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瓦尔哈拉高等研究院坐落在科恩海姆岛深处。

这座火山岛常年笼罩在阴雨和浓雾之中, 研究院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群像是一块巨大的天外陨石,静静地嵌在黑色的火山岩峭壁上。

没有招牌,没有安保, 只有入口处那道冰冷的虹膜扫描仪, 在海风中闪烁着红光。

沈行知站在门前, 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潮湿空气。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极简的深灰色休闲西装。

没有领带,没有多余的配饰,大面积的深色将他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庞衬得愈发苍白,却也勾勒出一种近乎锋利的清冷感。

站在他身侧半步的陆衡, 则是一如既往的考究。

手工定制的深藏青色西装三件套, 没有一丝褶皱,衬得肩背愈发挺括, 内里是雾面深蓝衬衫,搭配一条窄版暗纹领带, 周身冷肃又锋利。

明明只是安静站着, 却像自带一层无形的边界, 将潮湿的海风与周遭的雾气都隔在体外。

“滴——”

虹膜扫描仪完成读取,沉重的金属大门内传来一声机械合成音。

“Identity verified. Welcome, Mr. Lu. The committee is waiting in the core ring.”

(身份已确认。欢迎, 陆先生。委员会已在核心环廊等候。)

那是带着极其浓重德式口音的冰冷英语, 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陆衡微微侧头, 看了一眼沈行知:“需要同传耳机吗?”

瓦尔哈拉的老学究们向来极其排外, 学术质询时经常会在英语和极其艰涩的德语专业词汇之间无缝切换, 借此来给外来者施压。

“不用。”

沈行知微垂着眸, 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散漫。

他伸手将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一颗, 动作从容,随即率先迈步,跨进那扇缓缓开启的金属大门。

“神经元只认逻辑,不认语种。”

大门在两人身后沉闷地合拢,将呼啸的海风彻底隔绝。

眼前的景象让沈行知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前台,没有走廊。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下沉式环形空间。

穹顶投下惨白的光源,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在那如同古罗马角斗场般的环形看台最高处,七道审视的目光,正居高临下地刺向他们。

就像是七位坐在云端、准备对凡人进行宣判的傲慢神明。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行知抬起头,迎上那七道目光,眼底没有丝毫退缩。

环形看台最高处,中间那位头发最乱、胡子花白的老人率先开口。他没有用英语,而是一连串语速极快的德语,夹杂着几个晦涩的神经学术语,像是一串加密的代码砸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这是在立规矩——听不懂,就滚蛋。

陆衡眉头微蹙,刚要开口示意同传。

沈行知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上前半步,站在环形空间中央的聚光灯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仿佛面对的只是自家后院的假山。

“教授,”沈行知用英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间,“如果您想用语言壁垒来测试我的专业性,那可以省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神经信号没有语种之分。动作电位就是动作电位,突触传递就是突触传递。无论您用德语、英语还是火星语描述,它们在我的算法里,都只是0和1。”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切换回了英语,嗓音沙哑:

“口气不小。那么,沈先生,我们来谈谈你的那个致命的问题。”

老人挥了挥手,身后的巨大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

“看这里。”

主席台上,那位头发最乱的老人手指点向屏幕中央。那里,一条瞬间飙升、最终化为刺眼红色的直线正在剧烈颤抖。

“当十年的记忆数据在毫秒级时间内被强制提取,无论我们的类脑芯片算力多强,接口的物理带宽是有限的。这就是绝对的‘物理死锁’。”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形空间里回荡,带着审判般的冷酷:

“数据洪峰会堵死所有突触通道,导致系统产生至少 0.5 秒的延迟。沈先生,在脑机接口领域,0.5 秒意味着神经元过载烧毁。”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你的算法不是在重构记忆,而是在执行死刑。”

环形看台上的其他几位委员也纷纷摇头,无声地应和。那种居高临下的否定,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陆衡站在沈行知身后半步的阴影里,眸光微沉。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西装袖扣,这是他准备动用资本手腕施压的前兆。这也是“忆锚”项目最大的死穴,他砸出三亿美金和对赌协议,就是为了来瓦尔哈拉买一条活路。

如果沈行知解决不了,他就用钱砸到他们解决为止。

但聚光灯下的沈行知,却连半点慌乱都没有。

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

“您说得对,教授。如果把人脑当成计算机硬盘去暴力读取,物理死锁确实无解。”

沈行知慢条斯理地走到巨大的全息屏幕前,从笔槽里抽出一支电子触控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但问题是,人脑不是硬盘。它是活的,它是混沌的。”

他在那张代表着“死刑”的红色波形图上,毫不客气地画了一道极其凌乱的杂音波纹,直接覆盖了原本的死锁红线。

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与其试图用算力去强行拓宽物理通道,不如主动引入‘白噪音’。”

沈行知一边说,一边在屏幕的空白处,极快地写下一行简练的核心方程。笔尖划过屏幕,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演奏某种乐章。

“当记忆洪峰即将造成物理死锁时,我的算法不会去排队,而是向芯片注入特定频率的背景噪声。”

他转过身,手里的触控笔轻轻敲击了一下屏幕,发出清脆的“哒”声。

“这股噪声不仅不会干扰记忆,反而会像海浪一样,把那些原本挤在通道口、阈值不足的微弱电信号,同时‘托’过激发线。”

他仰起头,迎着那七道目光,眼底的光芒比头顶的聚光灯还要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天才的傲慢:

“我们不需要拓宽通道。借用噪声的‘随机共振’,死锁的洪峰会在瞬间变成同频的合唱。”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

“0延迟,不是靠芯片算出来的,是被系统本身的混沌同化出来的。”

巨大的环形审判庭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全息屏幕上,那道被噪声包裹的红色波形,正在稳定地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足足半分钟,没有人说话。

主席台上的老人死死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沈行知,眼底那种审视的冷酷终于碎裂,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随机共振。”

老人低声念出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某种珍馐。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沈先生,你刚才画的那个方程,源代码写完了吗?”

沈行知放下触控笔,嘴角微微扬起。

“写完了。就在我的电脑里。”

老人点点头:“技术层面,瓦尔哈拉没有异议。”

然而,就在沈行知微微松了口气的瞬间,左侧看台上,一位穿着黑色高领衫的女科学家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沈行知,直接锁定了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陆衡。

“技术听起来很完美。但瓦尔哈拉有我们的规矩。”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所有接入芯片的项目,必须向我们的服务器开放实时后门,接受研究院的伦理监管。包括资金使用、数据流向、以及……最终成果的分配权。否则,授权免谈。”

沈行知一怔,眉头瞬间蹙起。

后门?那是把忆锚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他刚要开口反驳,陆衡却已上前一步,站在了他跟前。

那个背影挺括冷峻,瞬间挡住了所有射向沈行知的锋芒。

面对着台上,陆衡的神情冷静淡然。他没有用英语,而是切换成了极其纯正、冰冷、甚至带着上位者傲慢的德语:

“Shen übernimmt nur die Neuro-Brücke. Wie man Gesch?fte macht, ist meine Angelegenheit.”

(沈先生只负责做神经桥接。至于怎么做生意,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下沉式环形空间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沈行知一眼,用一个极其微小却强势的动作示意他退后。随后重新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看台上的女科学家,继续用德语说道:

“Alle Basispatente des MemAnchor-Algorithmus geh?ren ausschlie?lich Lu Capital.

Das Valhalla-Hochforschungsinstitut erh?lt keinerlei Anteile daran.

Eine Hintertür im Datensystem? Undenkbar.

Das ist die unumst?liche Grenze von Herrn Shen.”

(MemAnchor 算法的全部基础专利专属于陆资本。瓦尔哈拉高等研究院不享有任何份额。数据系统留后门?绝无可能。这是沈先生不可动摇的底线。)

女科学家被他气场一压,脸色微变,冷笑了一声,同样用德语尖锐地回击:

“Herr Lu, dies ist Valhalla.Wenn Sie nicht zustimmen, erhalten Sie keinen einzigen Null-Latenz-Chip.Herrn Shens geniale Idee würde für immer nur auf seinem Whiteboard verbleiben.”

(陆先生,这里是瓦尔哈拉。如果你不答应,你们拿不到任何一块‘零延迟’芯片。沈先生的天才构想,就只能永远停留在他的白板上。)

“是吗?”

陆衡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法务文件,随手扔在了旁边的黑色金属桌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此刻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提醒各位委员一件事。瓦尔哈拉引以为傲的超导计算机集群,每年有百分之四十的液冷材料供应链,是由瑞士科恩集团提供的。”

陆衡单手插回裤兜,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是资本家最纯粹的冷酷与杀伐果断:

“很不巧,陆氏资本刚刚完成了对科恩集团的绝对控股。”

看台上,包括白发老人在内的七位老学究,脸色瞬间变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面前的水杯。

液冷断供,意味着超算过热停机。对于依赖算力生存的瓦尔哈拉来说,这等同于断氧。

“如果今天你们拒绝在这份无附加条件的排他授权上签字,”陆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名贵的腕表,语气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明天早上八点,瓦尔哈拉的所有液冷池都会面临断供。各位的超级计算机,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整个环形审判庭再次陷入死寂。

刚才还高高在上、试图用霸王条款掠夺技术的学术神明们,此刻被资本的铁腕死死扼住了咽喉。

沈行知站在陆衡身后,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衡会做到这一步。他以为那三亿美金是投资,却没想到,陆衡早就布好了局,用整个供应链为他铺平了道路。

陆衡没有再看那群面色铁青的科学家,而是淡淡地收尾,给出了最终的宣判:

“我的人,只谈技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声音冷冽如冰:

“而我,只谈筹码。现在,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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