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聪明

沈砚一脸心事重重地坐在那儿,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了。

窗外的光线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沙发这头挪到那头,又从沈砚的肩膀滑到地毯上,铺开一层安静的亮色。

从刚才谢殊说完那段回忆之后,沈砚又追问了很多细节,可对方答不上来,脑子里就只闪过了那一个画面。

谢殊虽不明白,沈砚为什么会对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有如此大的反应,但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沈砚先前说的那些“不能说的事”,或许就和这个画面有关。

究竟是什么事,会促使沈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这些疑点,有太多迷雾遮挡,光靠想怕是不能轻易想出来。更何况,眼下的谢殊,还是更担心沈砚的状态。

“小砚,你感觉怎么样?”谢殊倒了杯水递过去。

沈砚抬眼看他,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停了一下。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探究起来,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你还有没有看到其他画面?”

谢殊一凝,缓缓道:“没有。”

得到这个答案的沈砚有些意外,但这确实在意料之中,可他并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那以前呢?以前有没有看到过别的?”

谢殊的回答还是否定。

沈砚没再问下去。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下,两下。

再继续问,恐怕也只能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

不过,现在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谢殊为什么会是系统?是什么契机,让他成为了系统?还是说从一开始……谢殊就是系统?

不,不,这说不通。

前世谢殊和他一样,都是孤儿院里被遗弃的孩子,身世背景都很明了,没道理说谢殊那时候就是系统了。

那也就是说,在沈砚穿越之后,谢殊才成为系统的?

“小砚。”谢殊出声唤醒沈砚的思绪。

沈砚回过神来,将水杯放下,然后朝谢殊勾了勾手,示意对方凑近点。

谢殊顺势贴近。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中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发丝的末端也贴合、交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落在那片交叠的发丝上,亮晶晶的,像细碎的金线。

“哥。”沈砚轻声叫了句。

“嗯?”谢殊扫过沈砚的脸,最后将视线停落在对方双眼上。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你不知道的事?”沈砚也直视着谢殊。

谢殊正色说道:“当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未可知的事,肯定还有很多。”

沈砚不确定谢殊想到了哪儿,又补了一句,将话题引到一个更清晰、更明确的方向:“那你相不相信一些……非自然、无法解释的事?”

比如,相信穿越这件事。

听到这话,谢殊低眸思索起来。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理智上,他是唯物主义者,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情感上,自己出现的那些画面,却极大可能与之相关。

须臾,谢殊沉声道:“存在即合理。”

沈砚一时间竟忘了接话。

谢殊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还是不相信呢?

沈砚轻轻吸了口气,把心底那阵翻涌的震惊强行按了下去。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心慌意乱,一想到发生过的一切,就会觉得像场荒诞的梦。

当时系统接连卡顿失联、彻底没了音讯之后,谢殊便出现了。所以它是回到了谢殊的身体里?就像当时在自己脑子里那样?

怎么还越想越乱了……

看来还是得赶紧找点别的事做,把这股沉甸甸的情绪盖过去,等脑子完全清醒了,再一点点捋明白。

于是,沈砚摇摇头,神色有些低落地道:“哥,你还要出去转转吗?”

“不了。”谢殊说完,起身又将沈砚打横抱起。

沈砚没搞清楚状况,手就已经环上了谢殊的脖子,脑袋贴近了谢殊的脸侧,嘴唇几乎贴在了对方的耳朵边。

“哥,你干嘛?”

听到对方出声,谢殊微微偏过头,一点温热的触感,从脸侧蜻蜓点水般扫过。

沈砚的脑袋,立马往后撤了撤,向谢殊投以一个略显抱歉的眼神。

“抱你去卧室,你需要换身衣服。”谢殊瞥了眼沈砚已经湿透半边的衣服。

沈砚这才低下头,看了眼紧贴在皮肤上的白T,确实湿了大半。先前没什么感觉,现在经由谢殊一提醒,倒觉出点冷了。

说到这,想起什么似的,沈砚又笑了起来,往谢殊怀里又近了几分:“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带了这一套衣服。”

上方传来谢殊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穿我的。”

“嗯。”沈砚有点高兴起来。

两人进了卧室后,沈砚被轻轻放到了床上。

床垫很软,沈砚陷进去的那一瞬,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托住了。

谢殊转身从自己的行李箱子中,翻出一件白衬衫,拿着衣服刚回身,就看到——

床上的青年,已经把自己的上半身脱了个精光。

之前隔着一层衣物时,总觉得沈砚的身形单薄又清瘦,脱了衣服才发现,对方的身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瘦。骨肉匀称,线条明快,肩胛骨的弧度十分流畅,腰上的肉不多,甚至一些地方,还有一层薄薄的、不夸张的肌肉。

而视觉冲击最强的,是那白皙光滑的皮肤,白中又透着一点淡淡的粉,像刚剥开壳的荔枝,水润润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

沈砚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臂,被阳光晒黑了些,和隐没在衣服里面的肌肤之间,形成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但这丝毫不影响,青年身体,所具有的美感和力量感。

谢殊的目光顿住,很快又恢复平静,将衣服递过去后,便背过身,“换好衣服,别着凉。”

沈砚接过那件白衬衫,没有急着穿,反而盯着谢殊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新奇。

他哥这是……害羞了?

沈砚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俩都是男生,完全没理由害羞啊。

前世小时候,他哥给还是小孩儿的沈砚穿衣服时,脸是一点都不红的;等沈砚长大后,他还时不时跑到他哥床上和人一起睡,那时候也没见谢殊害羞。

真是活久见了嘿!

沈砚觉得谢殊这副模样有意思得紧,忍不住想要逗逗对方。

于是,趁着对方背对自己,将双手缩回衣袖里,长出一大截空荡荡的袖子,在外边晃荡着,又轻轻将那块毯子盖到了自己的头上,兜头蒙住脑袋,视线里只剩下谢殊踩在地毯上的那双脚。

装扮完成。

沈砚从床上站起来,两只手开始轻甩衣袖,压低声音道:“我——好——冤!”

他的调子拖的又长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

视线里的那双脚调了个头,便不动了。

沈砚在毯子下面忍不住笑,心想他哥肯定被吓到了,又阴森森地继续道:“是不是……是不是你!”

这一回,沈砚刻意改了腔调,模仿着恐怖电影里那些吊诡又可怕的声音。

视线里的那双脚,终于一步步朝沈砚走了过来。

沈砚还在想着下一句要说什么,头顶上忽然亮了,棕红色的毯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谢殊放大的面孔,闯入了沈砚的眼帘。

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怕,也没有不安。当它将沈砚的脸整个框住时,又变得极珍重,珍重里又带着无限的深情。

“是我。”谢殊一手隔着毯子,抚上沈砚的后脑勺,“但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谢殊的目光异常专注。

沈砚微微一怔。

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可眼底的笑意却慢慢地淡了,心里不禁有些后悔起来,他哥这是被吓到了吧。

旋即,沈砚环住了谢殊的脖子,将人拥入怀中。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终于贴在了一起,发丝柔软地交缠着。

“都是假的,哥。”沈砚摸着谢殊的后脖颈,声音软下来。

谢殊回拥住沈砚,双手搭在对方的腰上,沉声说道:“假的也不行。”

沈砚笑了起来,半哄着道:“好,好,那哥可要保护好我。”

谢殊转了下脸,正对着沈砚的颈侧,低低地道:“嗯。”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彼此。

沈砚拉住谢殊的手,轻声问:“哥,你和我一起睡会儿吗?”

刚才在海边的事,虽然只是个小意外,但能让谢殊说出“吓坏了”这样的话,说明对方觉得事态确实很严重了。

那既然要休息,就两个人一起,这样也安心一点。

“好。”

两人躺到床上。这回的距离更近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肉贴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相互传递着。

沈砚躺下后,又半撑起来,侧头看着谢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哥,你睡觉做梦吗?”

话题转的太快,谢殊没弄懂对方的脑回路,但依旧认真思考几秒后,才回答道:“偶尔。”

“那你这回要是做梦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具体内容?”沈砚询问。

“嗯,好。”谢殊抬眸看了眼沈砚。

沈砚放下心,重新躺回床上,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谢殊睡下。

一觉醒来,窗外照旧是晴空万里。

谢殊睁开眼,偏头一看,沈砚还在睡。

对方的脸颊,不知何时贴上了谢殊的肩膀,而双手则环住了谢殊的胳膊,像藤蔓紧紧依靠着树干。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沈砚无意识地又往谢殊这边缩了缩,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

谢殊看了许久,才伸出另一只手,轻巧地拨弄着沈砚额际的柔软发丝。那几缕黑发有些挡眼睛,谢殊一根一根地拨开,就露出沈砚光洁的额头和安静阖着的眼睑,以及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从窗帘缝隙中钻进来的自然光,温和不刺眼。

趁着沈砚还没睡醒,谢殊默默回忆了一遍,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心舒适,并没有梦见任何画面。

或许这些画面的出现,需要某种刺激也说不定。

在海边那时闪现的场景,不就是看见了沈砚苍白的脸庞,才随机触发的吗?

无论这些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未来可能发生的,问题的关键一定就在沈砚身上。

沈砚,小砚啊……

你当时为什么要往下跳?

谢殊正想着,怀里的人就动了动。

沈砚慢慢醒了过来。

“睡得怎么样?”谢殊笑着问,声音放得很轻。

“挺好的。”沈砚打了个哈欠,“哥,你梦到什么了吗?”

“没有。也许那些东西需要一些刺激?”谢殊推测道:“就像失忆的人看到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物品、熟悉的人,莫名其妙地就恢复了全部记忆一样?”

“天呐!”

沈砚猛地半坐起来。

他握上谢殊的手,眼神里充盈着崇拜和惊喜的情绪,“哥,你真是个大聪明!”

谢殊被沈砚这形容逗笑了,嘴上却只谦虚地道:“我只是推测而已。”

那头,沈砚抓着谢殊的手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愉悦地神采,“别谦虚了哥,那谁不是说,准确的预测,就是一半的成功吗?哈哈,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谢殊顺势反握了握沈砚的手,尽管不知道“一半的成功“指的是什么,却也温声应着对方。

两人又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气氛始终安谧又柔和。

之后,谢殊看见沈砚眼底又泛起点倦意,想起对方怕水的模样,便轻声询问道:“这里靠海,你待着也不安心,不如我们明天就先回去?”

沈砚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下,心里洋溢着暖意,“好,都听哥的。”

第二天上午,两人便收拾好了东西。

谢殊跟负责的助理简单交代了一声,便驱车带着沈砚离开了海边酒店。

车子驶离海岸线时,沈砚回头望了一眼,又看向身旁开车的谢殊,轻轻弯了弯嘴角。

海风被抛在身后,前路平稳而明亮,这趟短暂的团建,就这样悄悄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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