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无名星球·平民与糕点

无名星球·蛮荒精灵聚居地

天鹤站在生命树下,把那朵淡金色的花收进收纳盒,正准备去看看那棵被挖了一半的生命树挖得怎么样了。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脚步凌乱,带着一种“我们不想来但被逼着来了”的不情愿。

他回头。

凯瑞斯撤走在最前面,手里提溜着三个精灵。不是那种粗鲁的提溜,是用精神力裹着,像提了几袋不太重的行李。那三个精灵的表情各异——一个惊恐,一个茫然,一个眼眶已经红了。凯瑞斯撤走到天鹤面前,把三个精灵往地上一放,然后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眼神都没给天鹤一个。

天鹤抬手,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凯瑞斯撤的脚步更快了,几步就消失在树林里。天鹤的手停在半空,最后默默地放了下来。

(行吧。)

他在心里想。

(自己手下这群混蛋,什么德行,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安抚平民,这活谁想碰?麻烦死了。万一一个不小心把平民给吓着了,又是一桩麻烦事儿,报告都要写一叠。他既然接手了第一个,就别想跑了。这群老伙计,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天鹤叹了口气,收回手,低头看着面前这三个精灵。加上之前那个,一共四个。都是精灵,都是年轻人——按精灵的标准来说。最大的那个可能有个七八百岁,最小的那个大概三四百岁。此刻他们站在一起,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擦眼泪。

(全是精灵。)

他在心里想着。

(蛮荒精灵只杀其他种族,同族不杀。所以这几个能活下来。)

他收回思绪,看着他们。开口时,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和,沉稳,不像是刚杀了他们“恩人”的军队将领,倒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几位,先别慌。”他说,“我是第六军区第三军团的执行官,天鹤。你们现在安全了。”

那个之前已经被他安抚过一次的精灵——叫艾尔维斯的——站在最前面。他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个同伴,又看了看天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天鹤也没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艾尔维斯开口了。“他们……也是被救的?”

天鹤点头。“被俘的。”他说,“和您一样。”

艾尔维斯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回头看了看那三个同伴——最年轻的那个精灵,大概三四百岁,叫莱瑞尔,是四个人中待得最久的。他在这里住了快十年,比艾尔维斯还久。此刻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棵被挖了一半的生命树。那个惊恐的精灵叫瑟兰迪尔,在这里住了两年,和艾尔维斯差不多时间。他缩在最后面,身体微微发抖,目光在周围那些被清理过的蛮荒精灵尸体上扫来扫去,不敢停留太久。那个茫然的精灵叫奥利瑞安,在这里住了半年,是四个人中最晚来的。他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天鹤看着他们,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这事儿不好办”的无奈。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开口,用了和刚才差不多的话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蛮荒是什么,军队为什么要清剿,他们为什么会被“救”,那些“恩人”为什么其实是“俘获者”。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四个精灵站在那里,听着。艾尔维斯是第二次听,但他没有打断。莱瑞尔的眼睛还是盯着那棵生命树,但耳朵在听。瑟兰迪尔的身体渐渐不抖了。奥利瑞安的眼神从空洞慢慢变成了认真。他们在听。联盟的义务教育还是很到位的。蛮荒的概念没有专门教过,但对军队的信任是实实在在的。从小到大,教科书、新闻、各种媒体都在告诉他们:军队是保护联盟民众的。有困难,找军队。遇到危险,找军队。天鹤站在这里,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军衔清清楚楚,说话条理分明,底气十足。他不是在骗他们——他说得这么笃定,这么坦然,这么不怕他们去查去告。那就……应该是真的吧。

天鹤说完,停下来,看着他们。四个精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莱瑞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那棵生命树……”他指着那棵被挖了一半的树,“你们要带走吗?”

天鹤点头。“带走。蛮荒的产物,需要收缴。”

莱瑞尔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着那棵生命树,看着那些被挖开的泥土,看着那些裸露的树根。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没有哭出来。

天鹤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在那里住了多久?”他问。

莱瑞尔的声音更轻了。“快十年了。”

天鹤点头,没有说“那是假的”“他们不是真的对你好”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回去之后,可以申请心理援助。军队这边会提供。”

莱瑞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瑟兰迪尔突然开口了。“我的飞船……”他的声音还有点抖,“还能找到吗?”

天鹤看向他。“坠毁在什么地方了?”

瑟兰迪尔想了想。“北边。大概……一百多公里。”

天鹤点头。“我会让人去找。能找到的话,修好还你。找不到的话,军队会给你安排回去的交通。”

瑟兰迪尔的手指松开了。“谢谢。”他说。

天鹤摇头。“不用谢。应该的。”

奥利瑞安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眼神还是很茫然,但比刚才好了很多。天鹤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有些人需要时间消化,急不得。

树林里,柯亚瑞和阿斯利德终于把生命树挖出来了。那棵树比看起来还要大,根系深入地下十几米,柯亚瑞和阿斯利德挖得满头大汗,但动作一直很轻。他们把整棵树连同根部的泥土一起挖出来,用便携式封装设备封装成巴掌大小,放进了小型生态球里。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巨树,此刻安静地悬浮在透明的生态球中,根系完整,枝叶翠绿,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阿斯利德捧着生态球,走到天鹤旁边。“好了。”他说。

天鹤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淡金色的花瓣在透明的球体里微微发光,树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亚昭应该会喜欢。)

他在心里想,把生态球收进空间纽扣。

莱瑞尔看着那棵被封装的生命树,眼眶又红了。他想起刚来的时候,那棵树还很小,每年都会开花,淡金色的花瓣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那些精灵会带着他坐在树下,给他讲一些古老的故事。现在树没了,那些精灵也没了。联盟的教育和理智都在告诉他,天鹤说的应该是真的。不然他不可能这么理直气壮,不可能这么不怕他们去查去告。但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相处的日子是真的,那些精灵对他的好,也是真的。

只是复古了一些。他们会带着他去体验部落的独特节日,会在他想家的时候带他去看月亮,帮他摘果实,会手把手指教他们族群的战斗方式。虽然他不学——纯粹是懒,不是没门路学。毕竟他也是精灵,在联盟中,自己族群的所有功法在种族局域网里都是公开的,积分或者贡献够就能换。他只是平时用不着打架,甚至属于“你怎么召唤植物都忘了”的那种。但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他不想哭的。但他还是哭了。

眼泪无声地从他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莱瑞尔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掉。艾尔维斯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瑟兰迪尔低下头,不敢看。奥利瑞安茫然地看着,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天鹤看着莱瑞尔的眼泪,沉默了一秒。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那些都是假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等到莱瑞尔的眼泪渐渐停了,他才开口。

“回去之后,”他说,“如果还想回来看看,可以申请。这片区域之后会重新规划,但生命树的根系还在,新的树会长出来的。”

莱瑞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真的?”他问。

天鹤点头。“真的。”

莱瑞尔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天鹤摇头。“不用谢。”

他转头,看向树林深处。凯瑞斯撤正带着几个人在那边扫尾,动作很快,已经快结束了。柯亚瑞和阿斯利德在收拾工具,把那些挖出来的泥土填回去。其他队员三三两两地散在周围,有的在清点战利品,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发呆。没有人在看这边。

天鹤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四个精灵。“飞船找到了会通知你们。先跟我们走,到最近的交通枢纽。”四个精灵点了点头。

天鹤转身,朝停飞船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莱瑞尔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生命树曾经生长的地方。泥土是新的,根系被挖走留下的坑已经被填平了,但那里的土地还是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艾尔维斯跟在他旁边,瑟兰迪尔和奥利瑞安跟在后面。四个精灵,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

天鹤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缓。他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身后,那些精灵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凯瑞斯撤从树林里走出来,正好赶上队伍。他看了一眼天鹤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那四个精灵,然后默默地走在队伍最后面。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后面,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天鹤走在前面,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没有回头。

(这家伙,又在心里吐槽我吧。)

他在心里想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随便吧。习惯了。)

返回飞船的路上

队伍穿过密林,朝停飞船的方向走去。

柯亚瑞和阿斯利德走在队伍中间,一人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今天收缴的战利品。那些蛮荒精灵的种子、生命树的果实、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重,但占地方。柯亚瑞走了一会儿,换了个肩膀背,嘟囔了一句:“下次带个大点的包。”阿斯利德没理他。

凯瑞斯撤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落在天鹤的背影上。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军装笔挺,步伐稳健。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秀气的亚雌军官。

(这家伙,到底哪里像阁下了?)

凯瑞斯撤在心里想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点。他看着天鹤的背影,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天鹤,是在第一军区的炮灰营。那时候他刚从别的队伍调过来,当了这支队伍的带队人。炮灰营,名字不好听,但里面的人不全是炮灰。有些是犯了事被罚下来的,有些是走投无路来搏命的,有些是纯粹不要命的。天鹤属于哪一种?他当时没看出来。只觉得这个小个子亚雌,打起仗来不要命,脑子还特别好使。

他把人带在身边,教他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教他看地形,教他判断局势,教他怎么在劣势中找到翻盘的机会。那小子学得飞快,像一块海绵,你教什么他都能吸进去。后来,他的军衔超过了凯瑞斯撤,再后来,他成了凯瑞斯撤的上司。再后来,他从第一军区退到第六军区,问凯瑞斯撤:“跟我走吗?”凯瑞斯撤说:“走。”然后就跟了快一万年。

凯瑞斯撤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慢了很多,和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天鹤这狗逼玩意儿,到底哪里像个高贵、优雅、完美的雄虫阁下了?)

他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没有答案。也不想有答案。反正跟了快一万年,也不差后面那些年。

他想着,目光落在天鹤的后脑勺上。然后他看见天鹤的手——那只刚才还在面前那四个精灵说话时稳重得体的手——此刻正悄悄地往他这边伸过来。目标:他腰间的储物箱。

凯瑞斯撤:“……”

他加快脚步,一把抓住那只手。

“执行官。”他说,语气平静,“请问,是我的储物箱里面有什么重要文件,放在我这儿呢吗?”

天鹤被抓了个现行。他的手被凯瑞斯撤攥着,动弹不得。他眨了眨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嗯,”他说,声音软了一点,“我记得你带了自己做的糕点。”

他又眨了眨眼睛,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想吃~”

凯瑞斯撤看着那双眼睛,面无表情。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也就这个时候像个雄虫了——撒娇的时候。)

他松开天鹤的手,但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软化。“不行哦。”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军团长叮嘱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最近一两年不许投喂执行官。”

天鹤撇了撇嘴,收回手。他看着凯瑞斯撤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储物箱,最后叹了口气。

“我不就一时没忍住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亚昭真记仇。”

凯瑞斯撤笑而不语。他不想去深究,或者说,不想去想,到底是什么“一时没忍住”。反正吧,就是军团长在消失一个月之后,出来下的禁令。至于说这一个月军团长在干嘛……他表示不知道。绝对不知道军团长是被执行官折腾得下不了床、在床上养着的。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军团长的命令肯定比执行官大。照办就是了。

天鹤也吃这套。他说“不行”,天鹤就不闹了。虽然那眼神还是有点委屈巴巴的,但确实没再伸手。凯瑞斯撤看着他那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哪有阁下想吃东西都吃不到的?)

(也就你了。)

(被自己的雌君管得死死的。)

他想着,又觉得有点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继续走在队伍最后面,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天鹤走在前面,收回手,把手插进口袋里。他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去之后,先把树种上。就种在花园里,那棵星辉树旁边。亚昭应该会喜欢。”

凯瑞斯撤在后面听着,没有接话。柯亚瑞和阿斯利德在前面听见了,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恋爱脑。)

他们在心里想。

(没救了。)

飞船

队伍终于走出了密林。停飞船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三艘小型军用飞船整齐地停在那里,银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天鹤走到最前面那艘飞船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精灵。艾尔维斯走在最前面,表情比刚出树林时平静了一些。莱瑞尔跟在他后面,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瑟兰迪尔和奥利瑞安走在最后面,一个还在东张西望,一个还在发呆。

天鹤收回目光,对凯瑞斯撤说:“安排一下,他们坐我的船。”

凯瑞斯撤点头,走过去招呼那四个精灵。

天鹤转身,走上舷梯。他走进船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空间纽扣里拿出那个装着生命树的生态球,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淡金色的花瓣在透明的球体里微微发光,树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根系完整,枝叶翠绿。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亚昭应该会喜欢。)

他在心里想,把生态球收回去。

窗外,柯亚瑞和阿斯利德正在把那些收缴的东西搬上另一艘飞船。凯瑞斯撤把那四个精灵安排到了天鹤的船上,然后走下来,站在舷梯旁边,等着。天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小粉——不对,他身边没有小粉。那是他儿子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脑子里开始盘算回去之后的安排:先把树种上,然后去找亚昭,然后把那些花送给叔叔们,然后……他想了想,又闭上眼睛。

(先睡一会儿。)

(回去还有一堆事。)

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窗外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凯瑞斯撤站在舷梯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舱门的方向。天鹤的身影在舱门里若隐若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这家伙,也就睡觉的时候安静一点。)

他在心里想着,收回目光。

(像个正常人。)

他靠在舷梯上,等着所有人都上船。

柯亚瑞和阿斯利德搬完东西,走过来。柯亚瑞看了他一眼,问:“执行官呢?”

凯瑞斯撤用下巴朝舱门的方向指了指。“睡了。”

柯亚瑞“哦”了一声,放轻了脚步。阿斯利德也跟着放轻了脚步。两人悄悄走上舷梯,没有发出声音。凯瑞斯撤跟在后面,也放轻了脚步。三个人像做贼一样溜进了飞船。

舱门缓缓合上。飞船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窗外,那片密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飞船升空,穿过大气层,进入太空。窗外的景色从蓝天白云变成深邃的星空。天鹤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凯瑞斯撤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睡着了倒是挺像阁下的。)

他在心里想,收回目光。

(可惜,醒着的时候一点都不像。)

他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飞船在星空中航行,朝着帝国的方向。距离卡格德的成年礼,已经过去了一天。天鹤还在路上。但他不着急。反正已经迟了。迟一天和迟半个月,没什么区别。

他在梦里应该还想:亚昭应该会喜欢那棵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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