谢殊说得比平常慢，给人以郑重万分的一种感觉，连脸上的表情，也极其认真。
两人又聊了几句公司的事。
之后，沈承聿说还有会要开，便匆匆挂了电话。
谢殊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却在看到躺椅上空无一人后，脚步顿住了。
果盘还在，但刚才还笑盈盈吃着西瓜的人，已经不见了。
谢殊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沙滩，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浅水区的边缘。
心里陡然升腾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谢殊转身就往那处奔过去。
浅水区那边正热闹。
林月带着一群人，在齐膝深的水里弯腰摸索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林月正举着一只小螃蟹冲朋友炫耀。
“小沈弟弟！”林月一眼看见沈砚，“下水一起玩吗？”
沈砚听到这话后，却在离水边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就刹住了脚。他冲林月连连摆手，嘴上只轻声地问着，能不能看看她们抓的螃蟹。
林月也没有勉强对方，而是提着一个沙滩桶走上岸，在距离沈砚一米开外的地方放下，冲沈砚笑着道：“那麻烦小沈弟弟帮个忙，给我们当个裁判，记一下谁抓的螃蟹更多！”
沈砚笑着点头，眼睛笑得弯弯的。
林月被那笑容晃了眼，转身冲回水里，扯着嗓子喊：“我一定会是第一名的！你们都比不过我！”
回应她的是一片不信任的“噫——”声，以及更响亮的水花。
沈砚则蹲了下来，凑近那只沙滩桶。
桶里孤零零地趴着两只螃蟹。一只蟹壳上带着点棕红，体型稍大，正慢吞吞地往上爬；另一只是灰褐色的，颜色几乎和沙子融为一体，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沈砚看着这两只螃蟹，在心里默默给这只棕红色的螃蟹，取名为小红；给那只灰褐色的，则取名为小沙。
小红爬了一会儿，终于和角落里的小沙狭路相逢。两只螃蟹同时停下，然后四只大钳子同时举了起来。
沈砚一时看得入了迷。
而那边的人群，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将“抓螃蟹比赛”变成了“抢螃蟹大战”。
螃蟹太难捉，所以只要有人一得手，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水花四面八方地朝目标人物泼过去，尖叫声、笑骂声一下合在了一起。
有人为了躲避围攻，悄悄往岸边撤退，不料回头一看，还是被海水精准无误地击中了。
也就是在这时，蹲着看螃蟹的沈砚，脖子里被人泼了一大片水。
那水是从沈砚的侧面袭来的。冰凉的海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灌进衣领，顺着脖颈往下淌。头发湿了半边，软塌塌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连眼睫上似乎也沾了点湿冷。
那一刻，沈砚的身体出现了应激反应，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谢殊急忙跑过去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沈砚跌坐在湿沙上，脸色异常苍白，眼神空茫睁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白T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青年有些瘦削的身体。
沈砚那副脆弱失神的样子，竟和谢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某个清晰又恐怖的画面，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画面里，沈砚站在阳台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谢殊从未见过的、平静到近乎决绝的东西。那双眸子很空，空得像是什么都装不下了，又很满，满到随时会溢出来某种惊人的东西。
沈砚站在那儿，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而谢殊清楚地知道，阳台下面有一池水。
偏偏沈砚怕水。
更令人心惊肉跳地是，沈砚站在那里，哭着说要往下跳。
谢殊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地不成样子，可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画面戛然而止。
沙滩上，谢殊已经将沈砚整个打横抱起，转身往回走时，只留下一句压抑着怒气的话，“等会儿自行来找我，说清楚经过。”
没有人敢应声。
两人一路回到酒店房间。
谢殊把人轻轻抱到沙发上，刚要撤手，沈砚就攥住了他的衣角。
谢殊低头看着对方。
沈砚似乎还没完全缓过来，指尖在微微发颤，可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惨白了，渐渐有了点血色。
谢殊在沙发边蹲下，将人拢进怀里，轻轻拍着沈砚的脊背，放缓声音安抚着，“别怕，没事了。”
沈砚靠在谢殊的肩头，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去给你拿条毛巾，好吗？”谢殊温声道。
沈砚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谢殊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毛巾，还有一条薄毯。他把沈砚整个人都裹进毯子里，像裹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似的。
随后，谢殊才用毛巾，替人一点点擦去脸侧和头发上的水渍，另一只手则紧握住沈砚的手，语气里带着后怕地问：“还好吗？”
沈砚回了点神，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被吓着了，现在已经好了。”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我自己的问题，跟别人没关系。”
说完，沈砚便垂下了眼。
对面的谢殊则一直望着沈砚。
明明昨天才说过可以多依赖自己一点，可好像因为那些事，沈砚却总放不开，总是懂事得令人心疼。
沈砚越是这样，谢殊就越是揪心。
“真的没事吗？”谢殊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沈砚有些微凉的脸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对方。
沈砚朝谢殊淡然一笑，“真的，你别这么紧张。”
谢殊定定看着沈砚，像在分辨对方话语里的可信度。片刻后，他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脸上露出点笑，可说出的话里面，却带着几分心悸，“我刚才……真的被你吓坏了。”
沈砚安静地看着谢殊，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谢殊看着沈砚的脸，之前脑子里一瞬间闪现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种场景，连谢殊自己都觉得荒谬，但那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却真实到可怕，“我跑过去看到你坐在地上，脸白成那样，眼神也空空的……脑子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画面。”
沈砚的眼神微微一滞。
那画面真是莫名其妙，但谢殊还是说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画面，”他放低音量，有点像在自言自语，“就是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你站在很高的阳台上，下面是一片水池，而你说……要往下跳。”
说完，谢殊又摇摇头，略显勉强地笑笑，“我真是吓糊涂了，居然会冒出这种念头。”
沙发上的人，却半晌才有动作。
沈砚的双手忽然握上谢殊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谢殊整个人都定住了。
谢殊抬眼，对上沈砚的视线。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谢殊的影子，边缘却漫上了一圈细细的红血丝。那神情里有错愕，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点庆幸。
沈砚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