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是谢殊
谢殊起身看他，目光里冰封的坚冰一点点融化，像涌出地面的第一缕春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下来了？”谢殊轻声道。
沈砚又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谢殊跟前。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对方的面孔，不厌其烦的，明目张胆的。
“等很久了吗？”沈砚问。
谢殊嘴角一勾，“不久。等你的话，多久都不算久。”
沈砚一连眨了几次眼，茫然又有几分讶异。几天不见，他哥说情话的功力似乎见长，刚刚那句应该算……情话？
“嗯……咳。”沈承聿忽然剧烈咳嗽几声，很刻意，刻意到只有王夫人信以为真，忙上前关心他是不是换季感冒了。
谢殊侧目看向好友的方向，意料之中收到沈承聿略显凶狠的一记眼神。他朝对方轻轻颔首，表示自己会收敛的。
沈砚自动忽视他们的互动，侧过身面朝沈父和王夫人，道：“爸，妈，承哥，那我走了。过几天再回来看你们。”
王夫人点头，眼眶里的泪似乎又要下落，她声线轻轻颤抖地道：“好，到了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沈砚见不得这煽人泪下的场面，想回以沈家众人一个轻松的笑，既为了让他们放心，也为压抑自己内心的动容。可他发现，唇边仿佛被胶水封住，根本挤不出一丝笑容。
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好不容易才钻出来一个艰难的“嗯”。
那边还在翻书的沈父，这时终于放下手里的书，缓慢起身，站得板板正正，脸上的表情像巍峨的山峰一样，严肃而又庄重。
“走吧。”沈父话是对沈砚说，眼睛却一错不落盯着谢殊，“周末放假就回来住。”
沈砚垂在身侧攥得发紧的手，缓缓松开。他原以为，沈父的表态，会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暴风雨，毕竟自始至终，父亲都未曾与他直面此事。可到头来，所有的不安与惶惑，都化作了轻柔的雨点，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无惊无扰。
“我知道了，爸。”沈砚注视着沈父。
“小承，你去送送。”沈父背过身，声音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承聿走过来，伸手在沈砚肩上拍了拍，才开口道：“走吧，我送你们到门口。”
沈砚愣愣点头，转身之际又看了眼王夫人和沈父。谢殊接过沈砚的包，放在行李箱上一起推走，三个人纷纷走向门口。
外面的天气极好。阳光早已褪去九月的毒辣，变得温软透亮，气温也降了几度，风拂在面上，宜人又轻缓，所过之处皆带着秋日独有的清爽与安宁。
沈承聿安静走在沈砚身侧，一路将两人送到小区门口。直至望见谢殊停在路边的车，他才收住脚步，没有再往前。
前头的谢殊先行一步，将沈砚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身进了车内，将余下的片刻时光，留给沈家兄弟二人独处。
“小砚。”
沈砚转身，抬头望向沈承聿。
沈承聿欲言又止，眉心微皱，像在斟酌措辞，半分钟后，沈砚才听到对方开口，“有事打电话。不管什么事都可以。”
沈砚一时怔在原地，回过神时，眼底早已不自觉软了下来。他有时真忍不住暗自纳闷，沈家的人是不是都天生擅长说动人肺腑的话，不然为什么最近每听他们一句，鼻尖便发酸，眼眶便发热，总想落泪呢？
“知道了，承哥。”沈砚勉强扯出一丝笑。
说完，沈砚转身走向车内，关上车门。谢殊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沈砚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承聿站在那里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一股积压已久的难过，终于不再被束缚。
起初，沈砚只是将头偏向窗外，肩膀轻微地抖动着，未曾泄露一丝抽泣，可直到眼角余光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和一包纸巾，哽咽终于忍不住倾泄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又克制的抽泣才渐渐平息，肩膀也缓缓放松下来。沈砚微微垂眼，抬手用纸胡乱擦拭眼角的湿润，一呼一吸仍带着几分未平的轻颤。
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下来，沈才哑着嗓子道：“哥……”
“嗯？”
“明明下个周末我们就能回来，怎么……现在我就哭得这么惨。”
沈砚说这话的时候，有很浓重的鼻音，气息总一顿一顿地打断他，根本控制不住。
这些细节，沈砚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可身边的谢殊却觉得，心疼之余又被对方不经意地可爱到。
“这并不奇怪，”谢殊伸出只手，摸摸沈砚柔软的发顶，“你只是撑了太久，需要有个出口。”
“嗯。”沈砚用鼻音回答着。
车子已经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从喧嚣的街景，渐渐变成熟悉又安静的住宅区。远远地便看到伫立在一片银杏树里的公寓。
在那一刻，沈砚忽然对秋天有了实感，可眼下已十月，秋天过半了，冬天在不久就要来临，春天也会到来。
但没关系，因为沈砚身边这个人，一直都在。
回到公寓，沈砚换上鞋，跟在谢殊背后，看人把行李箱拖进卧室，然后自己就开始收拾东西。谢殊想要帮忙，却遭到了拒绝，对方只让他坐下休息就好。
“真不需要帮忙？”
“不用。”沈砚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东西不多，我很快就能整理完。”
在那之后，谢殊便没再说话，只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注视，看沈砚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一会儿走到衣柜，一会儿又跑到书桌。
谢殊的目光，始终跟随沈砚。
沈砚察觉到他哥的视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红着耳根轻声道：“你别一直看着我。”
“不让看？”谢殊的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可我好几天没这样看过小砚了。”
沈砚抿了抿唇，脸颊不自觉发烫，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句话。这些天他们从未断过联系，每天打电话、通视频，说是日夜相伴也不为过。可这样近距离、真实的见面，确实相隔很久了。
“没，”沈砚放下手中的书，朝谢殊一步步走近，“没不让你看，你想怎么看都行。”
谢殊笑容加深，伸手将人一揽，两个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沈砚将脸埋在谢殊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是熟悉的味道，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点点日光铺洒下来，落在他们脚边，像一小片金色的湖。
最后，还是沈砚先起身，放开谢殊。他耳根红红的，脸颊上也染着一团可疑的红晕，低头假装整理衣角，小声道：“哥，我饿了，你弄点吃的吧。”
怎么会饿得这么快？明明来之前他还喝了碗汤……
谢殊淡笑着答应，心甘情愿地下楼做饭。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沈砚就醒了。
他睁开眼，正好和从浴室里出来的谢殊对上眼神，旋即又躺下去，翻了个身，被子便紧紧裹住了自己。
几分钟后，沈砚才从被子里露出脸，一下便撞上谢殊放大的脸。
“哥？”
“嗯。该起床，今天不是有早课吗？”谢殊提醒道。
提起这个，沈砚又无精打采地趴到被面上，心里几经挣扎，终于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吃完饭，谢殊送沈砚去学校。车子停在不远处，沈砚解开安全带，飞快在谢殊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下车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跑去。
经过几天时间的沉淀，那些最初让沈砚无所适从的亲密举动，如今早已能坦然接受，并坦荡向谢殊展露出来了。
毕竟人生在世，若是总囿于羞涩、碍于顾虑，连对所爱之人的心意都不敢坦然表达，说不定哪天，生活便会给人一记猝不及防的重击。
所以，可千万不能吝啬表达爱意啊！
日子如潺潺小溪般，缓缓流淌。清晨谢殊送沈砚奔赴校园，黄昏又准时等候在原处。白日里伏案听课，入夜后暖心交谈，平淡往复，安稳得不像话。
转眼就到了周四。
中午，沈砚和室友们坐在食堂吃饭。高个儿室友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喇叭插科打诨；戴眼镜的室友和对方一唱一和，像是相声中配合默契的逗哏捧哏，林宥在一旁规规矩矩吃饭。
“哎！沈砚，你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唱K吗？”高个儿室友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你说什么？”沈砚停下动作，将耳朵微微凑近一点距离。
食堂正值用餐高峰，人声鼎沸、喧闹嘈杂。稍一分神，就会像沈砚此刻这般，连对面人的说话声，都听得模糊不清。
高个儿室友放下筷子，双手在嘴边做了个“喇叭”，重复着刚才的话。
沈砚嘴角一扬，“不了，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行吧。”高个儿室友扒了口饭，又问：“你又陪另一半啊？真是太专一，哥们儿向你学习。”
刚喝下水的沈砚，瞬间抽了张纸，剧烈地捂嘴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不是，我好像……没有对你们说过我有对象吧？”沈砚擦完嘴，红着眼眶疑惑看着一众人。
“可你有对象，不是我们寝室默认的吗？”高个儿室友理所当然反问沈砚。
戴眼镜的室友赞同地点头，林宥虽不说话，却睁大眼睛看着沈砚。
好嘛，沈砚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馅了，只好开口承认。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们认识认识弟妹啊？”高个儿室友脸上瞬间兴奋起来，“虽然我们不一定能给你长脸，但是，我们绝对可以助攻！”
到这时，沈砚才终于想到，室友即便一早就知道自己有了对象，但是并不知道他的对象不是女生，而是一个比他们都还要高大、成熟的男人。
这可让沈砚怎么说下去……
沈砚捂住前额，顿觉有些头疼，一言难尽地朝他们道：“回宿舍再说。”
高个儿室友立马回以沈砚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和一个“我都懂”的眼神。
沈砚看着他那一脸“你放心我嘴巴严得很”的表情，心里反而更虚了，重新低下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剩下的饭都不知道怎么就吃完了。
饭后，几个人一起往宿舍走去。
沈砚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在心里一遍遍修改腹稿，改来改去，又觉得哪哪都不合适，索性推翻重来。
就这么推翻了好几次，一行人终于走到宿舍门口。
高个儿室友推开门，一股闷了大半天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宿舍空间还算宽敞，标准的上床下桌，四张床铺分列两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杂乱的书本、缠绕的充电线、拆开的零食袋，凌乱又透着年轻人的烟火气。
“有点乱，别介意啊。”戴眼镜的室友不好意思地笑笑。
沈砚摇了摇头，跟着他们走进去。
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床板上光秃秃的，没有铺盖，只有一块积了薄灰的木板。原主没有住校，沈砚穿过来后，也仅仅来看过几次，这床就这么一直空着。
沈砚脱下书包，抱在自己怀里，在椅子上坐下。一回头，便看到三张求知若渴的脸，凑上来。
不知何时，三位室友已经各自搬了椅子，围坐到沈砚身边。
“现在可以说了吗？”高个儿室友补充道：“我们锁门了。”
沈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像某种审判现场，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审判的对象。
他蹙起双眉，眼神复杂地扫一眼众人。如果沈砚能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那一定会用“扭曲”和“抽象”来形容的。
“我对象……”沈砚艰难开口，心里一番天人交战，最后选择相信相信的力量，“不是女生。”
三个室友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戴眼镜的室友似乎察觉到沈砚的疑惑，给了对方一个扶眼镜的反馈。
“不是……你们都不震惊一下吗？”沈砚反而成了最震惊的那个。
高个儿室友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着“哇”了一声，敷衍态度可见一斑。
沈砚猛地站起来，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哥们儿，我说你怎么比我们反应还大？这是新时代了，难道你的思想还停留在旧时代吗？这一点都不奇怪。”高个儿室友解释道。
戴眼镜的室友点头，附和道：“在人口大国，你这个一点都不奇怪。”
沈砚俯视他们，本来心里的疑虑和不安，一下便被安抚下来，脸上的表情渐渐平复，他重新坐下来。
“不过还真看不出，你居然找了个男朋友。”高个儿室友咧嘴笑道。
沈砚冲他温和一笑。
“那你男朋友是谁啊？是我们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戴眼镜的室友发问，一旁的林宥也瞪大眼睛，等待沈砚的下文。
“是你们认识的。”沈砚轻声道，因为有了之前室友们反应平淡的缓冲，他的内心安定不少，下一句便也没甚负担地脱口而出。
“我的男朋友是谢殊。”
“啊——”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几乎划破耳膜。
高个儿室友一边尖叫着起身，一边在寝室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几圈，重新走到沈砚跟前，又问道：“是真的吗？”
沈砚捂着双耳，茫然点头。
接着，就在其他人以为不会再有突变时，高个儿室友又是“呜啦啦”乱叫一通，最后依靠猛摇戴眼镜室友的肩膀，才平复下来。
“牛啊！哥们儿！吾辈楷模！”
他激动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啧啧感叹道：“不是我夸，谢哥那人，简直就是照着男人中的男人长的……我要是能活成他那样，做梦都能笑醒。”
“当然，我不是说要和谢哥争你哈，就表达尊敬！你懂吧？”高个儿室友有些语无伦次地补充道。
沈砚这回真是有点震惊了，惊得表情僵在脸上，惊得开合的嘴久久没有闭上。
而一旁安安静静的林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颊顿时红透，羞红的神色里一大半竟全是……懊恼？
好在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大家的关注点都还在沈砚这件事上。
沈砚愣了许久，才缓缓合上嘴。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毫无恶意、反而满眼好奇与祝福的室友，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回原处。
戴眼镜的室友温和开口，“其实我们也感觉到一点，谢哥每次来接你，看你的眼神都很……不一样。”
“就是就是，”高个儿室友立刻附和，一脸八卦，“那眼神，温柔似水。谁看不出他对你有意思啊。”
沈砚被说得脸颊发烫，放在膝头上的手，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他犹豫片刻，终究是压不住心底那点茫然与无措，小声开口认真请教着，“那个……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你说！”两个室友异口同声。
沈砚指尖捻了捻衣摆，脑海里莫名闪过，之前用手帮他哥那次的画面，自己一时心软做出的大胆举动。那时候他全是慌里慌张的心疼，事后压根不敢细想，如今静下心来，才发现自己对恋人之间的事，半点儿头绪都没有。
“一般谈恋爱的具体流程，有哪些？”
不怪沈砚有此一问，实在是两辈子加起来，他就谈过这一次，趁着机会问问别人，要是漏掉哪些环节，就和他哥再补上。
“嗯……一般就吃饭、散步、买礼物？”高个儿室友说道。
戴眼镜的室友补充道：“进阶版就是，拥抱、牵手、接吻和……”
“要不我给你找点学习资料吧？”戴眼镜的室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还有学习资料？沈砚在心里，再一次感叹戴眼镜室友的严谨程度，不愧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做事就是认真。
接着，沈砚便一脸天真地说道：“好啊，谢谢你！”
然而，他对那份即将到来的“学习资料”，根本一无所知，还以为是一份类似五三的笔记。
“下来了？”谢殊轻声道。
沈砚又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谢殊跟前。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对方的面孔，不厌其烦的，明目张胆的。
“等很久了吗？”沈砚问。
谢殊嘴角一勾，“不久。等你的话，多久都不算久。”
沈砚一连眨了几次眼，茫然又有几分讶异。几天不见，他哥说情话的功力似乎见长，刚刚那句应该算……情话？
“嗯……咳。”沈承聿忽然剧烈咳嗽几声，很刻意，刻意到只有王夫人信以为真，忙上前关心他是不是换季感冒了。
谢殊侧目看向好友的方向，意料之中收到沈承聿略显凶狠的一记眼神。他朝对方轻轻颔首，表示自己会收敛的。
沈砚自动忽视他们的互动，侧过身面朝沈父和王夫人，道：“爸，妈，承哥，那我走了。过几天再回来看你们。”
王夫人点头，眼眶里的泪似乎又要下落，她声线轻轻颤抖地道：“好，到了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沈砚见不得这煽人泪下的场面，想回以沈家众人一个轻松的笑，既为了让他们放心，也为压抑自己内心的动容。可他发现，唇边仿佛被胶水封住，根本挤不出一丝笑容。
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好不容易才钻出来一个艰难的“嗯”。
那边还在翻书的沈父，这时终于放下手里的书，缓慢起身，站得板板正正，脸上的表情像巍峨的山峰一样，严肃而又庄重。
“走吧。”沈父话是对沈砚说，眼睛却一错不落盯着谢殊，“周末放假就回来住。”
沈砚垂在身侧攥得发紧的手，缓缓松开。他原以为，沈父的表态，会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暴风雨，毕竟自始至终，父亲都未曾与他直面此事。可到头来，所有的不安与惶惑，都化作了轻柔的雨点，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无惊无扰。
“我知道了，爸。”沈砚注视着沈父。
“小承，你去送送。”沈父背过身，声音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承聿走过来，伸手在沈砚肩上拍了拍，才开口道：“走吧，我送你们到门口。”
沈砚愣愣点头，转身之际又看了眼王夫人和沈父。谢殊接过沈砚的包，放在行李箱上一起推走，三个人纷纷走向门口。
外面的天气极好。阳光早已褪去九月的毒辣，变得温软透亮，气温也降了几度，风拂在面上，宜人又轻缓，所过之处皆带着秋日独有的清爽与安宁。
沈承聿安静走在沈砚身侧，一路将两人送到小区门口。直至望见谢殊停在路边的车，他才收住脚步，没有再往前。
前头的谢殊先行一步，将沈砚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身进了车内，将余下的片刻时光，留给沈家兄弟二人独处。
“小砚。”
沈砚转身，抬头望向沈承聿。
沈承聿欲言又止，眉心微皱，像在斟酌措辞，半分钟后，沈砚才听到对方开口，“有事打电话。不管什么事都可以。”
沈砚一时怔在原地，回过神时，眼底早已不自觉软了下来。他有时真忍不住暗自纳闷，沈家的人是不是都天生擅长说动人肺腑的话，不然为什么最近每听他们一句，鼻尖便发酸，眼眶便发热，总想落泪呢？
“知道了，承哥。”沈砚勉强扯出一丝笑。
说完，沈砚转身走向车内，关上车门。谢殊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沈砚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承聿站在那里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一股积压已久的难过，终于不再被束缚。
起初，沈砚只是将头偏向窗外，肩膀轻微地抖动着，未曾泄露一丝抽泣，可直到眼角余光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和一包纸巾，哽咽终于忍不住倾泄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又克制的抽泣才渐渐平息，肩膀也缓缓放松下来。沈砚微微垂眼，抬手用纸胡乱擦拭眼角的湿润，一呼一吸仍带着几分未平的轻颤。
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下来，沈才哑着嗓子道：“哥……”
“嗯？”
“明明下个周末我们就能回来，怎么……现在我就哭得这么惨。”
沈砚说这话的时候，有很浓重的鼻音，气息总一顿一顿地打断他，根本控制不住。
这些细节，沈砚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可身边的谢殊却觉得，心疼之余又被对方不经意地可爱到。
“这并不奇怪，”谢殊伸出只手，摸摸沈砚柔软的发顶，“你只是撑了太久，需要有个出口。”
“嗯。”沈砚用鼻音回答着。
车子已经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从喧嚣的街景，渐渐变成熟悉又安静的住宅区。远远地便看到伫立在一片银杏树里的公寓。
在那一刻，沈砚忽然对秋天有了实感，可眼下已十月，秋天过半了，冬天在不久就要来临，春天也会到来。
但没关系，因为沈砚身边这个人，一直都在。
回到公寓，沈砚换上鞋，跟在谢殊背后，看人把行李箱拖进卧室，然后自己就开始收拾东西。谢殊想要帮忙，却遭到了拒绝，对方只让他坐下休息就好。
“真不需要帮忙？”
“不用。”沈砚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东西不多，我很快就能整理完。”
在那之后，谢殊便没再说话，只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注视，看沈砚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一会儿走到衣柜，一会儿又跑到书桌。
谢殊的目光，始终跟随沈砚。
沈砚察觉到他哥的视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红着耳根轻声道：“你别一直看着我。”
“不让看？”谢殊的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可我好几天没这样看过小砚了。”
沈砚抿了抿唇，脸颊不自觉发烫，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句话。这些天他们从未断过联系，每天打电话、通视频，说是日夜相伴也不为过。可这样近距离、真实的见面，确实相隔很久了。
“没，”沈砚放下手中的书，朝谢殊一步步走近，“没不让你看，你想怎么看都行。”
谢殊笑容加深，伸手将人一揽，两个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沈砚将脸埋在谢殊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是熟悉的味道，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点点日光铺洒下来，落在他们脚边，像一小片金色的湖。
最后，还是沈砚先起身，放开谢殊。他耳根红红的，脸颊上也染着一团可疑的红晕，低头假装整理衣角，小声道：“哥，我饿了，你弄点吃的吧。”
怎么会饿得这么快？明明来之前他还喝了碗汤……
谢殊淡笑着答应，心甘情愿地下楼做饭。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沈砚就醒了。
他睁开眼，正好和从浴室里出来的谢殊对上眼神，旋即又躺下去，翻了个身，被子便紧紧裹住了自己。
几分钟后，沈砚才从被子里露出脸，一下便撞上谢殊放大的脸。
“哥？”
“嗯。该起床，今天不是有早课吗？”谢殊提醒道。
提起这个，沈砚又无精打采地趴到被面上，心里几经挣扎，终于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吃完饭，谢殊送沈砚去学校。车子停在不远处，沈砚解开安全带，飞快在谢殊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下车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跑去。
经过几天时间的沉淀，那些最初让沈砚无所适从的亲密举动，如今早已能坦然接受，并坦荡向谢殊展露出来了。
毕竟人生在世，若是总囿于羞涩、碍于顾虑，连对所爱之人的心意都不敢坦然表达，说不定哪天，生活便会给人一记猝不及防的重击。
所以，可千万不能吝啬表达爱意啊！
日子如潺潺小溪般，缓缓流淌。清晨谢殊送沈砚奔赴校园，黄昏又准时等候在原处。白日里伏案听课，入夜后暖心交谈，平淡往复，安稳得不像话。
转眼就到了周四。
中午，沈砚和室友们坐在食堂吃饭。高个儿室友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喇叭插科打诨；戴眼镜的室友和对方一唱一和，像是相声中配合默契的逗哏捧哏，林宥在一旁规规矩矩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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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沈砚，你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唱K吗？”高个儿室友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你说什么？”沈砚停下动作，将耳朵微微凑近一点距离。
食堂正值用餐高峰，人声鼎沸、喧闹嘈杂。稍一分神，就会像沈砚此刻这般，连对面人的说话声，都听得模糊不清。
高个儿室友放下筷子，双手在嘴边做了个“喇叭”，重复着刚才的话。
沈砚嘴角一扬，“不了，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行吧。”高个儿室友扒了口饭，又问：“你又陪另一半啊？真是太专一，哥们儿向你学习。”
刚喝下水的沈砚，瞬间抽了张纸，剧烈地捂嘴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不是，我好像……没有对你们说过我有对象吧？”沈砚擦完嘴，红着眼眶疑惑看着一众人。
“可你有对象，不是我们寝室默认的吗？”高个儿室友理所当然反问沈砚。
戴眼镜的室友赞同地点头，林宥虽不说话，却睁大眼睛看着沈砚。
好嘛，沈砚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馅了，只好开口承认。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们认识认识弟妹啊？”高个儿室友脸上瞬间兴奋起来，“虽然我们不一定能给你长脸，但是，我们绝对可以助攻！”
到这时，沈砚才终于想到，室友即便一早就知道自己有了对象，但是并不知道他的对象不是女生，而是一个比他们都还要高大、成熟的男人。
这可让沈砚怎么说下去……
沈砚捂住前额，顿觉有些头疼，一言难尽地朝他们道：“回宿舍再说。”
高个儿室友立马回以沈砚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和一个“我都懂”的眼神。
沈砚看着他那一脸“你放心我嘴巴严得很”的表情，心里反而更虚了，重新低下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剩下的饭都不知道怎么就吃完了。
饭后，几个人一起往宿舍走去。
沈砚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在心里一遍遍修改腹稿，改来改去，又觉得哪哪都不合适，索性推翻重来。
就这么推翻了好几次，一行人终于走到宿舍门口。
高个儿室友推开门，一股闷了大半天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宿舍空间还算宽敞，标准的上床下桌，四张床铺分列两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杂乱的书本、缠绕的充电线、拆开的零食袋，凌乱又透着年轻人的烟火气。
“有点乱，别介意啊。”戴眼镜的室友不好意思地笑笑。
沈砚摇了摇头，跟着他们走进去。
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床板上光秃秃的，没有铺盖，只有一块积了薄灰的木板。原主没有住校，沈砚穿过来后，也仅仅来看过几次，这床就这么一直空着。
沈砚脱下书包，抱在自己怀里，在椅子上坐下。一回头，便看到三张求知若渴的脸，凑上来。
不知何时，三位室友已经各自搬了椅子，围坐到沈砚身边。
“现在可以说了吗？”高个儿室友补充道：“我们锁门了。”
沈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像某种审判现场，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审判的对象。
他蹙起双眉，眼神复杂地扫一眼众人。如果沈砚能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那一定会用“扭曲”和“抽象”来形容的。
“我对象……”沈砚艰难开口，心里一番天人交战，最后选择相信相信的力量，“不是女生。”
三个室友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戴眼镜的室友似乎察觉到沈砚的疑惑，给了对方一个扶眼镜的反馈。
“不是……你们都不震惊一下吗？”沈砚反而成了最震惊的那个。
高个儿室友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着“哇”了一声，敷衍态度可见一斑。
沈砚猛地站起来，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哥们儿，我说你怎么比我们反应还大？这是新时代了，难道你的思想还停留在旧时代吗？这一点都不奇怪。”高个儿室友解释道。
戴眼镜的室友点头，附和道：“在人口大国，你这个一点都不奇怪。”
沈砚俯视他们，本来心里的疑虑和不安，一下便被安抚下来，脸上的表情渐渐平复，他重新坐下来。
“不过还真看不出，你居然找了个男朋友。”高个儿室友咧嘴笑道。
沈砚冲他温和一笑。
“那你男朋友是谁啊？是我们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戴眼镜的室友发问，一旁的林宥也瞪大眼睛，等待沈砚的下文。
“是你们认识的。”沈砚轻声道，因为有了之前室友们反应平淡的缓冲，他的内心安定不少，下一句便也没甚负担地脱口而出。
“我的男朋友是谢殊。”
“啊——”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几乎划破耳膜。
高个儿室友一边尖叫着起身，一边在寝室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几圈，重新走到沈砚跟前，又问道：“是真的吗？”
沈砚捂着双耳，茫然点头。
接着，就在其他人以为不会再有突变时，高个儿室友又是“呜啦啦”乱叫一通，最后依靠猛摇戴眼镜室友的肩膀，才平复下来。
“牛啊！哥们儿！吾辈楷模！”
他激动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啧啧感叹道：“不是我夸，谢哥那人，简直就是照着男人中的男人长的……我要是能活成他那样，做梦都能笑醒。”
“当然，我不是说要和谢哥争你哈，就表达尊敬！你懂吧？”高个儿室友有些语无伦次地补充道。
沈砚这回真是有点震惊了，惊得表情僵在脸上，惊得开合的嘴久久没有闭上。
而一旁安安静静的林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颊顿时红透，羞红的神色里一大半竟全是……懊恼？
好在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大家的关注点都还在沈砚这件事上。
沈砚愣了许久，才缓缓合上嘴。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毫无恶意、反而满眼好奇与祝福的室友，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回原处。
戴眼镜的室友温和开口，“其实我们也感觉到一点，谢哥每次来接你，看你的眼神都很……不一样。”
“就是就是，”高个儿室友立刻附和，一脸八卦，“那眼神，温柔似水。谁看不出他对你有意思啊。”
沈砚被说得脸颊发烫，放在膝头上的手，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他犹豫片刻，终究是压不住心底那点茫然与无措，小声开口认真请教着，“那个……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你说！”两个室友异口同声。
沈砚指尖捻了捻衣摆，脑海里莫名闪过，之前用手帮他哥那次的画面，自己一时心软做出的大胆举动。那时候他全是慌里慌张的心疼，事后压根不敢细想，如今静下心来，才发现自己对恋人之间的事，半点儿头绪都没有。
“一般谈恋爱的具体流程，有哪些？”
不怪沈砚有此一问，实在是两辈子加起来，他就谈过这一次，趁着机会问问别人，要是漏掉哪些环节，就和他哥再补上。
“嗯……一般就吃饭、散步、买礼物？”高个儿室友说道。
戴眼镜的室友补充道：“进阶版就是，拥抱、牵手、接吻和……”
“要不我给你找点学习资料吧？”戴眼镜的室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还有学习资料？沈砚在心里，再一次感叹戴眼镜室友的严谨程度，不愧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做事就是认真。
接着，沈砚便一脸天真地说道：“好啊，谢谢你！”
然而，他对那份即将到来的“学习资料”，根本一无所知，还以为是一份类似五三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