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管家伯伯

福源酒楼的装潢一直稳步推进, 但是燕程春一直在为酒楼的人手发愁。

原先的春山有幸居地方小,客源少,他一个人颠勺切菜, 姜幸在边上打打下手, 也转得开。

可福源酒楼双层楼,光是大堂就能摆下十几张桌子,二楼还有雅座, 他一个人就是变成哪吒,生出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后院里卧房,姜幸收拾好衣物, 看燕程春皱着眉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凑过去问:“郎君,你写什么呢?”

“我觉得,咱们得找帮厨。”燕程春把笔放下, 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得找两个,最好是在后厨干过的, 手艺差点没关系,勤快就行。”

姜幸想了想, 说:“郎君, 原先福源楼那几个帮厨, 都是本地人, 现在好像还在家里待着呢。”

燕程春抬起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姜幸放好衣服,挨着燕程春坐下,“我打听过了,姜成接手以后, 他们跟着继续干,但是姜成人不行,也不会经营,他们有口难言,后来大师傅走了,他们也跟着跑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找到新东家。”

燕程春问:“幸哥儿,你和他们很熟悉?”

姜幸点点头,说:“他们年纪比我大不少,都是在我爹手下干了好些年的,老实本分,可以说从小看着我长大……要是没有我们家这档子事,说不定他们早就出师了。”

姜幸又低下头,叹气。

燕程春摸了摸姜幸的小脑袋,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咱们去找他们聊聊,要是人品过得去,还是老人一块干活舒心。”

两个人打听了一番,在镇子东头找到那个叫李大成的帮厨。

他没找到新东家,如今在一家小饭铺里帮工,正蹲在后门口刷碗,见姜幸过来,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嘴里嗫嚅着:“少、少东家……你咋个过来了。”

姜幸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年在他爹手下干活的时候,李大成人高马大,干活利索,见着他尤其笑呵呵的。

燕程春在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不绕弯子,直接就问李大成愿不愿意回来。

工钱和从前一样,活儿也还是那些活儿,只是现在酒楼换了主人,以后要按新的规矩来。

李大成听了,低下头,搓着那双粗糙的手,好半天没说话。

姜幸看他一脸为难,上前一步说:“大成哥,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大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红,他说:“少东家,我……我对不起您。当年姜成把酒楼占了,我们几个受过老东家恩情的,没一个人站出来替您说话。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福源酒楼被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姜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大成哥,那会儿你们站出来,能有用吗?”

大成没说话。

姜幸说:“姜成拿着族谱说话,我又被蒙蔽,再加上袁仕望在背后撑腰。你们站出来,又能怎么样?大成哥,我都明白的。”

他再蠢笨,也已经明白,旁人不会无缘无故站出来帮你,在这个世上要想立得住,就得自己争气。

当年是他自己错信他人,而且也懦弱,他认了,有这样的结果也有他一半责任在,怨不得别人。

大成抬起头,看着他,没想到姜幸并不责怪他们。

姜幸挪了一步,站到燕程春身边,“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各位是靠得住的兄弟,我信我爹的眼光。现在福源酒楼要重新开张,大成哥,我和相公都希望你们能回来帮我们。”

燕程春作为一家之主,点点头。

李大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说:“少东家,有你这番话,大成就放心了。你放心,大成哥这次说什么也要留在酒楼,哪儿也不去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去找了另外两个帮厨,有李大成开头,其他两个人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燕程春点点头,觉得岳父说的不错,确实是可靠的兄弟们。

几个老帮厨商量着一起来到酒楼,帮忙收拾一楼和后厨,他们干得卖力,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亏欠都补回来。

虽说姜幸并不责怪他们,可他们每次看见姜幸,眼神就躲躲闪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下午的时候,姜幸提了一壶水进后厨,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刷锅,见他进来,都搓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姜幸把水壶放在灶台上,眼睛看了看,拿起旁边的一只水瓢,走到几个人面前,掐着腰,“大成哥,顺子,你们都站起来。”

几个人不明所以,但都乖乖站直了。

姜幸举起水瓢,照着大成的脑袋,啪地敲了一下。

大成捂着脑袋,愣住了。

他走到顺子面前,一个个敲过去,敲完最后一个,把水瓢往灶台上一放,说:“行了啊,你们也挨打了,从前的事就算过去了。”

几个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小时候姜幸调皮捣蛋,他们就喜欢拿后厨的水瓢吓唬小姜幸,姜幸每每都捂着头喊爹喊娘。

姜幸如今选择用水瓢一一打回来,意思再明显不过,后厨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就这么被几瓢水敲散。

燕程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小哥儿,漂亮又聪明嘞。

不过,后厨的人手齐了,前堂还空着呢!

二丫机灵,嘴也甜,客人来了招呼得妥妥当当,原先就在春山有幸居跑堂,自然跟着过来,可福源酒楼地方大,哪怕加上姜幸,他们两个人也跑不过来。

燕程春觉得,他作为姜幸的相公,可以直接继承福源酒楼的一切,包括员工们。

于是又把原先在福源楼跑堂的小子找了回来,年轻人,手脚麻利,不过见了姜幸,也是搓着手不好意思。

姜幸这回没拿水瓢,只是笑了笑,说:“回来了就好好干。”

小子们齐声应了。

这样一来,后厨有帮厨,前堂有跑堂,酒楼的班底算是凑齐了。

可还有个顶要紧的位置空着:账房先生。

燕程春找了几天,愣是没找着合适的,倒不是没人应征,可他看谁都觉得不放心。

管钱管账这种事,不是自己人,他不敢轻易交出去,只是……自己人,还要懂算术,不好找啊。

姜幸看他愁得连饭都吃不下,说:“要不,我先顶着?”

燕程春看着他,有些犹豫:“你行吗?”

……不是他看不起姜幸,实在是姜幸的学业水平,太堪忧了。

姜幸被燕程春如此怀疑,心底生气,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深深叹气,“郎君,我们还有别的人选吗?应当还成,毕竟春山有幸居的账也是我管。”

……虽然很多时候,他算不明白的地方,都得找燕程春。

燕程春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幸哥儿,那先辛苦你一阵子,等找到合适的人,就把你换下来。”

姜幸笑,“自家酒楼,不辛苦。”

姜幸多了一项任务,此后每天一早起来,先去找二丫,和他们一起收拾前堂,然后开始打算盘,强化自己的术数能力。

时间用的紧巴巴的,他没抱怨过一句,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燕程春教导完帮厨后,就喜欢靠在后厨门口往外面看,因为这里能看见姜幸站在账房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脸上笑容温和明亮,看得他心里暖暖的。

时间慢慢走过,一楼大堂的旧桌椅渐渐全换成新的桌椅,样子老式,深褐色颜料,看着就厚重结实。

后院也收拾出来了,隔断出一排宿舍,给帮厨和跑堂的伙计们住。

旁边还挖了个地窖,冬暖夏凉,存菜存酒都方便。

二楼雅座用门窗隔成小间,挂上竹帘和帘幕,透光不透人,还摆了几盆植物,绿莹莹的,看着清雅。

三楼装了一扇新门,平时就上锁,不对外开放。

三楼房间虽然少,但是鉴于现在就二丫一个小姑娘,便给二丫留了一个房间,放了一张大床,日后林巧英要是过来了,也能和二丫做个伴。

燕程春和姜幸的卧房里,自然也摆着一张宽大的架子床,旁边有一张书案,一个书架,案上搁着笔墨纸砚。

虽然现在看着简陋,但住久了,慢慢就添置进去烟火气了。

其他的房间先空着,以备不时之需。

装修进度慢慢走到尾声,燕程春总体又把福源酒楼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就定好开张的日子。

这次开张,要大操大办,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福源酒楼又重新开张了才行。

开张那天,天刚蒙蒙亮,姜幸便把那身天青的衣衫穿上,又帮燕程春理了理衣领。

燕程春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颊上摸了一下,痞兮兮地说:“小哥儿今天真俊俏。”

姜幸扛不住这种清华,脸红着低下头,嘴角却弯起来。

两个人走到大门口,所有人都起来了,打开大门,提前挂好的鞭炮就响起来。

红纸屑飞了一地,烟雾里裹着鞭炮的硫磺香味。

街坊邻居都来了,站在门口看热闹,笑着喊‘恭喜恭喜’。

蒋老和一众老朋友拎着陈年的花雕,红绸子进屋,给酒楼添点喜气。

还有老客户送了一副对联,是亲自写的,另一位则拎了两只活鸡,自家养的,给后厨添菜。

燕程春笑着,乐呵着,把人都迎进去,安排在一楼。

福源酒楼现在的菜单都是燕程春重新琢磨的,有改良过的老福源酒楼菜系,也有他自己新创的古今结合菜系,咸淡适中,火候到家,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这才是福源酒楼的味道啊,你瞧瞧这菜色,多鲜亮!一看就是新鲜的食材。”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啊,还是这口酱肉,喷香!”

……

在座的客人们都吃得高兴。

食客们赞不绝口,燕程春和姜幸看着都高兴。

正吃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人,穿着朴素,面相和善,旁边跟着个年轻哥儿,眉眼清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姜幸迎上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三爷!巧儿!”

三爷一脸遗憾,“前阵子我带着巧儿回老家去了,结果就错过了那么精彩的一场比试,真是可惜可惜!”

燕程春听了,笑着摆手,“三爷您别这么说,您能回来,正好赶上酒楼开张,这就是缘分。”

三爷坐下,尝了几道小菜,啧啧称赞,“还得是燕小子这个厨艺,我回老家吃的那些小菜,味道都泛泛!”

巧儿也笑,看着燕程春的眼神还是那般有情,燕程春揉了揉额头,跑了。

开张那几天,老客人回来了,新客人也来了,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二楼雅间的竹帘后面也传出一阵阵的说笑声。

杨挽那几个学子,从前总爱挤在春山有幸居那个小地方,如今有了宽敞的去处,更是隔三差五就来,从晌午坐到黄昏,谈诗论文,书卷气飘得满楼都是。

人多的地方,自然有人想喝酒。

燕程春现在经营这么大的酒楼,自然不能不上酒,不过他在柜台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酒可以喝,人不可以疯,下面没署名,但是画了个拳头。

燕程春知道,不可能挡住所有人不喝酒,但若有喝了酒不做人的,莫怪他不客气。

起初也有喝了酒管不住自己的,但燕程春这些时日也没忘记锻炼,身材一日好过一日,借着原身的身手,狠狠压制了一番,众人看着他那双带着笑,可偶尔瞥过来时冷得吓人的眼睛,纷纷把酒劲都咽下去了。

对此,女娘哥儿们最高兴了。他们本以为春山有幸居关了门,他们便少了一个去处,没想到这位燕掌柜即便开了大酒楼,也依然遵守之前的规矩的,当真是位君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姜幸每天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在桌前招呼客人,偶尔抬头,能看见后厨里燕程春忙碌的身影。

有时候燕程春也会掀开帘幕看看他,两个人对上眼,都笑一下,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酒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姜幸的脸上也天天带着笑,只是客人多了,他难免遇到奇怪的客人,走商的,吟诗作对的,贪慕风月的,行侠仗义的,都好说,可偏偏有一个老人,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坐在大堂最角落的位置。

老人把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每次来,只点一碗最便宜的面,吃得很慢,一坐就是半天。

姜幸观察他,来了好几回,都是这样。

姜幸问二丫,那人什么时候来的。

二丫说不清楚,好像每次都是趁忙的时候悄悄进来,又悄悄走。

姜幸心里有些犯嘀咕,但也没多想,只是每次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会多看一眼。

这天,那人的面吃完了,二丫他们正忙,姜幸正好经过,便顺手收了碗。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小哥儿,你是这儿的……老板吗?”

姜幸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斗笠的阴影里,只看见一截下巴,“老人家,我相公是这儿的老板。”

那人顿了一下,又问:“那……他对你好吗?”

姜幸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老人家,你认识我吗?”

那人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慌忙摆手,连声说:“不认识,不认识,我就是随便问问……”

话音未落,他的手碰到桌上的面碗,碗一晃,掉在地上,碎了,面汤洒了一地。

姜幸连忙蹲下去收拾,那人也蹲下来,两只手慌慌张张地想去捡碎片。

姜幸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腕,忽然停住了。

那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烧伤疤痕,斜斜地划过。

姜幸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回不小心碰翻了灶上的热汤,眼看着就要被烫到,是酒楼的管家伯伯扑过来,用胳膊挡住了滚烫的汤汁。

管家伯伯疼得直吸气,却还笑着哄他:幸哥儿不怕,伯伯保护幸哥儿。

管家伯伯手腕上的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姜幸想到一个可能,手开始不停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说:“老伯,面洒了。我让厨房再给您下一碗,算我请的。”

那人愣了一下,连声说不用不用,却已经被姜幸扶着站起来,按回座位上。

姜幸端着碎碗走进后厨,手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燕程春正在炒菜,看见他脸色不对,关小了火,走过来问:“怎么了?”

姜幸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说:“那道疤我认得。是管家伯伯的……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燕程春没多问,掀开帘子,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却发现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衣角消失在门口。

燕程春连忙让一个帮厨跟上,记住那人最后停在哪里。

帮厨跟了一路,确定那人住在是城西的一家小客栈。

打烊之后,燕程春和姜幸并肩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夜风有些凉,燕程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姜幸肩上。

姜幸缩了缩肩膀,燕程春的手按在他肩上,“幸哥儿,紧张吗?”

姜幸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若真是管家伯伯……我倒是有许多问题想问问他。当年爹娘去世后,只有他护着我,只是后来他忽然走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燕程春握住他的手,“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如今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一起面对。”

姜幸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好。”

那家客栈在一条窄巷的尽头,燕程春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姜幸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开口,“伯伯,是我,我是幸哥儿。”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老态的脸。

看到这张熟悉的连,姜幸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伯伯,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那人的手僵住了,扶着门框,他站在门后,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姜幸,声音哆嗦,“少……少东家……少东家!幸哥儿!”

门终于开了,昏暗的油灯下,姜幸看到管家伯伯的两鬓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又多了许多。

姜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人看见他的眼泪,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少东家……幸哥儿了,伯伯对不住福源酒楼啊……”

姜幸想把他扶起来,可管家伯伯跪着不肯起,肩膀剧烈地颤抖。

更深露重,燕程春做主,强势地把两个人都拉起来,带进屋里,“咱们有什么话在屋里说,外面冷飕飕的,多不好。”

“郎君……”姜幸抹抹眼泪,拉着管家伯伯坐下。

管家伯伯看燕程春和姜幸亲密无间的模样,总算放心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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