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三人沉默着回了家。

金乌挪移,夜幕已至。

沈恬家的小院中,几人听完了事情,都没有吭声。

王全的手攥紧了好几次又松了开。

张琳抱着怀中已经熟睡的幺女,紧抿着唇。

柳秀秀眉头紧蹙,指尖紧捏着擦汗的帕子。

柳冉轻揽住柳秀秀的胳膊,柳秀秀回了神,朝她安抚般地笑了下,然后笑意如昙花般瞬间褪去。

沈明河双手撑着膝盖,愣怔地瞧着不远处的大门。

李岚意抬眼环视着小院,目光最后落在了屋顶上的一片残瓦上。

最终,柳冉轻声开口问沈恬道:“是不是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沈恬捏了捏指尖,“一半一半的可能。”

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那前村,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柳冉追问着。

“是。”沈恬点点头,“今日我们离开前同村长也提及过此事,此山坳处共有三个村落,村长说他也会去找周围的村长商议此事,明日应当有个结果。”

想了想,沈恬又补充道:“庆封村约有六十来户空置房屋,屋子都结实。咱们三个村子年轻人大多在外面,加一起约莫二百来号人,大家挤一挤也是够住的,度过一个月不是难事。”

王全深深吐了口气问:“咱家那颗桃树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张琳眼眶一红,声音干哑地问:“还有地里的庄稼是不是也都没有了……”

沈恬捏紧了指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裴安荀平静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可能全部保不住。”

刀剑无眼,砍到哪里是哪里,更何谈灵力术法。

王兰英靠在一旁的墙上,抬眼看着满天星辰,眼尾泛了红。

她想起自己在灵秀宗刚筑基的时候,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那时她与师兄师姐聊天,听说邪修屠了哪个地方,听说魔兽袭击了哪个村落,虽心中觉着可怜,但也总觉得那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情。

反正最终,仙门都会派人去剿灭那些邪修和魔兽。

可如今,很遥远的事情却变成了当下之事。

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了无峰村上,她本以为无峰村附近仙门众多,又哪里有邪修敢找上门撒野?

很多事情未落到自己头上之时,真的只是一任旁观者罢了。

她眨了眨眼,压下了眼角的酸涩,扯了一抹笑意走至张琳身边,“娘,没事的,树没了女儿陪你再种一颗,庄稼没了女儿就下地再你们种。但人没了……”

“就什么都没了。”

王兰英的话说得很轻,可落在这方宁静的夏夜小院中却显得格外沉重。

张琳怀中的小丫头砸吧了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着,张琳抬手擦了擦眼睛,认真点了点头。

“没事,就是再搬一次家,娘,我们都搬过一次了,有经验不是?”柳冉晃了晃柳秀秀的胳膊。

柳秀秀很轻地“嗯”了一声,握住柳冉的手。

李岚意的目光从残瓦上收回,沈明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兰英说得是,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李岚意用力闭了闭眼,颔首。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家都未曾再说话。

晚风将远处的蛙鸣拂入院中,细细碎碎的,像是替众人诉说着未能出口的伤感。

王全将地上的茶杯拿起,喝完了杯中茶水,擦了一把嘴,“今日先睡个好觉,明日开始收拾。”

张琳拍了拍怀中的孩子,垂了眼。

柳秀秀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起了身道:“老王说得是。”

柳冉跟着一同站起来。

大家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开了,临走前,柳冉和王兰英还和沈恬挥了挥手,沈恬也朝着她们挥了挥。

沈明河起身,默默将地上的杯子收了,蹲在井边打水将杯子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又将地上的小凳子都收了。

“爹,我来吧,你和娘先去睡觉。”沈恬看着沈明河不忍道。

“没事。”沈明河笑了笑,“这些小事,也不知能再做多久了。”

沈恬心中一酸。

“小恬,裴公子,都去睡吧。睡个好觉,明日还要忙呢。”李岚意拍了拍沈恬的肩膀,与沈明河一同去收拾了。

睡个好觉,谈何容易。

沈恬看着爹娘收拾完了东西进了屋,他们屋内的烛火亮起,过了一会儿又灭了。

院内只剩下沈恬和裴安荀二人。

沈恬松开了捏着的手指看向裴安荀。

“你今晚……能不能陪我多待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冒昧,只是今日,唯独今日,她不想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些有的没的。

裴安荀看着她,认真点了下头。

这下子,沈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抱歉,我是不是……”沈恬咬了咬唇,垂了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太任性了些……”

“没有。”

裴安荀轻轻揽住她的背,“多任性一些也无妨。”

沈恬抬起头,对上了他温柔的眸子,迅速收回了眼。

“那、那……去我房里吧。”

“嗯。”

她的房间,裴安荀喂她喝药来了好几回。

沈恬坐在床上,裴安荀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好像身份互换了,之前裴安荀总是躺在床上,她坐在小凳上。

“裴安荀,三百多年的时光,是不是很漫长啊?”沈恬有些好奇地问。

裴安荀摇了摇头。

“时间于以前的我而言,没有意义。”

对于从小学习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的沈恬来说,确实有些不能理解。

“为什么?”沈恬问。

“我的每一日都是一样的,练剑,看书,闭关,出任务。三百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过的。”他的语气忽然有些缥缈,“对我有意义的,只有境界和修为,境界提升了,时间就好像永远都有。”

当寿命变成了一种通过努力就可以增加的事情,好像时间确实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那感觉你这三百多年,有点无聊。”沈恬倚在床架上看向裴安荀,“我还以为,三百多年,能做好多好多事情。”

沈恬掰着手指继续道:“可以踏遍大好河山看风景,可以去不同的地方领略风土人情,可以吃好多不一样的美食,可以遇见很多不同的新鲜事物。”

夜里开始凉了,裴安荀扯过一旁的薄被替沈恬盖上。

他看着沈恬,轻声问道:“这些事情,以后你陪我一起完成,好吗?”

被他那双漂亮的眸子看着,沈恬都说不出一个不字,只点头“嗯”了一声。

后面,她又啰啰嗦嗦地问了许多问题,大的小的有的没的,问得沈恬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可是裴安荀都很认真地回答了。

问着问着,沈恬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问不出问题了,沈恬才缓缓道:“你说,明天村长能想通吗?”

沈恬知道,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都不过是为了掩盖心中最不想面对的那个问题,她也在逃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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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会的。”

“嗯。”

他放下手,沈恬却突然攥紧了他的衣袖。

沈恬的力道很大,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东西一般的用力。

“裴安荀。”她开口,“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

“不走。”他回。

沈恬的手指这才松了一些,只是还是攥着不愿松手。

她躺下,闻着身旁男人身上的香气。

像是木质的香气中带上了一缕极淡的花香,非常安神。

沈恬闭上眼,朝着裴安荀的方向移了移。

“裴安荀,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裴安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恬。

窗外,月光正盛,洒在她清秀的眉眼上,美好恬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开始慢慢变得绵长,攥着他衣袖的手也微微松动了些。

曾经的他,好像也是如此。

被沈恬救下的时候,他甚至将沈恬的手都握出了淤青。这是他幼时留下的习惯,只要不安之时,便想握住些什么。

只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在沈恬身侧,已经许久没有不安的感觉了。

不知从何开始,他不用再紧紧攥着剑柄了,甚至曾经的心魔,也恍若消失无踪了一般,许久没有再出现过了。

心魔还在吗?他不知道。

可是他已经没有那么怕心魔了。

沈恬翻了个身,可手依然未松。

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寂静,唯有晚风偶尔传来一声低吟。

裴安荀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任由沈恬攥着,只是偶尔抬手替沈恬掖一下她踢掉的被子。

直至翌日清晨,沈恬闭着眼想伸个懒腰,可才发觉自己的手好像还抓着什么东西。

她睁眼,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裴安荀的衣袖上。

他一晚上没抽手吗?

沈恬连忙不好意思地松了手,“抱歉……”

裴安荀摇了摇头,将手收回,站起了身。

“我在外面等你。”

“嗯。”

今日沈明河没有上山,和李岚意一同做着家事。

吃饭、聊天,看似寻常,可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日头又要偏了西,可老李头那边依旧没有动静,王兰英已经有些坐不住,跑到沈恬处,焦急的话语刚想出口,村子里那口破锣终于被敲出了声。

一下又一下的锣鼓声响彻天际,又密又急。

门外传来许多人的问询声,而后是细碎的脚步声。

王兰英看了沈恬一眼道:“我们也走吧。”

“嗯。”

老李头此次敲锣的地方在村口,大家便聚集在了此处。

见众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老李头直起身子,挥了下手道:“走,去前村。”

山坳处的三个村子中,前村是在正当中的位置。

好端端的去前村做什么?

村民们心里疑惑,但是又见老李头神情严肃,不免想起上次布阵之事时他也是这副表情,谁也没有多言,纷纷跟上。

王兰英对沈恬悄声道:“看来,这是要把三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说了。”

沈恬点点头。

众人借着暮色向前村而去。

前村有口公用的井,井边有很大一块空地,另外两个村的村民已经聚集于此,无峰村是最后来的,大家围着井边站定,围成了一个圈。

柳冉见柳秀秀和沈恬她们,立刻和张睿仲打了声招呼朝着柳秀秀的方向跑去。

人都到齐了,另外两名村长朝着老李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说了。

老李头站至人群中央,目光看了一圈那些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庞。

“各位乡亲们。”

老李头说完这句话,嘴唇便开始轻颤,颤了许久,才继续开了口。

“我们要搬家了……”

此言一出,众人惊愕。

可不待大家回过神来,老李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将那些可能要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他说及此事之时,声音粗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可字字铿锵,仿佛要把这些话烙在大家心中。

“性命攸关的大事,大家一定要尽快做好准备。”

老李头说完最后一句话,众人沉默。

可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片刻之后,像是一滴水进入了沸腾的油锅,瞬间炸了开。

“我不走!我在这种了一辈子的地,离开这里我活不下去!”

“俺们一家只剩俺一个独苗,家人尸骨都在山上,我不能丢下他们!”

“邪修就一定会来吗?谁亲眼看见了,万一不来呢?!”

无峰村的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其它两个村子反对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另外两名村长想要控制住村民情绪,可无论说什么村民都不听。

“谁说的,如果是胡说八道的,谁来赔我们的损失!”

“对!”

沈恬知道,无峰村经历过的事情,另外两个村子没有经历过,所以一上来就说这些,他们自然是无法接受。

场面愈发失控,她想上前帮着村长说上两句,却被裴安荀拉在了身后。

“我去。”

他声音淡淡,而后走至人群中央,站在老李头身边。

暮色将他的布衣染了一层金霜,他身形笔挺,面色肃穆,像是一柄剑,有浅浅锋芒。

“在下,玄宗剑峰弟子裴安荀,受玄宗宗主所托转述——”

他的声音顿住,眸光清冷,扫过众人。

“邪修噬元派将于一月内入境,欲抽干地脉灵气。此事已上报仙盟,各大宗门正在集结备战。不论胜负,此地暂时皆不得留人,否则,命数自负。”

沈恬愣怔地看向裴安荀。

玄宗弟子,受宗主所托……

他在无峰村这般久了,她知道,裴安荀素来不会主动用这些身份。

他是为了让村民们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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