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说啊

谢殊已经坐了起来,正靠在床头,面色有些倦怠,眼底那抹乌青像是浸透了夜色,似是被侵扰得厉害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望见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便伸出手去,指腹轻轻碰了碰对方的眉眼。

“怎么了?”谢殊低声问道:“怎么突然提起车祸?”

沈砚没有躲,也没有动,而是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并不去看谢殊。

沉默了片刻,沈砚轻声反问:“哥,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沈砚没有问“是不是做了梦”,而是直接问内容,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已认定谢殊一定记得梦里的画面。

可谢殊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感觉……”谢殊微微蹙起眉,像是在一片混沌的迷雾里打捞着什么。那回忆像某种遗忘在角落里腐朽的老物件,落满了灰,锈迹斑斑。

他的眉心也拧成一团沉滞的褶皱,半晌才继续道:“感觉脑子里涌进了很多东西,很多我所不知道的,很多……陌生又熟悉的事,和人。”

谢殊说完之后,自己脸上也浮起一层茫然,那茫然里裹着些无措和恐慌。

随后,谢殊抬眼去看沈砚,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寻求慰藉的意味。

沈砚脸上错愕的神色还未来得及收回,双手却已经先于理智地,握住了谢殊的手。

两双手交握在一起,越收越紧,紧到容不下一丝缝隙,紧到两颗心脏的跳动都仿佛重合在了一起,在胸腔里跳出沉闷而急促的回响。

晨光渐渐亮了些,却因为有窗帘的遮拦,房间里仍旧是灰蒙蒙的调子。

“没关系的,哥,你别害怕。”沈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随意,可声音里的颤意却传到了对面那人的心里,“什么都没想起来也没关系,是我太着急了……”

太想知道一切的真相了。

那种急切的心情,连沈砚自己都有些害怕,矛盾又不安。

沈砚的状态也不很好,甚至比谢殊还要憔悴恍惚些。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色,眼神空落落的没有聚焦,像一盏燃到了尽头的灯,只剩下一缕摇摇欲灭的微光。

明明自己已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却还要故作坚强,勉力维持着那点快要断了线的理智。

“哥,你不是还要上班吗?”沈砚的嘴角挂起点僵硬的笑,“我今天也还有课,时间不早了,我们……”他说着,便像提线木偶似的,动作生硬地要起身。

才刚一动,沈砚就被谢殊一把揽进了怀里。

那久违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包裹了上来。一丝一缕的,轻悄悄地渗透着,缠绕着,慢慢地、却不容抗拒地将两颗心绑在了同一方天地里。

“小砚……”谢殊沉声开口,双臂紧紧地箍着怀里的人。

那力道很是克制,怕太重会弄疼了怀里的人,可又不肯松开分毫。

谢殊叫了一声沈砚,便再没有说话了。

沈砚忽然有些想哭。

这冲动来得有些莫名,它好像携着许多冗长而深重的东西,拖着慢吞吞的步子顺着时间的长河跋涉而来;又好像一贫如洗,什么也不带,只怀着满腔汹涌的波涛袭来。

“我会记起来的,和你一起。”

一起拥有共同的记忆,而不是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煎熬、难过。

谢殊过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话里只有着同样的相信。

那股冲动积压得太久,有了出口,便毫无顾忌地倾泻而出。

沈砚将脸深深埋进了谢殊的怀里,肩膀开始小幅度地颤抖,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衣料的缝隙间渗出来。

那声音不大不小,听着却让人心里发紧,发涩,像心脏被挤压进了一个极不适配的玻璃瓶子里,出不去,又怕打碎后的尖利刺痛。

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变得缓慢而滞重。

良久,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怀里的人渐渐不再紧绷着身体,连那沉重得快要窒息的氛围,也跟着慢慢缓和。

沈砚慢慢地从谢殊怀里抬起头,伸手胡乱抹了把脸,避开了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闷闷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刚……没控制住,我平时不这样的……”

谢殊见人不肯正眼看自己,便抬手捧住了沈砚的脸,掌心贴着对方的颊侧,指尖微微收拢,让那白净的脸庞转向自己。

谢殊轻柔地擦过沈砚眼角残留的泪痕,缓缓地道:“我知道,我们小砚很厉害,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

沈砚一下睁大了双眼,眨了眨,确认眼眶里不再有泪水后,才开口说话,“你是在哄小孩儿吗?”

“不,我是在哄小砚。”谢殊异常专注地望着沈砚的眸子。

沈砚被谢殊的回答弄得有些心热,脸上的郁色仿佛一扫而空,只剩下点不太习惯的躲闪。

“我又不是小孩儿。”沈砚低声很快地说了句,拉下谢殊的手,打算从床上起来。心里开始惦记起,他们俩早上估计耽搁了挺长时间。

谢殊趁着沈砚起身,伸手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发顶,微笑道:“嗯,小砚不是小孩。”

“但却是我的宝贝。”谢殊补充道。

那边正下地穿鞋的沈砚,听到这句话,脚下差点一个不稳,整个人迎面往地板上栽去。好在及时用手一撑,坐在了床边,才没有跌倒。

沈砚疾步走进浴室洗漱,末了,一句软软的,类似嗔怪的话语,被风送入了谢殊的耳畔。

“胡说什么呢……”

之后便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心里的闷意终究没法一下子散尽,但总不能一直困在这股情绪里,再难熬,日子也得往前挪不是。

两个人终于收拾妥当,一同出了门。

外面的温度比室内要高很多,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

谢殊自己就是老板,早到晚到都没大关系,就先让司机开车送沈砚去学校。

中途在一处便利店门口停下,沈砚下车去买了三明治。

回来时,谢殊空着的手里多了份早餐。

沈砚上车后把自己的那份塞进了书包里,然后安安静静地端坐着。

只一只手在无人看见的一侧,轻轻捻着双肩包的带子。

这里距离学校很近,没一会儿,车子便驶到了学校附近,最后在一处人不多的地方停下。

下车之际,沈砚忽然抬眸,很轻地问了谢殊一句,“哥,你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意外?”

谢殊的眼神一滞,很快否认了,紧接着便问:“我昨晚说了什么?”

从早上沈砚问出那句话开始,谢殊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可当时两个人的状态都出奇地差,那些没问出口的话,便压了下来,但此刻又被翻搅着浮了上来。

谢殊自己没有任何印象,但沈砚所有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沈砚的指尖默默地攥紧了衣角,脸上有些犹豫,像是不知从何说起,便垂下眼道:“没听清。就几个词,很乱。”

“好像……跟我有关。”

沈砚又补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此时此刻,沈砚的内心又开始纠结起来。他不想骗谢殊,但实际上,那些关于系统、关于车祸原因的零星话语,并没有传递出更多的信息。

甚至很多都只是他的推测。

沈砚整整想了一夜,也没想出来个头绪,增加的只是越来越多的惆怅和郁闷。

可在此之前,或许并不需要再多一个人徒增烦恼。

那边谢殊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跟沈砚有关,这几个字,比任何模糊的词汇都更让他心头一紧。

“是不好的事?”谢殊问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沈砚抿了抿唇,没敢点头,也没敢否认。

在谢殊长久的注视下,沈砚最终还是松了口,如实地道:“我不确定。”

车内再度安静下来。

沈砚见对方不言语,便适时地出声,同对方告别。

谢殊坐在车里,望着沈砚渐渐走远的背影,神色渐渐凝重。

而那些零碎混乱的画面,竟又不请自来地忽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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