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咔哒。”

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映出沈行知还没完全平复的脸色。

指尖还残留着便签纸的毛边触感。

当面笑得若无其事,转身就把事情做到绝。

这个评价,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扎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难受得他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

出了大楼,沈行知径直回了自己的公司。

一刻也没有停留。

创业狗本色,生死融资战役落幕,即刻返回阵地。

他没回开放式办公区,径直穿过走廊,刷开了最尽头那间标着“核心测试间?非授权禁止入内”的密闭门。

这里是他的绝对领地, 也是忆锚项目的心脏。

不大的空间里, 摆着一台他亲手组装的脑电采集设备,正中央是一个半封闭的测试舱, 墙面做了全隔音处理,连一丝外界的杂音都透不进来。

沈行知反手锁上门, 脱了那件洗得褪色的冲锋衣随手扔在椅子上, 弯腰坐进测试舱里。

他没开灯, 只有设备待机的淡蓝色微光,映着他眼底没藏住的涩意。

本来是想趁着脑子还清醒, 把去科恩海姆要用的芯片适配预案再顺一遍, 可指尖碰到脑电采集头环的那一刻, 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戴上头环, 扣紧卡扣, 在触控屏上按下了一个红色的“自由回溯”模式。

这是尚未公开的底层模式, 风险未知, 采集的只有他自己的脑电波。

设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电流顺着太阳穴渗入,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全息屏在他面前缓缓亮起。

没有算法模型,没有测试数据,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随着他的呼吸节奏渐渐清晰。

那是神经信号重构的画面。

阳光下,少年的轮廓朦胧成了光晕,噪点很多,像是一部老旧的胶片电影。

但是笑容却分外鲜明。

清澈漂亮的眼睛里往外溢着青春的笑意,镜片后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然后是他自己十七岁的声音,带着变声期刚过的微哑,他在唱歌——

“陪你绕了一圈/又是一圈/晚霞漫天的时候/再悄悄牵起你的手……”

歌声落下去的瞬间,全息屏上的画面骤然清晰,噪点退去。

少年已经成了青年,穿着略显稚嫩的西装,依然在笑,双眼在镜片后弯成月牙。

那是十年前的陆衡。

画面里的青年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屏幕外的沈行知,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温热:

“行知,以后我就有钱养你啦!”

“你只管搞研究,剩下的交给我。”

声音戛然而止。

全息屏闪烁了一下,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归于黑暗。

测试舱里死寂一片。

沈行知坐在黑暗里,指尖还搭在控制台上,久久没有动弹。

头环微微发烫,那是设备过载的预警。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

陆衡。

十年前,面对追问,沈行知不能不笑,

不笑的话,他一定会哭倒在陆衡怀里。

所以咬他一口,说着“傻瓜”。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对不起,我走了,别等我。”

可是出不了口。

他怎么可能当着陆衡的面,告诉他自己要离开?

做不到的。

那时候自己绝望地想,只要陆衡一个挽留的眼神,只要他拉一下自己的手,他就不走了。

走不了。

所以他不敢说,只能对着满是对未来憧憬的陆衡,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对不起。

十年里,他在国外碰过壁,断过粮,被实验室拒之门外,也曾在深夜的出租屋里饿得胃疼。

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

“沈行知,你连陆衡都不要了才走了这条路。”

“哪怕死,也要坚持下去。”

“否则你当年的抛弃,就真是个笑话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鞭子,抽着他走了十年,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命运真是个蹩脚的编剧。

当年为了这条路放弃了陆衡。

如今为了保住这条路,又要把自己卖回给陆衡。

他不期望陆衡能懂他那时的偏执,更不敢奢望会谅解他的不告而别。

这些年来,偶尔也从旁处听说陆衡的消息。

沈行知始终怯于细问。

不然,也许这一次,他会有所准备。

这么想着,沈行知又是自暴自弃地一笑。

陆总说了,没区别。

没区别——他还是,只能笑。

不笑的话,兴许,真的会哭。

沈行知放下手,指尖在冰冷的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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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环的过载警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头环,重新戴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

不管是什么局,既然进来了,就得走完。

刚站起身,准备推门出去。

“叩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周渺有些焦急的声音:

“师兄?你在里面吗?于哥说看见你回来了,怎么灯也不开?”

沈行知动作一顿。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底那点涩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深潭。

他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揉了揉脸颊,确保肌肉放松到一个自然的弧度。

“在。”

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推开测试舱的门,暖黄色的走廊灯光涌了进来,刺得眼睛微眯。

周渺抱着平板站在门口,见他出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大家都在等你呢,师兄,谈得怎么样啦?”

沈行知笑了笑,顺手关上了测试舱的门,将那满室的黑暗和回忆重新锁死。

“没事,整理了点数据。”

他拍了拍周渺的肩膀,语气轻松,“非常顺利。授权也有着落了,忆锚能往下走了。”

周渺眼睛瞬间亮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真的?!那太好了!师兄你也太厉害了!”

她顿了顿,微微努了努嘴,立刻补了一句:“你之前还说,顺利的话中午就请客庆祝,大家可都等着呢。”

沈行知抬手看了眼时间,笑意没褪,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浅淡的疲惫:

“记着呢。楼下那家家常菜馆,你去喊上所有人。”

请客不过是一个小时的事,一桌热菜,几句热闹的闲聊和展望,沈行知全程陪着笑,应对自如。

一顿饭结束,团队回了工位,他则一头扎进办公室,开始整理科恩海姆会谈要用的芯片适配方案、算法演示稿、算力瓶颈对比数据,一页页核对,一行行验算,把所有杂乱情绪都压进密密麻麻的代码与参数里。

实验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窗外从正午亮堂慢慢沉成傍晚的昏黄。

他对着屏幕坐了整整一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到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才猛地回过神。

发件人是陆衡的基金官方邮箱,标题简洁冰冷,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科恩海姆行程确认?保密协议补充?会谈流程清单】

正文通篇公事公办,列明了出发时间、集合地点、随行要求、资料提交截止时间,连格式都规整得毫无温度,末尾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署名:

陆衡。

沈行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

没有问候,没有试探,没有旧事,甚至连一句额外的叮嘱都没有。

彻头彻尾,只是投资人与项目负责人的工作往来。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关掉邮件预览,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技术文档上。

这样也好。

公事公办,互不打扰。

接下来的五天,沈行知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白天,他带着团队封闭开发,一遍遍模拟芯片适配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把每一个算法参数都打磨到极致。周渺和于松洁被他压榨得叫苦连天,却没人敢抱怨,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行哥这是在拼命。

晚上,他独自留在实验室,对着屏幕上的代码发呆。有时候明明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却强迫自己再核对一遍数据。

仿佛只要手停下来,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会趁虚而入。

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把一份几百页的技术预案背得滚瓜烂熟,也足够把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发酵到顶点。

出发前夜。

沈行知回到暂住的公寓,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冲锋衣叠好放进箱底,上面压了几份纸质版的算法预案。

最后,他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

私人航班,起飞时间:明日上午 10:00。

集合地点:北郊私人机场VIP通道。

随行人员:陆衡,沈行知。

只有两个名字。

沈行知指尖在“陆衡”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将行程单对折,塞进钱包夹层。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十年来,他独自在河中漂泊,自以为无怨无悔。

如今,他顺流而下,却发现那一头,依然站着少年时魂牵梦萦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渺发来的微信:【师兄,早点休息!明天一路顺风!大家都等你凯旋!】

后面跟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沈行知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微微扬了扬,回复了一个【OK】。

放下手机,房间里重归黑暗。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这五天里,陆衡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催促,没有询问,甚至连法务送来的协议都是标准模板,挑不出一丝错处,也找不出一丝温情。

这种完美的冷漠,反而让沈行知心里更没底。

他不知道明天见到陆衡,对方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是继续公事公办?还是会旧事重提?

亦或是……根本把他当成空气?

沈行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睡吧。

明天还得演戏。

窗外,月亮隐进云层,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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