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活像个天大的傻子

这日,布政使衙门内院一片闲适。

林岳正与赵河清并肩坐在廊下。

他手里翻着农事册子,语气轻松,说得兴致勃勃。

“等咱们试种的花生彻底成了,你就可以收上来做些吃食。”

“不管是做成香甜的花生糖,还是榨成喷香的花生油,都好卖得很。”

他侧头看向赵河清,眉眼带笑:“百姓们也能跟着沾光,卖花生油可比单卖花生赚得多。”

“到时候,这便是北疆独一份的特色,稳赚不赔。”

赵河清被他说得眼含笑意。

觉得自己夫君的点子是真的多。

想一出是一出。

正要开口接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属官连跑带喘地冲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急腔。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林岳眉头微挑,还没当回事:“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百姓,乌泱泱一大群,堵在衙门口,吵着闹着要找林大人您讨说法!”

林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失笑一声:“讨说法?找我?”

他这人自恋的很,自觉上任以来处处为百姓谋生计、兴实业

不说人人称颂,也断不至于有人上门找麻烦。

“没错,就是找您!大伙儿情绪激动得很,再不去看看,怕是要闹出事了!”

属官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催促。

林岳这才收了玩笑神色。

难道还是真的来找他麻烦的?

随即起身牵起赵河清的手:“走,出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衙门。

刚到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顿住脚步。

衙门前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

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人声鼎沸,闹哄哄一片。

“出来了出来了!林大人出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往前涌了好几步。

被衙役们手持棍棒死死拦住,却依旧挡不住冲天的怨气。

林岳站在衙门前的台阶上。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整个人都愣了神。

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多人?

“林大人!你给我们说清楚!凭什么乌国人能免税免役,我们就不能?”

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挤到最前面。

来人正是抚昌府的牧场主。

他满脸通红,嗓门极大,“你让我们减牛羊,我们减了!让我们休牧,我们休了!”

“让我们不准打狼,我们也忍了!可你倒好,把好处全给了乌国人!”

“就是!”

身后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群情激愤。

“当年乌国兵打过来,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牛羊,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在倒好,他们倒成了大爷?”

“又是免税又是免役,还派农事官教种地!我们呢?我们这些老老实实的大历百姓,反倒什么都没有!”

林岳抬起手,想示意众人先安静下来。

可人群情绪激动,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安庭府的百姓也跟着挤到前面。

指着他大声质问。

“林大人,你在云州当知府的时候,修路、开矿、卖药材、种土豆,什么好事都紧着云州人!”

“我们安庭府呢?就丢给一句做集散地,别的什么都没有!路也不修,矿也不开,这叫公平吗?”

“不公平!”

“厚此薄彼!”

“一碗水端不平!”

“我们也要免税!我们也要免役!”

“凭什么乌国人能享的福,我们不能享!”

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吵翻了天。

衙役们脸色发白,拼命阻拦。

人群却还在不断往前挤。

林岳站在台阶上,被吵得耳膜嗡嗡作响。

胸口憋着一股火气,又气又莫名其妙。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忽然觉得手心一紧。

赵河清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一下。

林岳侧头看去,正对上赵河清担忧的眼神。

只这一眼,他心里那股冲天的火气,竟奇异地压了下去。

呜呜呜,还是清哥最好了……

知道担心他。

他方才还在内院傻乎乎地跟人盘算什么花生、花生油、花生糖。

转头就被一大群人围在衙门口骂。

活像个天大的傻子。

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委屈,实在太委屈了!

林岳转过身,直面底下一张张愤怒的脸。

忽然沉声冷喝:

“够了!”

这一声来得又沉又突然。

带着布政使的官威。

人群当场一震,喧闹声戛然而止。

林岳立在台阶高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你们要说法,本官今天就给你们说法。”

“一个个说,谁再敢喧哗闹事,休怪本官无情,直接拿进大牢处置。”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谁也没想到林岳说翻脸就翻脸,那股气势压得人心里发慌。

一个个都缩了缩脖子,暗自打退堂鼓。

林岳目光落向最前面那个壮实汉子:

“你先说,叫什么,哪一府的?”

那汉子一愣,没料到第一个就点他。

硬着头皮拱手:“抚昌府,潘大牛。”

林岳淡淡点头:“潘大牛,你说本官让你们减牛羊、休牧、护狼,是故意为难你们?”

潘大牛梗着脖子,壮着胆子喊:“不是为难是什么?牛羊少了,我们一家人靠什么活?喝西北风去?”

林岳不紧不慢反问:“去年冬天,你们村羊死了多少,你还记得吗?”

潘大牛当场一噎,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林岳直接替他开口:“死了五十二头,全是草不够吃饿死的,对不对?”

潘大牛脸色一僵,低下了头。

“前年呢?”林岳再问。

他头埋得更低。

“前年饿死三十七头,大前年十六头,一年比一年多,这笔账,还要本官一一算给你听?”

林岳声音不高,却句句戳中要害,“本官让你们减牛羊、轮休牧,是为了让草场缓过来,草场恢复了,羊才有草吃。”

“你养一百头,饿死四十头,剩下六十头又瘦又小,卖不上价。”

“不如养八十头,个个膘肥体壮,卖的钱比一百头还多,这笔账,很难算明白?”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狼呢?狼明明吃羊,为啥不让打?”

林岳一眼扫过去:“狼吃羊,可狼也吃野兔、鼠类,你把狼杀绝了,那些小东西泛滥成灾,把草根都啃光,到时候你们的羊,连草都没得吃。”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

林岳看向潘大牛:“你的说法,本官给你解完了,过来,登记姓名。”

那壮汉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

“登、登记名字?大人,我……我不会写字啊!”

他心里直打鼓。

生怕林岳秋后算账,记仇报复。

林岳忽然笑眯眯道:

“不会写字没关系,画押总会吧?”

在他那儿,想告状闹事可以啊。

那就实名制。

既然敢带头闹,留个凭据不过分吧!。

潘大牛腿都软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在林岳冰冷的目光下,根本不敢反抗。

只能哆哆嗦嗦上前画了押。

林岳瞥了一眼文书,再次抬眼。

看向人群,声音平静多了:

“下一个,还有谁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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