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辰宴
建元十七年，三月初七。
国师府的梨花开疯了。
夜幕初降时，月光混着府中数百盏琉璃灯的光，将整片梨林照得恍如白昼。花瓣在微风里簌簌地落，有些飘进廊下，沾在赴宴宾客的衣摆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谢无咎坐在主位，月白广袖垂在紫檀椅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已饮了七八杯，面上却仍是一派清寂，唯有眼尾泛着薄红，泄露些许醉意。
“无咎，再饮一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举杯笑道，“二十二岁便官拜钦天监少监，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无咎抬袖掩杯，声音温润：“李兄谬赞。不过是承蒙圣恩，替陛下观星卜卦罢了。”
话说得谦逊，却无人敢当真。谁不知道国师府这位独子，十岁能推演天象，十五岁在御前解了连钦天监正都束手无策的日食之疑。圣上亲口赞过“谢卿有国士风”，如今虽只是少监，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子迟早是他的。
宴至中段，气氛愈发热闹。丝竹声里，谢无咎的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月门。
他在等人。
“——无咎！”
清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像石子投入深潭。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月门处翻进个人影。青衫少年动作利落，落地时却踉跄一步，怀里紧紧护着个油纸包，衣摆上沾了泥，发髻也有些松散。
是林见鹿。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林三公子这是打哪儿来？怎么不从正门进！”
“定是又迟了，怕挨骂，索性翻墙！”
林见鹿也不恼，咧嘴笑起来，右颊梨涡深深。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琥珀色的眼眸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直直望向主位：“无咎！我取到西街最后一笼芙蓉糕了，还热着——”
话音未落，人已穿过席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有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
谢无咎起身，月白衣袍如水倾泻。他步子很稳，走到林见鹿面前时，却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是醉意终于漫上来。
“见鹿来迟，”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软三分，带着酒后的哑，“该罚。”
林见鹿“哎”了一声，将油纸包塞进谢无咎怀里，转身便去拿酒：“罚罚罚！小爷认罚！”
他当真连饮三杯。烈酒入喉，喉结滚动，有些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洇湿了一小片青衫。席间喝彩声更响，有人击箸而歌，唱起“少年意气”之类的词。
谢无咎静静看着他喝。目光落在那截湿了的衣领，又移到滚动的喉结，最后停在林见鹿因饮酒而泛红的眼尾。他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仍是温润笑意。
三杯尽，林见鹿将杯底一亮，转身时脚步已有些虚浮，整个人不自觉地往谢无咎身上靠。
谢无咎抬手扶住他。掌心贴着少年温热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衫，能感觉到肌肤下奔流的血液，还有微醺的热气。
“醉了？”他低声问。
“没！”林见鹿大着舌头反驳，脑袋却越来越沉，最终歪在谢无咎肩上，“就是……有点晕。”
席间又是一阵笑。
“林三这酒量，怎么还赶不上谢少监！”
“罢了罢了，他俩从小就这样，一个千杯不醉，一个三杯就倒！”
“何止！小时候林三爬树摔下来，还是无咎背回去的，哭了一路呢！”
说笑间，谢无咎已半扶半抱地将人稳住。他朝席间微微颔首：“见鹿醉了，我先送他歇息。诸位尽兴。”
众人哪有不依，纷纷举杯相送。
离了前院，喧嚣渐远。梨花的香混着夜露的清寒涌上来，廊下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融成一团。
林见鹿几乎整个人挂在谢无咎身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侧，带着酒意和芙蓉糕的甜香：“无咎……”
“嗯？”
“生辰礼……在我怀里……”
谢无咎脚步微顿。怀里的油纸包还温着，糕点的甜香丝丝缕缕透出来。他低头，看见林见鹿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还沾着一点糕屑。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那点碎屑。
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进了院落，挥退迎上来的下人。谢无咎将人扶进内室，放在榻上。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林见鹿的脸照得暖黄。
谢无咎在榻边坐下，拆开油纸包。六块芙蓉糕，因一路颠簸有些碎了，糖渍沁出焦黄的痕迹，卖相不佳。
可他知道，西街那家铺子每日只做三十笼，过了戌时便再无。林见鹿定是散值后匆匆赶去，在铺子外等了许久，又怕糕凉了，一路揣在怀里跑回来——所以衣摆才有泥，所以翻墙。
糕点下面，压着一枚羊脂玉佩。
玉质不算顶好，雕工更是拙朴。刻的是一只鹿，倚着一丛竹。鹿的线条生硬，竹节却雕得细致，能看出下刀人的小心翼翼。
谢无咎将玉佩拢在掌心。玉还带着体温，暖的。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我自己雕的……鹿是我，竹是你……好不好？”
声音含混，像梦呓。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玉佩，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影。
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林见鹿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糕点的甜香，混着酒气。他的唇停留的时间很短，像花瓣落在水面，一触即离。
可起身时，他尝到了舌尖一点腥甜——不知何时，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更深露重。
谢无咎打了热水，拧了帕子，为榻上的人擦身。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十一岁那年夏天，林见鹿爬树替他摘风筝，摔下来时颈侧被树枝划出一道口子，流了许多血。他背着人往回跑，林见鹿伏在他背上，疼得直抽气，却还笑着说：“哭什么，小爷命硬。”
那道伤口后来结了痂，脱落，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疤痕，藏在衣领下，寻常看不见。
此刻在烛光下，那月牙泛着淡粉。谢无咎的指尖悬在上方，许久，最终只扯过锦被，将人仔细裹好。
窗外交了子时。
谢无咎走到书架前，移开第三排的《星象考》，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宣纸。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骑在竹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笔法稚嫩，却抓住了神韵——那眉眼，那梨涡，分明是幼时的林见鹿。
一张张翻下去。
十岁，林见鹿蹲在池塘边喂鱼，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十三岁，林见鹿在书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墨汁沾在鼻尖。
十五岁，围猎场，林见鹿策马挽弓，马尾在风中扬起，意气风发。
十七岁，雨夜，林见鹿浑身湿透地跑来，说“我爹要给我议亲”，眼睛红得像兔子。
最后一张，墨迹尚新。
是今日宴上的林见鹿。青衫微乱，衣襟因醉酒扯开些许，露出锁骨处一点朱砂痣。他歪着头，靠在一个月白身影的肩上——那身影只画了半边衣袖，和一只扶着他的手。
画旁有一行小字，笔迹端丽，却透着一股疯劲：
“愿君生辰愉，愿我常伴君。”
落款：癸未年三月初七，无咎藏。
谢无咎将画纸贴在心口。
烛火静静烧着，他的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腔。
榻上传来梦呓。
“……无咎……”
“……芙蓉糕甜不甜……”
谢无咎抬眼望去。林见鹿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睡得无知无觉。
他轻轻回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甜。”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说给自己听：
“甜到发苦。”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三更天了。
梨花还在落，簌簌的，像永不止息的雪。有些花瓣飘进半开的窗，落在谢无咎的肩头，也落在榻边那枚羊脂玉佩上。
玉佩上的鹿倚着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而画匣静静合着，藏在暗格里，藏在星象图后，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处。
就像谢无咎的心事，藏在温润皮囊下，藏在兄弟名义里，藏在每一个触碰都要克制、每一眼凝视都要掩藏的日日夜夜。
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握住林见鹿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温热，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松开，就这样握着，在黑暗里坐到天明。
梨花落了满院。
而天边，启明星正一点点亮起来。
国师府的梨花开疯了。
夜幕初降时，月光混着府中数百盏琉璃灯的光，将整片梨林照得恍如白昼。花瓣在微风里簌簌地落，有些飘进廊下，沾在赴宴宾客的衣摆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谢无咎坐在主位，月白广袖垂在紫檀椅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已饮了七八杯，面上却仍是一派清寂，唯有眼尾泛着薄红，泄露些许醉意。
“无咎，再饮一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举杯笑道，“二十二岁便官拜钦天监少监，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无咎抬袖掩杯，声音温润：“李兄谬赞。不过是承蒙圣恩，替陛下观星卜卦罢了。”
话说得谦逊，却无人敢当真。谁不知道国师府这位独子，十岁能推演天象，十五岁在御前解了连钦天监正都束手无策的日食之疑。圣上亲口赞过“谢卿有国士风”，如今虽只是少监，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子迟早是他的。
宴至中段，气氛愈发热闹。丝竹声里，谢无咎的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月门。
他在等人。
“——无咎！”
清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像石子投入深潭。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月门处翻进个人影。青衫少年动作利落，落地时却踉跄一步，怀里紧紧护着个油纸包，衣摆上沾了泥，发髻也有些松散。
是林见鹿。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林三公子这是打哪儿来？怎么不从正门进！”
“定是又迟了，怕挨骂，索性翻墙！”
林见鹿也不恼，咧嘴笑起来，右颊梨涡深深。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琥珀色的眼眸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直直望向主位：“无咎！我取到西街最后一笼芙蓉糕了，还热着——”
话音未落，人已穿过席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有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
谢无咎起身，月白衣袍如水倾泻。他步子很稳，走到林见鹿面前时，却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是醉意终于漫上来。
“见鹿来迟，”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软三分，带着酒后的哑，“该罚。”
林见鹿“哎”了一声，将油纸包塞进谢无咎怀里，转身便去拿酒：“罚罚罚！小爷认罚！”
他当真连饮三杯。烈酒入喉，喉结滚动，有些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洇湿了一小片青衫。席间喝彩声更响，有人击箸而歌，唱起“少年意气”之类的词。
谢无咎静静看着他喝。目光落在那截湿了的衣领，又移到滚动的喉结，最后停在林见鹿因饮酒而泛红的眼尾。他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仍是温润笑意。
三杯尽，林见鹿将杯底一亮，转身时脚步已有些虚浮，整个人不自觉地往谢无咎身上靠。
谢无咎抬手扶住他。掌心贴着少年温热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衫，能感觉到肌肤下奔流的血液，还有微醺的热气。
“醉了？”他低声问。
“没！”林见鹿大着舌头反驳，脑袋却越来越沉，最终歪在谢无咎肩上，“就是……有点晕。”
席间又是一阵笑。
“林三这酒量，怎么还赶不上谢少监！”
“罢了罢了，他俩从小就这样，一个千杯不醉，一个三杯就倒！”
“何止！小时候林三爬树摔下来，还是无咎背回去的，哭了一路呢！”
说笑间，谢无咎已半扶半抱地将人稳住。他朝席间微微颔首：“见鹿醉了，我先送他歇息。诸位尽兴。”
众人哪有不依，纷纷举杯相送。
离了前院，喧嚣渐远。梨花的香混着夜露的清寒涌上来，廊下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融成一团。
林见鹿几乎整个人挂在谢无咎身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侧，带着酒意和芙蓉糕的甜香：“无咎……”
“嗯？”
“生辰礼……在我怀里……”
谢无咎脚步微顿。怀里的油纸包还温着，糕点的甜香丝丝缕缕透出来。他低头，看见林见鹿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还沾着一点糕屑。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那点碎屑。
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进了院落，挥退迎上来的下人。谢无咎将人扶进内室，放在榻上。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林见鹿的脸照得暖黄。
谢无咎在榻边坐下，拆开油纸包。六块芙蓉糕，因一路颠簸有些碎了，糖渍沁出焦黄的痕迹，卖相不佳。
可他知道，西街那家铺子每日只做三十笼，过了戌时便再无。林见鹿定是散值后匆匆赶去，在铺子外等了许久，又怕糕凉了，一路揣在怀里跑回来——所以衣摆才有泥，所以翻墙。
糕点下面，压着一枚羊脂玉佩。
玉质不算顶好，雕工更是拙朴。刻的是一只鹿，倚着一丛竹。鹿的线条生硬，竹节却雕得细致，能看出下刀人的小心翼翼。
谢无咎将玉佩拢在掌心。玉还带着体温，暖的。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我自己雕的……鹿是我，竹是你……好不好？”
声音含混，像梦呓。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玉佩，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影。
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林见鹿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糕点的甜香，混着酒气。他的唇停留的时间很短，像花瓣落在水面，一触即离。
可起身时，他尝到了舌尖一点腥甜——不知何时，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更深露重。
谢无咎打了热水，拧了帕子，为榻上的人擦身。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十一岁那年夏天，林见鹿爬树替他摘风筝，摔下来时颈侧被树枝划出一道口子，流了许多血。他背着人往回跑，林见鹿伏在他背上，疼得直抽气，却还笑着说：“哭什么，小爷命硬。”
那道伤口后来结了痂，脱落，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疤痕，藏在衣领下，寻常看不见。
此刻在烛光下，那月牙泛着淡粉。谢无咎的指尖悬在上方，许久，最终只扯过锦被，将人仔细裹好。
窗外交了子时。
谢无咎走到书架前，移开第三排的《星象考》，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宣纸。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骑在竹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笔法稚嫩，却抓住了神韵——那眉眼，那梨涡，分明是幼时的林见鹿。
一张张翻下去。
十岁，林见鹿蹲在池塘边喂鱼，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十三岁，林见鹿在书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墨汁沾在鼻尖。
十五岁，围猎场，林见鹿策马挽弓，马尾在风中扬起，意气风发。
十七岁，雨夜，林见鹿浑身湿透地跑来，说“我爹要给我议亲”，眼睛红得像兔子。
最后一张，墨迹尚新。
是今日宴上的林见鹿。青衫微乱，衣襟因醉酒扯开些许，露出锁骨处一点朱砂痣。他歪着头，靠在一个月白身影的肩上——那身影只画了半边衣袖，和一只扶着他的手。
画旁有一行小字，笔迹端丽，却透着一股疯劲：
“愿君生辰愉，愿我常伴君。”
落款：癸未年三月初七，无咎藏。
谢无咎将画纸贴在心口。
烛火静静烧着，他的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腔。
榻上传来梦呓。
“……无咎……”
“……芙蓉糕甜不甜……”
谢无咎抬眼望去。林见鹿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睡得无知无觉。
他轻轻回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甜。”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说给自己听：
“甜到发苦。”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三更天了。
梨花还在落，簌簌的，像永不止息的雪。有些花瓣飘进半开的窗，落在谢无咎的肩头，也落在榻边那枚羊脂玉佩上。
玉佩上的鹿倚着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而画匣静静合着，藏在暗格里，藏在星象图后，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处。
就像谢无咎的心事，藏在温润皮囊下，藏在兄弟名义里，藏在每一个触碰都要克制、每一眼凝视都要掩藏的日日夜夜。
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握住林见鹿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温热，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松开，就这样握着，在黑暗里坐到天明。
梨花落了满院。
而天边，启明星正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