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套房里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 却驱不散满室的冷清。

沈行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却照不进眼底。

已经是凌晨两点。

陆衡出去喝酒到现在, 还没有回来。

说是去和科恩海姆当地的资方应酬, 毕竟是陆氏的人脉,沈行知插不上手,也只能在这里等着。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沈行知合上电脑,叹了口气。其实方案早就改完了,他只是……没有睡意。

白天的对峙不时地闪回。

将他的心绪搅得天翻地覆。

可是除了回程车上那相对无言的时刻, 陆衡没再给过他一点接近的机会。

玄关处终于传来了刷卡开门的轻响。

沈行知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门被推开,带着深夜凉意的风卷着浓烈的酒气涌了进来。

陆衡站在门口, 深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领带歪在一边, 没有戴眼镜,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多了几分狼狈的醉意。

只是眼神依旧沉冷,没有半分温和, 反倒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抬眼看见客厅里的沈行知, 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 没说话, 径直往卧室方向走。

“你回来了。”

沈行知快步走上前, 声音里带着熬了半夜的沙哑, 下意识想去接他手里的外套, “喝了很多吧?我去给你倒杯温水,酒店肯定有解酒药,我找找——”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陆衡毫不留情地挥开。

力道不大,却足够将他所有的关心都挡在门外。

陆衡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眼底的冷意却比科恩海姆的海风还要刺骨。

他开口,声音因酒精变得低沉沙哑,吐出的话却锋利得像刀,直直扎进沈行知心口:

“沈行知,我投进忆锚的三亿美元,不是买回来一条聒噪的狗。”

空气瞬间凝固。

沈行知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得他浑身发冷。

原来白天那句“我的人”,并不是偏袒,只是资本对资产的占有。

原来他熬到深夜的忐忑与在意,在陆衡眼里,不过是多余又吵闹的纠缠。

眼眶猛地一热,所有的委屈、愧疚、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再也撑不住那层游刃有余的面具,声音微微地发起抖来:

“陆衡……别这样……”

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你可以用任何条款锁死我,也可以拿资本家的规矩折磨我……但别用这种话羞辱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破碎的水光,“那也是在羞辱你自己。”

陆衡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

方才还裹着戾气与冷硬的眼神,在听见那句“也是在羞辱你自己”时,骤然一滞,像是被人猝不及防,狠狠扎中了最不敢碰的那根软肋。

盯着沈行知,许久,他冷笑了一声:“羞辱我?沈行知,你配吗?”

这话犹如一昧核弹,精准地命中了沈行知的心脏。

他几乎无法呼吸,忍了又忍,泪水却终究是不受控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陆衡也红了眼,朝他逼前一步,冷静内敛灰飞烟灭,只有狰狞的残忍:“你消失十年,一句话都没留,直到现在,还是一个解释都没有——到底是谁,先在羞辱谁?”

沈行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衡说完,似乎也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卧室走。

沈行知瞳孔骤缩。

不行。

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

如果今晚让他关上那扇门,也许就真的再也打不开了。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沈行知猛地扑上前,双臂死死环住了陆衡的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陆衡!”

陆衡浑身一僵。

“别走……”

这破碎的祈求,却换来陆衡的又一声冷笑:“别走?我能走去哪里?沈行知,你当年,可是连让我说这两个字的机会,都没给我留。”

沈行知的脑子里轰然一响,他全身发软,竟是再没有一点力气维持抱姿。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留下陆衡?

他勉强着抬起头,对着陆衡的背影,忍着喉间仿佛被刀割的涩痛:“对不起。我……”

还要解释吗?

要的。

陆衡让他解释,他欠的债,他要还。

只是这份迟来的坦白,说出口竟如此讽刺——

“我不敢跟你提,就是……害怕听见你对我说‘别走’……只要你说了,我知道,我肯定走不了……”

他闭上眼睛,却挡不住泪水的汹涌。

鼻音很重,重得声音都含糊起来:

“你把我的梦想,看得比你自己还重……我太害怕了,怕让你失望,怕让你无休止地等待,怕我这趟看不到尽头的逐梦路,最后耽误了你一辈子……”

寂静。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口上。

陆衡背对着他,身形纹丝不动,像是化作了一座冰冷的雕塑。

良久,陆衡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凉。他看着沈行知,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苦笑。

“所以,”陆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觉得……我会认为那是耽误?”

沈行知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将模糊视线的泪水晃开。

陆衡的声音里,藏不住的痛苦与愤怒:“沈行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以为我做的那一切,是为了让你放弃梦想留在我身边?还是为了陪你一起去走那条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沈行知脸上。

他知道,他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陆衡。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现在,眼前的人从来独立、骄傲,耀眼如北辰。

他的自以为是,源自他自己的怯懦。

当初那么决绝地离开,他以为是在成全,但后来他终于领悟到,那是背叛。

可他不敢后悔。

现在,陆衡就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把他那自欺欺人的伪装给全部剥离,不给他留一点尊严。

承认吧,沈行知,你就是——愚蠢,加自私。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嘶哑干涩,从喉咙里滚出来,刺得自己心口发疼。

“陆衡,”沈行知笑着,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人,“对不起……”

“对不起?”

陆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底那点破碎的荒凉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漆黑的风暴。

“沈行知,你凭什么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这十年?”

话音未落,陆衡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攥住了沈行知的衣领。

力道大得惊人,勒得沈行知呼吸一滞。

下一秒,天旋地转。

沈行知被狠狠掼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背脊撞上坚硬的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呼痛,陆衡已经逼了过来。

那双赤裸的眼睛里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盯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你欠我的。”

陆衡的声音低沉,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这十年,每一分每一秒,你都欠我的。”

沈行知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露出了脆弱的脖颈,任由对方处置。

陆衡盯着那片皮肤,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更深的疯狂吞噬。

他猛地低下头,手指粗暴地扯下那层碍事的高领,狠狠咬在了沈行知的颈侧。

不是吻,是咬。

牙齿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沈行知闷哼了一声,手指紧紧抓住了陆衡的肩膀,指尖陷进西装面料里,却没有推开。

陆衡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狠,像是在惩罚,像是在标记,又像是要把这就十年的恨意全都通过这个伤口灌注进他的身体里。

一下,又一下。

带着酒气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伤口周围,混杂着压抑的喘息。

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陆衡才猛地松开嘴。

他抬起头,唇瓣上沾着沈行知的血,艳红得刺目。

两人对视着,呼吸都很急促。

沈行知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锁骨滑落,隐没在被扯得有些变形的黑色羊绒领口深处。

陆衡伸手,拇指粗暴地抹过那个伤口,将血珠涂开,眼底是一片近乎疯狂的快意与痛苦交织。

“疼吗?”

他问,声音沙哑。

沈行知看着他,眼眶通红,却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疼。”沈行知说,“但比不上你心里的万分之一。”

陆衡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沈行知许久,眼底那点疯狂的猩红慢慢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缓缓松开攥着沈行知衣领的手,指尖有些颤抖。

“这是利息。”

陆衡低声说,像是警告,又像是自嘲,“剩下的债,慢慢还。”

说完,他不再看沈行知,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沈行知说道:“去睡。明早八点赶飞机。”

说完,他走进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

沈行知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颈侧还在刺痛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片温热湿润。

他看着那片血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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