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别怕

天刚蒙蒙亮,沈砚就醒了。

他侧躺着,面朝谢殊的方向,整个人都被对方抱在怀里。被子底下,两人紧紧相拥,中间容不下一点空隙。

谢殊还在熟睡,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轻很匀,眉宇在睡梦中依旧拧着,不肯有一丝一毫地松懈,像被紧紧束缚住不得动弹。

沈砚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上谢殊紧皱的眉。他突然想起,前世似乎在孤儿院的时候,谢殊也总皱着眉,沉默不语。

那时他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观望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砚可以正大光明地看,想怎么看怎么看,也可以伸手触碰谢殊的眉梢,甚至可以在那个地方落下轻轻一吻。

这些都是以前的沈砚,想都不敢想的事。

正犹豫着要不要实践心中想法时,谢殊便突然睁开了眼。

谢殊对上沈砚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要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沈砚低头,轻轻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半撑着坐起来,想要下床。

却在一只脚即将落地的瞬间,身后过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磁性慵懒的声音,便传进沈砚的耳朵里,“让我抱一抱,好吗?”

闻言,沈砚无奈一笑,覆上谢殊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心道:抱了才问,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

两个人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静默无声,谁也没有提及昨晚的事。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直到厚重的窗帘都透出一点薄光,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和沈承聿的说话声,两人才终于松开彼此。

“走吧。”

“嗯。又有一场硬仗要打喽……”

沈砚坐在床沿,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才走进浴室洗漱。

二人换好衣服,同时走出房门,在楼梯口对视了一眼。

接着,谢殊伸出手,沈砚没有一点犹豫,将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

客厅里,沈父坐在主位上,王夫人坐在他旁边,沈承聿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个空了的茶杯。

听到脚步声,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王夫人的目光,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顿了一下,然后偏头移开,眼角微微泛起红。沈承聿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反应最大的则是沈父。他年纪最大,为人也有些古板严肃,一开始听到王夫人和自己透露,根本不相信自家的小儿子会喜欢男人,而且喜欢的还是看好的谢殊,甚至都想过,王夫人是不是眼花了,都没想过这件事,居然会是真的。

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沈父气得直接将杯子狠狠摔在茶几上,引得众人侧目而视。

王夫人皱眉看了一眼对方,眼泪被吓得又缩了回去,转头轻声对沈砚他们道:“坐吧。”

沈砚便和谢殊在空着的长沙发上坐下。两人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松开,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结果对面的沈父更气了,阴阳怪气地朝谢殊“哼”了一声,活像那棒打鸳鸯的大棒子。

两人这才松开手,端端正正地坐好。

客厅里沉默几秒。王夫人抬眸,用那双泪盈盈的双眼看着沈砚。

“小砚,”王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的事……我之前就知道了。”

沈砚最看不得别人哭,尤其这人还是真心实意待自己的王夫人。他本来想好的措辞,瞬间就不知道怎么发挥了。

“小谢昨天去公司,出门的时候……”王夫人停顿几秒,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我看到你们……”

看到了什么画面不言而喻。

沈砚在王夫人话一出口,脸颊便一下子红了,嘴唇翕张,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吐露不出来。

“妈……”一旁的沈承聿正想说点什么安慰,却被王夫人抬手制止。

“我不是要责怪你们。”王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声音却依旧稳当,“我知道小砚一向有主见,可是,可是以前我也没看出什么苗头,怎么现在就……”

沈砚立马坐到王夫人身边,替人拍着背顺气,“是我,是我主动……”

“伯母,是我先喜欢小砚的。”谢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传进在座的每一位耳中,“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很早。”

王夫人转头看向谢殊,嘴唇微微发抖。

沈父的眼刀杀过来,声音低沉得不像话,“谢殊,你也不小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谢殊道:“而且,我很清楚。”

“清楚?”沈父拧着眉,语气不善,“小砚还在上学。你让他以后怎么面对别人?”

“如果您是担心这个,那么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对外隐瞒关系,但是等小砚毕业后……”谢殊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沈砚身上,“我会和他去国外结婚。”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震,纷纷不可思议地看向谢殊,然而他还在不断增加着砝码。

“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马上拟定合同,将我在谢氏的60%的股份,全部转让到沈砚名下,就先作为聘礼。”谢殊直视沈父,目光深沉。

对面的沈父这回倒是不再开口,而是完全怔愣住了。

60%的股份是什么概念?说明谢氏三分之二的企业,估计都要改姓“沈”了,而谢殊如果真这么做了,无疑是要分文不取地替人打一辈子白工。

就算是当年沈父自己,也未必能只为一个人,而豁出全部。

“当然,这一过程中,不会有谢氏的任何阻挠,因为我才是拥有最终决策权的人。”谢殊冲沈父和王夫人礼貌一笑,缓缓道:“我的父母因为我的性子,对我颇有微词,如果他们见到了小砚,一定会非常喜欢他的。”

谢殊用的是“一定”,而不是大概、可能这类词,他很笃定,也确实很有信服力。

沈承聿在一次国外出差时,见过谢殊的父母,也知道对方说得是事实。

谢殊的父母对自己的儿子管教严厉,学习要拔尖,经营公司更要做到顶尖,可意外地对谢殊谈恋爱这方面随性得很,可能也源于他那冷淡的性子。

沈父沉默片刻,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放在茶几上慢慢变冷,“你父母那边,真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会。”谢殊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我的事,向来是我自己做主。”

王夫人看了沈承聿一眼,沈承聿居然妥协地冲点了点头,表示对方确实没有说谎。

王夫人见了,忧愁神色稍微松了一些,但心里依旧缓不过来。她也不是不信谢殊,只是心疼沈砚,心疼这两个孩子,这条路不好走,外面的人纷繁复杂,哪会像家里人一样体谅他们呢。

沈砚察觉到王夫人的情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朝她笑了笑。

王夫人看着沈砚,眼眶又红了几分,但这次却没有哭,只是反握住对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先这样吧,都去吃饭。”沈父烦躁地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沈父那句话落下去,冰山下的暗礁便暂时没有浮现出来。

王夫人率先站起身,拉着沈砚往餐厅走,沈承聿则紧随其后。徒留沈父一个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殊几眼。

擦肩而过之际,沈砚看着谢殊冷峻的侧脸,不由地心中一暖。

只要谢殊在就好。

这次餐桌上异常静谧,只有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无人交谈,大家都沉默地吃着早餐。

沈砚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碗里的饭扒了好几口,菜却没怎么动。谢殊坐在对面,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偶尔抬眸,不经意地看向对面,可谢殊似乎只一心一意地低头吃饭,好不容易,两人有了一次对视。

沈砚秒懂那个眼神暗含的深意——好好吃饭。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又偷偷瞟了谢殊一眼,发现对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一顿饭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吃完了。

因为放假,众人难得清闲几天。一家子又重新齐聚客厅沙发,一个个干瞪着眼睛,也不说话,像在演绎黑白默剧一般。

沈砚坐在右边的单人沙发,尽量让自己陷进椅背里,像是要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小动物。

而谢殊则坐在左边的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茶几,两个人就像被硬生生分开的牛郎织女。

沈砚借着角度原因,躲在众人视线未及的地方,在谢殊的目光看过来时,无声地做着口型。

“哥。”

谢殊隔空一挑眉,眼神询问对方。

沈砚刚想问点什么,却发现场合不允许,顿觉有些苦恼。一筹莫展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世自己和谢殊打手势的场景。

一套沈砚自创,经过谢殊简化的独属于两人的对话手势。

沈砚先是小幅度地瞄了眼其他人,确认安全后,才一只手遮掩在身前,一只手往下打着手势。

“你,别,怕。”

对面的谢殊见了,勾唇一笑,也学着沈砚的样子,开始比划。

“有,你,在,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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