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以后都是好日子

油灯的光不大, 照着这间逼仄的屋子,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靠墙的床上的被褥薄薄的, 打着补丁。

姜幸拉拉燕程春的衣袖,解释道:“姜伯年轻时就跟着爹娘,所以跟着爹娘姓姜……姜伯, 自小就对我很好……”

姜伯坐在床边,听着姜幸这番话,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 布满老茧的手颤抖不停。

他低着头,不敢看姜幸的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

姜幸挨着他坐,握着他的手不放。

“少东家, ……幸哥儿……”姜伯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门轴,“是姜伯对不住您。回老家这段日子, 我这一闭上眼就是老掌柜和夫人的脸……”

姜幸握着他的手,心里发酸, “姜伯, 您慢慢说。您去了哪儿?为什么……为什么一句话不留就走了?”

姜伯抬起头, 看了看姜幸,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燕程春,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他是年少时被姜幸的爹娘买回来的,一个人流落到镇上,饿得头昏眼花, 倒在福源酒楼门口,被老掌柜带回去后,做了一个小伙计,从那以后,他就姓了姜。

他在跟着老掌柜干了快三十年,从小铺子跑堂的小伙计,到福源酒楼的账房先生,再到姜家的老管家,他看着老掌柜和夫人把酒楼一点一点做起来,看着姜幸出生,会跑会跳,会喊他一声姜伯。

那些年,日子过得踏实,可老掌柜和夫人走得突然。

老掌柜和夫人走后,姜家来人料理后事,来的就是姜成的爹,还有姜成,他们说是来帮忙的。

“我跟幸哥儿一样,糊涂了,以为姜家派人来是主持大局的。我寻思着,毕竟是自家人,总不能眼看着家业落到外人手里。”

说到这里,姜伯的眼色逐渐变得冷漠,“后来我才慢慢觉出不对,他们扣下了幸哥儿,而姜成那小子,整日跟袁仕望混在一起,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酒楼里的账目,他支支吾吾不让我看,曾经跟着老掌柜的干活的人,他一个一个往外赶,全都换上他自己的人。”

姜幸听着,想到曾经孤立无援的处境,更恨了。

“我当时想提醒幸哥儿,可那时候,他们已经不让我见幸哥儿了。”姜伯的叹气,“他们把我支到后院,管那些杂事,前面的事一概不让沾手。我是真着急啊,但那个时候整个福源酒楼都大换血,我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他想护着姜幸,可他只是个管家,姜成他们渐渐把持了酒楼,把他架空,不让他见少东家,不让他插手任何事。

他想找人说理,可姜家这么大的事情,谁愿意蹚浑水?

“幸哥儿,是我没用,护不住你。”姜伯握住姜幸的手,深深叹气。

姜幸摇摇头,不是这么回事。

后来,姜伯听说姜成要把姜幸随意嫁出去,正在找镇子上的地痞流氓。

他急得几夜没睡,四处打听相关的消息,眼看着就要把姜幸随便嫁给一个破落户,他急中生智,想到一个办法。

“燕小子这人我接触过,虽然年纪小,但勤快踏实,在山里打猎,攒了些家底。”姜伯说,“但是燕小子不爱张扬,这些事儿都没几个人知道,外人只当他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而且是个猎户,随时可能死在山里。”

姜伯想着,既然要嫁人,不如嫁个靠谱的。

姜伯说,“姜成是容不下幸哥儿了,我想着,不如先出去避避,燕家虽不富,但家底干净,把幸哥儿送到这样的人家,至少能平安。”

“伯伯那时候没想别的,就想让幸哥儿活着,好好活着。什么酒楼,什么家产,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幸哥儿平安,比什么都强。”

姜幸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出嫁时的情形,红盖头遮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外面乱糟糟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些下流的话。

他坐在花轿里,又怕又冷,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谁曾想,那个时候,姜伯躲在暗处,替他打听,替他谋划,只是想为他求一个平安。

“那后来呢?”燕程春问。

姜伯说,幸哥儿出嫁后,他就知道自己在镇上待不住了。

姜成那边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他收拾了几件旧衣裳,和姜成告老回家,趁着夜色离开福源酒楼,回了老家。

老家还有几门远亲,他回去没多久,就赶上亲眷病重,家里还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不能看着孩子饿死病死,就留下来照顾,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姜幸。

他托人打听,打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的。

今天听说幸哥儿在村里住着,过得不错,没饿着,也没冻着。

明天听说幸哥儿跟着那个猎户到镇上去了,还开了个小食铺。

后天又听说那个小食铺生意不错,叫什么春山有幸居。

这些消息,都是村传村,镇传镇,人传人,才传到他耳朵里,他只知道姜幸平安,别的都一片模糊。

直到前不久,他听说福源酒楼易主了,而且老姜家的幸哥儿要重新将福源酒楼开张!

他听见这消息,连忙收拾东西,自己赶了几天的路,来到镇上,就想看看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福源酒楼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幸哥儿手里。

姜伯苦笑,“伯伯原本没指望幸哥儿能夺回酒楼,没想到……没想到燕小子……不,是姑爷,没想到姑爷竟有这样的本事。”

他躲在角落里,看着福源酒楼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个站在门口迎客的年轻哥儿,好像又看到了曾经的老掌柜和夫人。

可他不敢上前相认,他怕幸哥儿恨他,所以他每天戴着一顶旧斗笠,就想多看几眼……多看几眼就知足了。

姜伯说到这里,老泪纵横,“姑爷,我这条老命不值什么钱,可您救了幸哥儿,还帮他把酒楼拿回来,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姜伯!”姜幸抱着他,“姜伯,对不起,对不起……要是不是您,要不是您……”

他现在也不知道被嫁到哪里去了!

等两个人都哭够了,燕程春才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襟,对着姜伯郑重作揖,“多谢姜伯,当时想到这个办法,护住幸哥儿。”

这才让他有机会遇到幸哥儿,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姜伯愣住了,慌忙摆手:“姑爷,这使不得,使不得……”

燕程春按住他,认真道:“要不是您,幸哥儿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受苦。这份恩情,我和幸哥儿都记着。”

姜幸哭着点头,眼泪又打不住了。

燕程春哭笑不得,揽着姜幸,让他随便哭,哭湿了衣裳也不要紧。

姜伯看着他们,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他就知道,自己当时没有看错人,燕程春这孩子虽只有十五六岁,说话做事却稳当,成亲后对幸哥儿也是真心实意。

“幸哥儿。”姜伯拍拍姜幸的手背,“您找着好人了,老掌柜和夫人泉下有知,也放心了。”

姜幸眼睛含着泪,却红了脸。

“好啊,伯伯这下没什么遗憾了!”姜伯说,“来的时候就想好了,看一眼就走,老家除了那个孩子也没什么牵挂,亲眷病好了也就没什么事要琢磨了,这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不行。”姜幸着急,“我好不容易找到您,您哪儿也不能去!”

燕程春在一旁听着,心里渐渐有了个念头,“姜伯,如今福源酒楼刚开张,正缺人手。您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回来继续做福源酒楼的大管家?”

姜伯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后厨有我和几个帮厨,前堂有幸哥儿和二丫,跑堂的大成顺子他们也回来了,可账房先生一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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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程春又说:“账房先生这个事情,我们交给别人不放心。我听幸哥儿说,您原先就是老掌柜的账房先生,精通算术,熟悉账目。您若肯回来,管家的事也一并托给您。”

姜伯怔怔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姜幸。

姜幸用力点头,觉得这个想法好,“对对,姜伯,您回来吧。我一个人有时候忙不过来,您回来帮我。”

姜伯颤巍巍地站起来,“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帮上忙?”

“能。”姜幸肯定地点头,“怎么不能?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再说了,坐在桌子后头,拨拨算盘珠子,管管账,不会劳累的。”

燕程春也在旁边点头:“姜伯,您回来幸哥儿也安心。有您在旁边我们就不必为管账的事情发愁了。”

姜伯看着他,又看看姜幸,终于点了点头。

姜伯想了想,又说:“东家,我还有些东西在老家,得回去收拾收拾,还得跟乡亲们告个别。”

“那得多久?”姜幸问。

“七八天吧。”

“行啊!”燕程春说,“七八天后,我们在酒楼等您。”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实在太晚,燕程春和姜幸告辞离开。

他们走得晚,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夜风扑面而来,月光清清凉凉的,前头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照在青石板路上,泛出淡淡的白光。

燕程春担心小哥儿凉着,又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姜幸肩上。

姜幸缩进小郎君的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得很慢,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程春走在他旁边,没说话,陪着他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姜幸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抱住了燕程春。

他把脸埋在燕程春肩上,燕程春很快就感觉到肩上的衣裳湿了一小片。

这小哥儿又哭了。

燕程春无奈地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地拍打他的背。

姜幸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闷闷的,还带着鼻音:“郎君,郎君,郎君——”

燕程春‘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我刚才听姜伯说那些话,才知道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一直以为,他是怕惹麻烦,才丢下我走的。我心里……其实怪过他。”

燕程春把他轻轻揽进怀里,安抚小哥儿的情绪,“幸哥儿,你不知道真相,有那样的想法,是人之常情,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姜幸又说:“我没想到,原来我没了爹娘,还有姜伯护着我,把我送到你身边。我遇见了你,你又帮我把酒楼拿回来。今天,姜伯也回来了……”

燕程春把他搂紧了些,低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你知道吗,善良的人会遇见善意。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好事发生。”

姜幸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亮晶晶的。

燕程春伸手抹掉姜幸脸上的泪痕,又捏了捏他的脸,“不过姜伯当年眼光真毒,一眼就看出我是个潜力股。”

虽然相中的是原身,不过他现在和原身一体同心,大差不差啦!

姜幸愣了一下:“潜力股?什么意思?”

“就是……”燕程春想了想,“就是看着不起眼,其实特别厉害的那种。”

姜幸被他逗笑了,笑里带着笑泪花,却格外好看,他伸手,也捏了捏燕程春的脸,说:“是是是,郎君最厉害了。”

燕程春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不躲,就那么看着他笑。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燕程春牵着姜幸的手,认认真真地和他保证,“幸哥儿,以后我们的家会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好,我保证。”

姜幸看着郎君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相信,他一直都相信。

街巷深处传来几声狗叫,走回福源酒楼的时候,夜已经深。

顺子给他们留了门,两人轻手轻脚地进去,穿过大堂,上了三楼。

推开三楼屋子的门,满室清亮,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姜幸今天折腾的够呛,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燕程春却还醒着,看着怀里这张安静的脸,心里想了许多。

穿越前,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比赛,一个人领奖。

姥姥姥爷是长辈,是恩人,却不是能陪着他走到最后的人。

他不知道有自己家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头,在姜幸发顶上又吻了一下,怀里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咕哝,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燕程春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过了几天,姜伯果然背着个一个旧包袱,站在福源酒楼门口。

姜幸一眼就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着迎出去,“姜伯!”

他把姜伯拉进来,引到算账台那边,这里新收拾出来的,面积不算大,但干净亮堂。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身后一个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账本,一切都和福源酒楼之前的设计一模一样。

“姜伯,您看看,还缺什么不?”姜幸问。

姜伯四下看着,又回忆起以前的日子,“不缺,不缺,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福源酒楼。

燕程春从后厨出来,见了姜伯,笑着打了招呼,“姜伯,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就和幸哥儿说。”

姜伯点点头,把包袱放下,立刻拿起一本账本,一页一页看过去,看了几页,他抬起头,看着姜幸,“东家,这笔记……是您记的?”

姜幸有些紧张,点点头:“是我记的,姜伯你也知道,我术数一般……”

姜伯摇摇头,眼里露出笑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东家,您比以前进步太多了!”

姜幸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燕程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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