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终回响

沈承聿没有接话,只淡淡一笑,伸手在沈砚肩上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路边的树叶又落下几片,沈砚蹲下身,捡起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把他额前的发丝吹散,他没有去理。

“承哥。”

“嗯?”

“你说,爸要多久才能接受?”

沈承聿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他……总会接受的。”

“你怎么知道?好像你很……”

“因为他是你爸。”沈承聿偏头看沈砚,“他舍不得让你难过。”

沈砚复又低下头,捏了捏手中的叶片,没有再说什么。沈承聿也没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慢慢走到了门口。

回到沈家,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王夫人和沈父大抵已经上楼。茶几上那几杯凉透的茶,早已被换成新的一副。

沈砚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轻缓上楼。不知怎的,他的脚不自觉走到王夫人和沈父的卧室门口,停下时,才发现面前的门有些陌生。

此时,这扇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细长的缝,里面传来细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感觉语气很和缓。

沈砚没有敲门,更不愿偷听,而是在走错后,轻轻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沈砚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撑不住似的,慢慢滑坐在地,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有些呆滞。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掏出来一看,正是沈砚心里念着的那人,发来的消息。

XS:我到地方了。

SY:是公寓吗?

XS:嗯。

等了几秒,对面才又发来第二条。

XS:等你回来。

看到信息的那刻,沈砚眼睛一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还没回复谢殊。指尖在对话框输入一行字,毫不犹豫点下发送。

SY:等你来接我回家。

发送完,沈砚摩挲着手机屏幕,心情莫名地变好,唇边扬起个轻浅的弧度。

下一秒,一个电话打过来。

急促的铃声响起,让沈砚的眼睛骤然睁大,一只手急匆匆去按音量键,却不小心按到让手机熄屏的关机键。

沈砚慌张的面容,正明晃晃地印在屏幕上面。

好在电话并没挂断,一亮屏,沈砚飞快一划,随后捧着手机贴近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沈砚也不催促,只安静等待,等待对方低沉又好听的嗓音响起。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沈砚又想起刚才自己的举动,暗暗庆幸还好没人看到。怎么关系一公开,自己就跟做贼似的。

沈砚笑起来,电话那头似乎也传来微弱的呼吸声,紧接着,他就听到谢殊缱绻不舍的声线。

“小砚……”

“哥。”沈砚长睫低垂,无意识地将自己缩在门后一角,连带着声音也轻了几分。

“嗯。”电话那头,谢殊的声音低低的,伴随着轻微电流声,像是从悠远空旷的远处传来,又像是在耳边细语,“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沈砚温声道。

“哥,你现在在哪儿?”沈砚带着笑,“是在客厅沙发上,还是在书房办公啊?”

对面沉默了一瞬,才用克制的声音,低缓道:“在卧室。”

闻言,沈砚将手机放下,很快地看了眼时间,十二点零五分。他哥是要现在午睡?往常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吃饭。

“是要午睡了吗?那我……”

“没有。”谢殊出声否认。

“嗯……”

“再多说几句吧,小砚。”

沈砚笑到这里,又突然止住笑,眼神里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侵占,低垂着头,脑海内浮现出那人的身影。

“我很想你。”沈砚低声道:“很想很想,想得不得了,想看见你的脸,想触碰到你,但……”却只能像心上扎了滚烫的针一样,忍耐着不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传来一声轻叹。

谢殊好像很疲倦,像绞尽脑汁后才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无可奈何地答道:“我也是。”

沈砚心头重重一跳,眼神瞬间变得茫然又错愕。他没想到,谢殊那么克制、沉静的人,竟也会流露出深重的情绪,流露出对一个人不加掩饰的想念。

对面还在说着,每一个字句,都像有千钧之重似的,在沈砚心上砸出一个个凹陷。

“我不想看见你远走的背影,也不想和你分开,即使这是……权宜之下后的局面,可我……”

谢殊停顿下来,滋啦的电流声卷走了他的声音,耳边只剩下良久的沉默。

沈砚心跳快了几分,有点慌,也有点害怕,这一切令人不安的情绪都源于,他看不到谢殊的面孔,看不到对方的动作,也看不到那人在做什么,这种只能靠自己想象的情况,总是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哥,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沈砚的喉结一滚,握着电话的手背浮现几条青筋,“承哥和我说了,他们不是不同意,只是一时间不太能接受,或许过段时间,突然就告诉我们,‘你们这样挺好的’了,别担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沈砚重复这句话,说给对方,也说给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太久,久到沈砚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一眼,还在通话中,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

“哥?”沈砚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嗯。”谢殊的声音终于传过来,比之前平静很多,语气却像竭力想要压下,某种破土而出的东西,“我在。”

“我一直都在。”

沈砚顿时放下心,后背重新倚靠在门上,脑袋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和门磕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自觉刚才说出口的话,又乱又没有逻辑,心里只想着,要填补谢殊声线里出现的一丝裂缝,没过大脑便倾倒而出。

“是碰到什么了?”谢殊忽然问。

“啊,没什么,就脑袋靠在门上而已。”沈砚说完,还想再说点什么,外面却响起一阵敲门声。

“小砚,午饭做好了,要来吃点吗?”沈承聿提高音量在门外道。

沈砚立马捂住手机听筒,即便音量开到最小,也怕谢殊的声音会泄露出去。他慢吞吞站起身,后退几步,才低声对着手机道:“那我……”

“快去吧。好好吃饭。”

沈砚“嗯了一声”,趁电话挂断之际,火速补上一句,“哥,你也是。”

挂断电话,沈砚将手机放回兜里,才打开门走出去。

他走出几步,看到沈承聿正站在楼梯口,抬头望向自己。

“出来了?”沈承聿道:“一起走吧。”

沈砚点点头,跟着沈承聿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王夫人和沈父早已坐定,沈承聿在沈砚身旁落座。没有人多说什么,每个人的眼里似乎都只有桌上的饭菜。

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王夫人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沈砚碗里,沈父始终沉默着,目光有时会落在,对面乖巧吃饭的人身上,然后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饭后,沈砚便回了房间。一家子像是要把沉默进行到底。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快。在与谢殊每日的电话与视频交流中,沈砚等到了国庆的最后一天。

在此期间,没有人再提那天的事,也没有人再提谢殊。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沈砚刚来的那几天,像块被揉皱的纸,即使抚平褶皱,那些痕迹依旧明显得不容忽视。

沈砚没有主动询问,王夫人和沈父最近是否改变想法,毕竟时间太短,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接受。当然,他心里也不愿听到否认的回答,所以便缩在龟壳里,不敢上前试探。

他也不再主动提起谢殊,只是在每天固定的时间,关上门,戴上耳机,给那个人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就是他在这段日子里仅剩下的出口。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沈砚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今天他便要回到公寓,而沈家众人至今没有说过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攥住了沈砚,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焦灼,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寥寥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课本摞在书桌上等着装袋,洗漱用品一一归拢进袋子。沈砚做得很慢,心里装着事,动作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今天回公寓,明天就要回学校。又要重新回到那个地方,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变样?

沈砚蹲在地上,一点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然后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个箱子发呆。

门外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应该是王夫人,只有她敲门才会这样轻,这样温柔。

沈砚起身开门。

王夫人手里正端着一碗银耳汤,清甜的香味时不时地钻进沈砚的鼻尖,“厨房刚做好的,小砚尝尝?”

沈砚道了声谢,将托盘接过,放在桌上,先给王夫人拖了张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才端起碗,用汤匙舀一勺放进嘴里。

“收拾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再多带几件衣服?”王夫人偏头,看了眼地板正中央的行李箱。

“不用,我衣服那边还有。”沈砚看了眼桌上的书,“带上书就齐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望向沈砚。

又是这个表情。沈砚这几天已经看过很多次,沈承聿的脸上,沈父吃饭时的表情,还有现在,王夫人略显憔悴的面孔上。

王夫人低着头,漂亮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小砚,妈这几天一直在想……”

她顿了顿,抬起头,双目润水地望向对面。沈砚忙将碗放下,规规矩矩坐好。

“我想了很多。”王夫人眼眶微微泛红,眼泪欲落不落,“想你小时候的事,想你刚来家里那会儿,小小一个人,才到人膝盖,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看着怪让人心疼。”沈砚适时地递过纸巾,王夫人冲他温和一笑,“等你长大以后,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和你爸也没怎么操过心,可我们心里就是……”

王夫人哽咽一声,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泪,便轻轻往下落,她眨了眨眼睛,慢慢擦拭着。

沈砚的鼻子一酸,从椅子上站起,很快蹲下身,抬头望着王夫人,“我知道,妈。”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们来说,还是太……”无法令人接受,太惊世骇俗,这件事的冲击力,不亚于沈砚当时发现自己穿越了。

“小砚。”王夫人搭上沈砚的肩膀,红着眼眶道:“其实我们并不是不同意,这个原因只占很小一部分,更多的还是……担心你。到时候你也许不能常回来,甚至还要去国外见小谢的家人,我们好长时间看不到你,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吃得什么,更不知道你会发生什么,要是你受委屈、难过了,可是我们又不在你身边,这可……”

“妈。”沈砚看着王夫人的双眼,伸手将对方的手捧住,“你们就算不相信谢殊,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他可是我自己选的。”沈砚垂下眼眸,似在回忆往昔,“谢殊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世界上,或许会有很多个,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也会有很多个从不缺席,等待自己放学的人,但不会再有像谢殊那样,不顾一切爱沈砚的人了。

只有谢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王夫人像被沈砚的情绪感染,缓缓地点了点头,接着打开另一只手的手心,里面放着一张卡,“小砚拿着这张卡。”

沈砚不懂原先温情的画面,怎么突然跳转到这,茫然看了看那张卡,又不解地去看王夫人。

“妈,这是……”

“你拿着。”王夫人把卡塞进沈砚手里,语气里少见地带几分强硬,“我知道,这些年给你的零花钱,都没怎么用,但是毕竟你是在外边,手里多些钱傍身也好。”

末了,王夫人又补充道:“这里面也是你爸的一份心意。”

沈父的一份心意?那岂不是意味着……

“妈,你们……”沈砚的后半句话,被王夫人脸上展露的淡笑打断,如果这都还不懂的话,他就该好好做几道阅读理解题了。

沈砚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银行卡,薄薄一片,却仿佛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一般,看得人心里“咚咚咚”地狂跳。

王夫人把沈砚的手合上,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想太多。只要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好了,”王夫人站起来,指了指桌上那个白瓷碗,轻声道:“喝完就快收拾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沈砚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地茫然。谁?谁等太久?

王夫人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懵懵懂懂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好心地提醒,“我上来之前,小谢就在客厅等着了。”

沈砚起身的动作踉跄一下。谢殊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他下意识朝门外望去,反应过来后,对方眼下应该在客厅,而不是他的房门口。几乎是在一瞬间,他想要立刻冲下楼,但又觉得不应该,至少不能表现得那么急迫。

于是,沈砚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道:“好的,我知道了。”

王夫人没再言语,转身出门。

一出门,王夫人便和等在外头的沈父,对上视线。

沈父在墙边站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目光沉沉的落在王夫人脸上。王夫人一伸手,沈父就握住,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两人手挽着手,下了楼。

沈砚收拾好,背着包下楼,走到半途,边看见客厅里那个熟悉的背影。

谢殊正坐在沙发上,一身黑色衬衫,仍是沈砚初见时的模样。柔和光线漫过他侧脸,将利落线条晕得浅淡,宛如一块温润的暖玉,内敛温和,却又自带清光。

沈砚停在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几天没见了。其实还不到一星期,但有句话不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往夸张了说,沈砚与谢殊之间,不就横亘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这几天,他们隔着屏幕说话,隔着屏幕看对方的脸,隔着屏幕用眼神诉说着想念。声音是真实的,人是也是真实的,可总要被框在一小方画面里。

看得见,摸不着,让思念被一层冰冷的玻璃包裹。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那里。没有屏幕的阻挠,没有电流的波动,没有延迟的打搅。沈砚看着谢殊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或许没人会懂这种情感,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沈砚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惊动了谢殊,对方一回头,便精准和沈砚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像废弃破败的灯塔,突然被一束光点亮,像平静无波的海面,掀起一波波动人心弦的海浪。

沈砚眸子里,似乎落下一颗星,闪着璀璨不息的光。

这场沉潜已久、无声无息的思念,终于在沈砚开口的刹那,被宣告着落下帷幕。

沈砚轻道一声:

“谢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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