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裴安荀言毕,人群再次陷入沉默。

玄宗,那是多少家的孩子高攀不起的宗门,仙门中的天子号宗门之一。

柳冉蹙眉,小声对着沈恬和王兰英道:“裴公子可真是急中生智了,玄宗哪里管过我们死活,还宗主之令。”

王兰英想起裴延那张脸,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沈恬问:“不过,裴前辈什么时候回归的宗门?”

沈恬看着伫立在人群中央的裴安荀,对王兰英道:“前不久,他回了一次宗门,应当是那时候恢复的身份。”

想起上次至玄宗,裴延对凡人不屑的态度,沈恬也着实想不出裴延会关心凡人之事。

“不对!”前村一名中年男子大声道:“我听说过道长名字,可听说你不是因心魔渡劫失败被玄宗除名了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

“怎么?被赶出来的弟子也能代表玄宗说话?”

“就是,哪里有宗门的弟子穿成那样的!”

像投石入水后荡起的一层层涟漪,那些人议论纷纷,难听的话语一句句往沈恬的耳中钻。

沈恬担心地看向裴安荀,她想起了上次帮助无峰村之时亦是如此,当时大家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是被赶出来的废物,说他帮助不了大家,那时候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立在阴影中,将那些话一句句地独自咽下。

而现在。

裴安荀就这么站着,坦荡荡地面对着那些愤怒和质疑的目光,眸子沉静,没有半分波澜。

“是,我因心魔被玄宗除名过。”

话语直接,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渡劫失败那日,我从山顶坠落,是我曾轻视的凡人救了我,让我明白,活着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沈恬面上。

“所以,我也希望你们活着。”

裴安荀抬起手,柔和的紫色灵光自他掌心浮现,灵光褪去,一块玉牌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玉牌缓缓旋转着,一面刻有“玄宗”二字,另一面刻着“荀”字。

众人呆愣愣地看着他掌心的弟子令牌。

很多人家的孩子都在仙门拜师,岂会不认得此物?

沈恬对上裴安荀的目光,朝着他笑了笑。

活着。

是啊。

多么简单又困难的两个字。

凡人在修仙者的世界中就如同蝼蚁一般弱小,轻轻一捏便会化为齑粉。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王兰英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径直朝着人群中央走去。

“我叫王兰英,自小在无峰村长大,现在是灵秀宗的弟子,我和裴前辈不同,我修为低,在宗门里还排不上号,可是,我能证明裴前辈句句所言属实。”

她呼出了一口气继续道:“实话说,我比你们更舍不得这个地方,可舍不得也得舍了。仙门与邪修大战,即便赢了,大家回来之后这里定也是一片废墟。可房子塌了还能再建,庄稼没了就再种,人没了希望就没了。”

固守在此,既为死路。

暮色暗沉,天光被黑暗笼罩,也渐渐将众人的身影吞噬。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不似人类的步伐,像是一头野兽冲来。

“爹!”

只见一名身着仙门服饰的年轻 男子骑着灵兽归来,那灵兽跑得急,险些刹不住脚,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人群中的一名中年男子愣住了,“你……你怎么回来了。”

“不止我,大家应该都在赶回来的路上。”

年轻男子抹了把额上的汗,“今日好几个仙门都去玄宗议事了,我们村子有危险,要赶快走。”

不过一会儿,又有一名姑娘御器而来。

“娘、爹!”

她从法器上跳下,脚还没有站稳便朝着人群中的父母跑去,“邪修要来了,这里不安全。”

那对父母看到女儿瞬间声音哽咽,“孩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担心你们,想着回来帮忙。”

没过多时,又有一阵匆忙脚步声传来,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年轻人一同回来的,他们风尘补补,一看便是着急赶路。

人群中钻出好几个红了眼眶的身影。

陆陆续续的,还有人不断从外面回来,都是这些年从三个村子出去的孩子,他们从不同的宗门赶来,从不同的距离和方向汇聚至此,在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之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这里。

那些出去修道的孩子们,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是过年之时,大家也未曾全都归来,可在村子最需要他们的时候,都纷纷赶了回来。

很多许久未曾相见之人抱头痛哭。

人从未如此整齐过。

家若温暖,永远是心之所向。

是不管千里万里,也要踏上归途。

那些质疑的声音,消散在了重逢的哽咽中。

待众人情绪平复,好几个宗门弟子见到裴安荀都有些不敢置信,纷纷上前与他恭敬地见礼。

三名村长又将事情同回来的年轻人说了,那些年轻人面面相觑后,只道:“就听裴前辈的。”

有人疑惑道:“裴前辈,届时如何转移人群?”

裴安荀道:“我本命剑可破开空间,转移不是难事。”

“那真是太好了!”提问之人欣喜道。

人群里还略微带了些担忧的面孔瞬间放松了下来。

能破开空间,就意味着路上不会花费太多体力,老人孩子的转移也相对容易。

李大壮上前搀扶着老李头,“爹,我们是不是要准备回家收拾东西了?”

是啊,现下这种情况,已是无人再会质疑了。

老李头对着人群道:“既然如此,都别站着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子时,无峰村村口集合。”

众人点头,纷纷散去。

方才还叫着不愿走的村民也在自己孩子的陪伴下,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小恬啊,你和裴道长再留一下。”老李头朝着沈恬招了招手。

“好。”

其他人都先走了,沈恬和裴安荀被留下。

讨论的是庆封村的房屋安置和食物水源问题。

待讨论完之后,已是明月高悬。

“走吧。”

裴安荀走至沈恬身侧,柔声说着。

“嗯。”

沈恬应了声,然后二人并肩朝着无峰村走去。

月光将二人影子拉得老长。

家家户户都点着灯,在夜晚中像是江面上的一盏盏渔火。

沈恬看着那些星星点点,想起刚才那些抱头痛哭的父母和孩子,想起老李头安排房屋时认真掰着手指头算数的样子。

她突然想到裴安荀留在这里的理由。

凡人的道。

也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

沈恬仰起头看着他,他走得很慢,迁就着她的步伐,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浅浅的香气。

好像他来到这里之后,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没有什么人生大道理可言,也没有那些可以顿悟某些大道之时。

道这个东西,应该很深奥吧。

那么多人终其一生只需悟其中一道便能飞升。

这个村子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感悟的。

“在想什么?”裴安荀温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悟道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

裴安荀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看着她月色下的面容。

“你说过要在我们这看看凡人的道,我想来想去,觉得我们村子里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感觉没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那种大道理。”

“沈恬,那你觉得,道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沈恬想了想前世看到的那些电视剧和小说,“应该是骤然间如醍醐灌顶,直冲天灵盖,然后大彻大悟,一下飞升。”

裴安荀忍不住扬了扬唇角,笑意柔和,比月色还要温柔。

沈恬最怕他笑,连忙撇过脸。

“飞升不过就是结果,悟道的过程才是最要紧的,道心坚定,境界足够,才可获天道认可。”

裴安荀拉起沈恬的手,垂眸道:“你知道我为何会因心魔飞升失败,而邪修明明不行正道却能飞升成功吗?”

沈恬摇摇头。

她确实不明白,为什么邪修坏事做尽,天道却允许他们飞升成仙。

“因为我当时心中存疑,道心不坚定,从而滋生心魔,所以被天道所拒。”

“天道不看善恶,只要坚信自己的道,信到骨子里,天劫也劈不动他们。”

沈恬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分明的骨节。

“裴安荀,以后,你一定会飞升的。”

她说完这句话,身旁之人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沈恬,有你在,我不会走的。”

沈恬垂了垂眼笑道:“我总要走的。”

“那如果……你还能回来呢……”

沈恬抬眼看着裴安荀,他的语气格外认真,眼神中也全是真挚。

“总不见得有什么法术能让我死而复生吧,我可不要。”

沈恬想起前世那些影视作品中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身上颤了颤。

裴安荀没有说话,沈恬朝前走了一步,见他还站在原地,便拉了拉他。

“刚刚我在想,如果我们凡人有道的话,那还挺多的,是秋天金黄的麦穗,是夏季绿油油的西瓜,是不计回报的善意,是脚下的尘埃,是人间烟火,是齐心协力守护自己的家,是生命短暂,好好活在当下。”

沈恬也说不上这些算不算道,只是这些,都是她身为一个凡人,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的理由。

“那你的道现在找到了吗?”她问。

“嗯。”

裴安荀走至她身侧,眼眸中的温柔似春水一般要将她淹没,可他的眼底还带着一丝更深的东西,好像隐藏着什么,沈恬没有看懂。

晚风柔和,轻拥着二人。

“沈恬,我的道心所向。”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带上了些力,像是要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她一般。

“是你。”

蛙鸣骤起。

沈恬的心也跟着蛙鸣一同乱了。

恍若天地之间只剩二人。

面上滚烫,她想吐槽一句,人怎么可能会成为道呢?可这句话憋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口。

“回家吧。”

“嗯。”

裴安荀牵着她的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可二人心中都知道,很快,这个无峰村的家兴许就要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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