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雨

车队北行第七日,进入崎岖的山道。

春末的雨水在这里变得凶猛,从细密的针变成泼天的帘。山路泥泞不堪,车轮时常陷进泥坑,马匹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林见鹿的油衣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冷意像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再走三十里有个驿站!”李崇山在雨中吼,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都打起精神!”

林见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向车队中段。谢无咎的马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车轮每转一圈都溅起大股泥浆,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情形。

“林三!”赵珩策马从后头赶上来,玄色油衣湿得发亮,“你脸色不好,去车里歇会儿?”

林见鹿摇头:“不用。”

“逞什么强?”赵珩皱眉,“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

话没说完,前方传来惊呼。一辆粮车的轮轴断了,车身歪斜,粮袋哗啦啦滚进泥里。仆役们慌忙上前,却在湿滑的泥地上摔作一团。

林见鹿翻身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帮忙。粮袋浸了雨水,沉得吓人,他咬牙扛起一袋,脚下却一滑——

一双手从旁扶住他。

月白衣袖湿透,贴在腕骨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谢无咎不知何时下了车,正稳稳托住他肩上的粮袋。

“放手。”谢无咎声音平静,“你扛不动。”

林见鹿想说“我能行”,可肩上的重量确实远超想象。他松开手,谢无咎接过粮袋,转身交给赶来的士兵,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文官。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谢无咎的头发湿透,几缕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滑落。他没戴斗笠,就那么站在雨里,月白常服紧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肩胛骨。

“回车上去。”他对林见鹿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见鹿没动:“你呢?”

“我看看车轮。”谢无咎蹲下身,检查断裂的车轴。泥浆溅在他脸上,他抬手抹去,留下几道污痕。

赵珩也下了马,站在林见鹿身侧,看着谢无咎在泥泞里忙碌,眉头微皱:“谢少监倒是不拘小节。”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见鹿没接话。他看着谢无咎沾满泥污的手,想起这双手本该抚琴作画、执笔观星,此刻却在泥水里摸索断裂的木茬。心头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去帮忙。”他说着就要上前,被赵珩拉住。

“你去添什么乱?”赵珩压低声音,“李将军派人来了。”

果然,几个工兵扛着工具跑来,很快接管了现场。谢无咎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林见鹿走过去,递过一方帕子。

谢无咎抬眼看他,没接。

“擦擦。”林见鹿把帕子塞进他手里,“脸上都是泥。”

谢无咎这才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帕子是靛青色的,角落绣着鹿——是那日雨夜林见鹿没还的那块。如今沾了泥污,鹿纹斑驳。

“脏了。”谢无咎说。

“洗洗就好。”林见鹿道。

两人站在雨里,一时无言。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林见鹿看见谢无咎睫毛上挂着水珠,颤颤巍巍,像随时会掉落的泪。

他想问“你冷不冷”,想问“你何必下车”,想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可最终,他只是说:“回车上去吧,雨大。”

谢无咎点头,转身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也上车。”

“我骑马……”

“上车。”谢无咎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嘴唇都紫了。”

林见鹿下意识摸了摸嘴唇,确实冻得发麻。他还想说什么,赵珩已经牵着他的马过来:“听他的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逞强病了,耽误的是整个车队。”

林见鹿犹豫片刻,终是上了谢无咎的马车。

车厢里很窄,堆满了书箱和仪器,只容两人对坐。谢无咎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外袍递给林见鹿:“换上。”

林见鹿接过,外袍是月白色的,带着谢无咎身上惯有的雪松香。他脱下湿透的油衣和劲装,换上干袍,布料柔软,还残留着体温。

谢无咎背对着他,也在换衣。林见鹿瞥见他清瘦的脊背,肩胛骨凸起,像蝴蝶欲飞的翅膀。雨水顺着脊线滑落,没入腰际。

林见鹿慌忙移开视线。

两人都换好后,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雨打车顶的噼啪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吱呀声。

谢无咎从书箱里取出一个小铜炉,点燃炭火。橘红的火光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又拿出一个瓷壶,倒了些水,放在炉上烧。

“喝点热的。”他说着,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茶罐,拈了些茶叶放进杯中。

林见鹿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你常出门?”

“随父亲去过几次江南。”谢无咎专注地看着壶口腾起的水汽,“没走过这么难的路。”

“那你还……”林见鹿想说“你还请旨来北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无咎抬眼看他,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我还怎样?”

林见鹿别开脸:“没什么。”

水开了。谢无咎沏了茶,递过一杯。茶杯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豁口,茶汤却清澈,热气袅袅。

林见鹿接过,啜了一口。茶很烫,带着微苦的回甘,一路暖到胃里。

“这是什么茶?”他问。

“金骏眉。”谢无咎也捧着一杯,低头轻吹,“你胃寒,喝这个好些。”

林见鹿捧着茶杯,指尖被烫得微红。他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雨,他被困在国师府,谢无咎给他煮茶暖身。

那时谢无咎还说:“以后下雨天,别乱跑。”

可如今,他们在雨里走了这么远。

远到回不去了。

“无咎。”林见鹿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无咎握杯的手顿了顿。

车厢里只有雨声、车轮声、炭火的噼啪声。

许久,谢无咎说:“习惯了。”

习惯了在他摔倒时扶一把,在他生病时守一夜,在他难过时陪一会儿。

习惯了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把所有的偏执都藏起。

习惯了爱他,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需理由。

林见鹿眼眶发热。他低头大口喝茶,烫得舌尖发麻,却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怕一抬头,就会看见谢无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傍晚,车队终于抵达驿站。

驿站比前几日的更破旧,墙皮剥落,窗纸破损,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李崇山脸色铁青,召来驿丞问话,才知此处前几日遭了山洪,尚未修葺完毕。

“将就一晚!”李崇山对众人道,“明日过了鹰愁涧,路就好走了!”

林见鹿被分到的屋子漏雨,墙角滴滴答答积了一滩水。同屋的周骁骂骂咧咧,陈平倒是乐观,找了几个破瓦罐接水,说“就当听雨打芭蕉”。

晚饭是硬邦邦的馍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林见鹿勉强吃了半个馍,胃里沉甸甸的难受。

夜里,雨势转小,却起了风。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灭。林见鹿裹紧被子,还是冷得发抖。白日里淋了雨,寒气侵入骨缝,此刻发作起来,浑身酸痛。

他想起谢无咎给的安神香囊,从怀中取出,放在枕边。草药香弥漫开来,却压不住那股从内里透出的冷。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小时候他和谢无咎约定的暗号。

林见鹿撑起身,哑声道:“进。”

门开了,谢无咎端着一个陶碗走进来,月白衣袍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暖色。他反手关上门,挡住外面的风。

“喝了。”他将碗递过来。

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重的姜味。

林见鹿接过,碗壁烫手:“哪来的?”

“让驿丞熬的。”谢无咎在炕沿坐下,看着他,“你脸色不对,怕是染了风寒。”

林见鹿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他低头喝药,姜汤辛辣,一路烧到胃里,逼出一身汗。

“慢点。”谢无咎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指尖温热,拂过皮肤时带来一阵战栗。

林见鹿身体僵了僵。

谢无咎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睡吧。”他说着,起身要走。

“无咎。”林见鹿叫住他。

谢无咎回头。

“你……”林见鹿看着手中空碗,声音低得像自语,“你为什么总是知道?”

知道他会冷,知道他胃寒,知道他此刻需要一碗姜汤。

谢无咎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在看你。”

一直在看。

从他五岁跌跌撞撞学走路,到他十五岁意气风发挽弓射箭,到他二十一岁在雨夜发抖。

每一刻,都在看。

像看一颗星辰的轨迹,像看一朵花的开落。

林见鹿喉咙发紧。他想说“别看了”,想说“我受不起”,想说“你这样我很害怕”。

可最终,他只是说:“谢谢。”

谢无咎笑了笑。很淡的笑,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吹熄油灯,推门离开。

黑暗重新笼罩。

林见鹿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声雨声,听着墙角滴水声,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

枕边的安神香囊散发着草药香,混着姜汤的辛辣,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包裹。

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谢无咎的那句“因为我在看你”。

还有那个停在半空、最终收回的手。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却未晴。乌云低低压着山头,像随时会再泼下一场雨。

林见鹿醒来时,头重脚轻,果然是染了风寒。他强撑着起身,同屋的周骁探他额头,惊呼:“好烫!你别去了,我去跟李将军说!”

“不行。”林见鹿推开他,“我能走。”

“能走个屁!”周骁瞪眼,“你站都站不稳!”

正争执,门被推开。谢无咎端着粥进来,见状皱眉:“躺下。”

林见鹿还想逞强,谢无咎已经走到炕边,伸手探他额头。掌心温热,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清凉的错觉。

“发烧了。”谢无咎收回手,语气不容置喙,“今日留在驿站休息,我陪你。”

“可车队……”

“车队午时才会出发,等你好些再说。”谢无咎将粥碗塞进他手里,“喝了。”

粥是白米熬的,稠稠的,加了姜丝和肉末,香气扑鼻。林见鹿捧着碗,看着谢无咎眼下的青黑,忽然问:“你一夜没睡?”

谢无咎没答,只道:“快喝,凉了伤胃。”

林见鹿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谢无咎就坐在炕沿看他,目光沉静,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骁和陈平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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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喝到一半,外头传来赵珩的声音:“林三!你好些没?”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赵珩端着药碗进来,看见谢无咎,愣了愣:“谢少监也在。”

谢无咎微微颔首。

赵珩将药碗放在桌上,走到炕边探林见鹿额头:“还是烫。我叫随军大夫开了药,一会儿喝了发发汗。”他顿了顿,看向谢无咎,“谢少监不去准备出发事宜?”

“已安排妥当。”谢无咎淡淡道。

赵珩挑眉,没再多说,只对林见鹿道:“你好好歇着,车队那边我去跟李将军说。”他拍拍林见鹿的肩,“等你好了,咱们比骑射。”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眼神复杂。

门重新合上。

林见鹿喝完粥,谢无咎递过药碗。药很苦,林见鹿皱着脸喝完,谢无咎又递过一颗蜜饯。

“哪来的?”林见鹿含在嘴里,甜味化开,压住了苦。

“随身带的。”谢无咎起身收拾碗筷,“你怕苦。”

林见鹿看着他的背影,喉头发紧。

谢无咎总是记得。记得他怕苦,记得他畏寒,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所有细小的喜好和厌恶。

这份记得太沉重,沉重到他不知如何回报。

“无咎。”他轻声唤。

谢无咎回头。

“你……”林见鹿顿了顿,“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又是这个问题。

谢无咎静静看着他,许久,反问道:“你觉得,我对别人怎样?”

林见鹿答不上来。

谢无咎对谁都温和有礼,会记得同僚的喜好,会体恤下属的难处,会在雨天给值守的士兵送姜汤。可那些体贴是泛泛的,像隔着层纱,触碰不到内里。

唯有对他,那些体贴是具体的,琐碎的,无孔不入的。

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我不知道。”林见鹿最终说。

谢无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那就别问。”

他端着碗筷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林见鹿躺回炕上,盯着屋顶的蛛网发呆。

药力上来,他有些昏沉,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响谢无咎的话——“因为我在看你”,“那就别问”。

像两句咒语,将他困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谢无咎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

帕子温热,驱散了些许昏沉。林见鹿睁开眼,看见谢无咎坐在炕边,正低头拧另一条帕子。晨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无咎。”林见鹿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别看了,你会听吗?”

谢无咎动作一顿。

帕子上的水滴滴答答落进盆里,像更漏。

许久,谢无咎说:“不会。”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林见鹿问。

谢无咎抬眼看他,眼中那片深潭起了涟漪:“因为不看,我会死。”

不是夸张,不是比喻。

是真的会死。

像鱼离了水,像花离了土,像星辰偏离轨道,坠入永恒的黑暗。

林见鹿心脏狠狠一缩。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谢无咎的眼睛。

帕子换了一次又一次,水温渐渐凉下去。谢无咎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额头,指尖温热,带着薄茧,每一次触碰都像烙铁,烫进他心里。

他终于昏沉睡去。

梦里又是那片冰河。这次谢无咎不在远处,而是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可冰面还是裂开了。

他们一起坠下去。

河水刺骨,他却觉得温暖。

因为谢无咎握着他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像是死也不会放开。

午时,林见鹿的烧退了些。

车队要出发了,李崇山来看过他,嘱咐他好生休息,明日再跟上。赵珩也来了,留下一些干粮和药。

谢无咎没走。

“我陪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林见鹿想劝,却开不了口。他私心里,也希望谢无咎留下。

驿站空了,只剩他们两人和几个留守的驿卒。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山间的湿气和草木香。

谢无咎在院里生了一堆火,架上陶罐煮粥。火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明明暗暗。

林见鹿裹着毯子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碌。

“你小时候就这样。”林见鹿忽然说,“我生病,你就守着我,给我煮粥。”

谢无咎搅粥的手顿了顿:“记得?”

“记得。”林见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十岁那年,我出水痘,浑身痒得睡不着。你就整夜整夜守着我,给我挠痒,讲故事。”

“讲的是什么故事?”

“不记得了。”林见鹿笑了笑,“只记得你声音很好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谢无咎也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递过来。林见鹿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粥很香,米粒煮得开花,混着肉末的咸香。

“无咎。”林见鹿捧着碗,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如果我们不是一起长大,你会不会……”

“会。”谢无咎打断他。

林见鹿抬眼。

谢无咎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无论何时遇见你,无论在哪里遇见你,我都会看着你。”

都会爱你。

像命中注定。

像劫数难逃。

林见鹿的眼泪掉下来,滴进粥里,悄无声息。

他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要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喝完了,谢无咎接过空碗,又盛了一碗给他。

“喝不下。”林见鹿摇头。

“再喝点。”谢无咎将碗塞进他手里,“你太瘦了。”

林见鹿捧着碗,忽然问:“无咎,你后悔吗?”

后悔爱上我。

后悔把一颗心完完全全捧给我。

后悔陪我走上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谢无咎沉默地看着火堆,许久,摇头:“不后悔。”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永不。”

永不后悔。

永不回头。

永不死心。

林见鹿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躲,任由泪水流了满脸。

谢无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别哭。”他说,“我会心疼。”

林见鹿哭得更凶了。

他扑进谢无咎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谢无咎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像哄一个孩子。

像爱一个人。

风还在吹,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驿卒的吆喝声,近处有山鸟鸣叫。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刻,他在他怀里。

他在他怀里哭。

而他抱着他,像抱着整个世界。

夜里,林见鹿的烧全退了。

他躺回炕上,谢无咎就坐在炕边守着他。油灯燃尽了,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无咎。”林见鹿在黑暗里开口。

“嗯?”

“唱首歌吧。”林见鹿说,“小时候我睡不着,你就唱歌。”

谢无咎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哼起来。

是江南的小调,婉转悠扬,像水波荡漾。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见鹿闭着眼听。

听着听着,他想起来了。

十岁那年出水痘,谢无咎守着他,唱的就是这首歌。那时他痒得难受,哭闹不休,谢无咎就一遍遍唱,唱到他睡着。

原来有些东西,身体比心记得更清楚。

歌声渐低,终至无声。

林见鹿睁开眼,看见谢无咎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谢无咎的指尖。

指尖冰凉。

他握住那只手,想焐热它。

可焐着焐着,自己也睡着了。

梦里没有冰河,没有坠落。

只有月光,歌声,和掌心相贴的温度。

像某个遥远的、回不去的夏夜。

又像某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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