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链接·归属

D96星的夜,没有星星。

灰白色的天空在头顶铺展开来,像一块无限大的、褪了色的画布。偶尔有一道能量光束从远处的防线上划过,在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深邃的黑暗,但那道口子很快就会合上,像从未存在过。

卡格德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板,灰白色的灯光。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这是D96星住宿区的标准配置,每一个租住在这里的虫,住的都是这样的房间。

他住了一年。习惯了。

但今晚,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

阿萨兰。

那些飞船,那些机甲。最新款的均衡型飞船,最大可容纳三十虫的日常生活。二十架基础款机甲,全新的,虽然只是基础款,但每一架都有标配的能量核心、武器系统和驾驶舱。对于他们这个十七虫的队伍来说,够用了。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参数又过了一遍。飞船的航速、续航能力、能量消耗率。机甲的能量输出、机动性、维护周期。每一条数据都清清楚楚,像印在纸上一样。

阿萨兰。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雌侍。当年被判给他的罪虫。他升为雌侍,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他,是因为“雌奴”不好听,而且被小伙伴们知道了容易误会。他升了,让他经商去了。特罗格雌兄接的手,他没过问。

这么多年了,他几乎没怎么想过他。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解除了精神识海中针对阿萨兰的屏蔽。

他自从彻底学会屏蔽后,就没再和阿萨兰进行过任何链接。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没必要。他不需要通过这种连接来确认阿萨兰的存在,也不需要阿萨兰通过这种连接来感知他。他觉得这样就挺好。

屏蔽解除的瞬间,他的精神力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打开了一扇被关了很久的门,门后的东西自己就涌出来了。

他感觉到了阿萨兰。

不是“位置”,不是“状态”,是“存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听见,不是看见,不是任何一种五感可以描述的感知。是更直接的、更本质的东西——他知道阿萨兰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手在那里一样。

卡格德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强烈。

和成年前连接上的感觉截然不同。

另一边。飞船上的卧室里。

阿萨兰靠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灵澜。那是用某种特殊植物的根茎酿造的饮品,深紫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事。

想今天在军需兑换处看见的那个银色的背影。想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想那个从容的姿态,那种专注的感觉。他想,那应该是主。不会有错。那种感觉,不是伪装能藏住的。

但他没有相认。主没有主动找他,他就不能认。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他又喝了一口灵澜,目光落在桌上的几个封装球上。那是他今天送出去的——给红色的卡格德的,给银色的卡格德的,还有给驻防队那个卡格德的。他送了不少,但给主的那份,其实并不算多。飞船是最新款的,机甲是全新的,但对于他的资产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他怕送多了,会给主添麻烦。他想起主住的宿舍——D96星住宿区,标准的出租房,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板,灰白色的灯光。他在心里想:主在那么简陋的地方睡觉,真的没问题吗?想再给主送点好吃的。但送机甲和飞船还好,那些是当兵的都喜欢的,不会显得突兀。送日常用品的话,就太扎眼了。他不想给主添麻烦。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天空。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精神海里突然传来一阵波动。

久违的。熟悉的。属于主的精神力。

阿萨兰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感知到了。不是“感觉”,是“感知”。主的存在,像一轮太阳,从他的精神海深处升起。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强烈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紧,强烈到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第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惶恐。

这些年,在天鹤家,他逐渐习惯了“雄虫并没有那么特殊”的认知。天鹤阁下不像传统雄虫,阿木德阁下不像,托斯卡阁下不像,卡格德阁下也不像。他们上战场,他们打架,他们和雌虫亚雌虫们并肩作战。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雄虫也只是一种特殊点的智慧生物”这种错觉。

但此刻,主的感知铺天盖地地涌来,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习惯过。那些年建立起来的“平常心”,在这一刻,像纸一样被撕碎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生来就有的——面对主时的本能。

他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出去,触碰了一下那道链接,然后立刻收回来。不是害怕,是不敢冒犯。

“主,”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更柔,“您有什么吩咐?”

卡格德没有回话。

不是他不想回,是他愣住了。

阿萨兰的精神力通过链接传过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不是“听见”,不是“看见”,是“感知”。那种感觉,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他和阿萨兰。线的另一端,传来的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团涌动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质感的——

存在。

那团存在里,有喜悦。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不是“开心”,不是“高兴”,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等了很久的、带着一点委屈的喜悦。像一只被关在门外很久的猫,终于听见了主人的脚步声。那团存在里,还有依赖。不是“信任”,不是“依靠”,是那种“你是我的全部”的、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依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再有自己的形状。那团存在里,还有惶恐。不是“害怕”,是那种“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惶恐。像一只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猫,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卡格德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今天见面挺正常的,怎么精神连接起来是这样的?

那扑面而来的、仿佛要将他淹没的喜悦和依赖,实属让他懵逼了。他才见过阿萨兰。在军需兑换处,那个银灰色短发的雌虫站在柜台前,姿态从容,语气随意,和军需官聊天,和德瑞斯搭话,递东西的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有一点“雌侍面对主”的紧张,没有一点“罪虫面对阁下”的惶恐。

他以为阿萨兰就是这样。独立的,从容的,不卑不亢的。他他一直觉得这样挺好。

但此刻,通过这条精神链接,他感知到的阿萨兰,和在军需兑换处那个阿萨兰,完全不是同一个。那个从容的、随意的、和军需官聊天的阿萨兰,是壳。这个在精神海里涌动的、喜悦的、依赖的、惶恐的阿萨兰,才是核。

卡格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阿萨兰又开口了。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精神链接。那种感觉,像有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根线,线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带着颤音的、小心翼翼的询问。不是文字,不是语言,是更直接的、更本质的东西——一个问号。传递的是“我说错话了吗”的感觉。

卡格德从那团涌动的存在里,读出了阿萨兰的心理活动。不是“听见”,是“感知”。像翻开一本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主为什么不回话?)

(我是不是不该问?)

(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主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我不应该……)

卡格德读着那些翻涌的念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窥探”,不是“偷听”,是“本来就应该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口袋里装的是什么。阿萨兰的念头,不是“别人的念头”,而是“自己的一部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有一瞬间分不清——那些念头到底是阿萨兰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精神力覆盖了上去。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一样自然。他的精神力从精神海深处涌出,轻柔地、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包裹住了阿萨兰的存在。

软的。

他在心里想。比小粉还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软,是精神意义上的。阿萨兰的存在在他的精神力包裹下,像一团可以被随意塑造的黏土。没有棱角,没有抵抗,没有任何“我不想被改变”的信号。只有一种平静的、顺从的、近乎虔诚的等待。

卡格德能感觉到。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把那团存在捏成任何形状。他可以抹去阿萨兰的惶恐,可以放大他的喜悦,可以让他永远快乐,可以让他永远依赖,可以让他变成任何他想要的样子。

就像捏一块黏土。

他在精神海里看见了自己。不是肉体的形象,是精神力的具象——一团紫黑色的、带着银白色光点的光,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而阿萨兰的存在,就在那团光的中心,被完全包裹着。

他感觉到了阿萨兰的反应。

不是抗拒。不是恐惧。是——微微咬唇。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的。阿萨兰在现实中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而在精神层面,这个动作对应的,是一种“我有点紧张”的波动。

然后,阿萨兰敞开了。

不是“放弃抵抗”,是“主动打开”。他精神海中的每一道防御、每一层壁垒,都在那一瞬间彻底敞开。像一座城门被从里面打开,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他的存在,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卡格德的精神力之下。

卡格德甚至不需要用力,就能看见阿萨兰精神海中的一切。那些记忆,那些情绪,那些念头,那些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连阿萨兰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全都摊在那里,像一本被翻开的书。

卡格德读到了。

他读到了阿萨兰当年的恐惧。不是对雄保会判决的恐惧,是“我伤了一位阁下”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连累家族。他读到了阿萨兰压制不住本能后带他前往雄保会的绝望。不是对未来的绝望,是“我这一生就这样了”的绝望。他读到了阿萨兰在天鹤家的那些年——从一开始的别扭,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的……他说不上来。不是喜欢,不是感恩,是一种“这里好像也没那么糟”的安心。

他读到了阿萨兰在军需兑换处认出他时的心跳加速。不是激动,是“我找到主了”的确认。他读到了阿萨兰送他飞船和机甲时的小心翼翼——怕送多了引人注目,怕送少了不够用。他读到了阿萨兰此刻的念头——主会把我改成什么样子?

卡格德读着那些念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回了精神力。

不是“放开”,是“撤离”。像潮水退去,像雾气消散。他的精神力从阿萨兰的存在上缓缓退开,退回到自己的精神海里。那些紫黑色的、带着银白色光点的光,重新凝聚成一个安静的、内敛的球体,悬浮在虚空中。

他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没有抹去惶恐,没有放大喜悦,没有捏造记忆,没有重塑人格。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触碰了一下,然后就退开了。

他留下了两个字。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精神链接。那种感觉,像在阿萨兰的精神海里放了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种子。

“谢谢。”

停顿了一下。

“等我忙过这阵,有假期的时候,会去给你做安抚和交配的。”

然后他切断了链接。

不是“屏蔽”,是“撤离”。他的精神力从阿萨兰的存在上彻底退开,精神海中那扇打开的门,被轻轻关上。阿萨兰的存在,重新变成了一条安静的、等待被连接的线。

卡格德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热。

(这算什么?)

他在心里想。

(精神力上的……落荒而逃?)

他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画面。那些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的、阿萨兰精神海中的东西。那种“像自己的一部分”的感觉。那种“可以随意塑造”的掌控感。那种“对方完全敞开、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是信任,是本能。比信任更深,比依赖更牢。是刻在基因里的、无法更改的、生来就有的东西。

他想起那些叔叔们。那些明明战斗力近乎于无、却敢放任那些强大高等级的雌虫亚雌虫在身边、还蛮不在乎地随意使用的叔叔们。他以前不理解。他以为那是因为他们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危险。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知道危险,是不需要知道。因为在他们的感知里,那些雌虫亚雌虫从来就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自己的一部分”。就像你不会害怕自己的手会咬你一样,他们也不会害怕自己的雌侍会伤害他们。

他想起曾经在灰域遇见的那一伙虫族反抗军。他当时很生气,把他们全部都灭掉了。但他记得他们说的话——“抓到雄虫,一虫一口,全部吃掉”。他当时觉得他们疯了。现在想想,他们不是疯了,是知道。知道雄虫的存在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知道只要接触任何一个成年雄虫,他们就有可能丧失自我。所以他们的方案是——杀掉,吃掉,用雄虫的血液安抚精神力,同时保证自己不会被控制。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想着从幼年开始洗脑,让雄虫认可平等的理念。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根本就不可能。雄虫的认知里,雌虫从来就不是“平等的个体”。不是他们不愿意,是他们的本能不允许。那种“对方是我的一部分”的感知,是刻在基因里的,不是后天教育能改变的。

他望着天花板。

这种感觉,真的很恐怖。完全感觉不到对方是个独立的存在,更像是阿萨兰本就是属于他的一部分。不是“像”,是“就是”。在他的感知里,阿萨兰就是他的延伸。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客观事实。他的精神力触碰到阿萨兰的存在时,那种“这是我的一部分”的感觉,不是“觉得”,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手是自己的手一样确定。

迷惑性太强了。

他在心里想。

强到让他有一瞬间,真的动了“塑造”的念头。不是恶意的,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你看见一团黏土,会想把它捏成自己喜欢的形状。那是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我是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是我的本能。)

(我不想,就不会做。)

他闭上眼睛。灰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落在他的银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但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画面。

另一边。飞船上的卧室里。

阿萨兰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天空。他的手指还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的嘴唇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那是刚才咬出来的。

主的精神力撤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空虚。不是“失去”,是“空了”。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安静的、等待被填满的空间。

他等了一会儿。等主开口。等主把他改成主想要的样子。

主没有。

主只是说了“谢谢”,说了“等忙过这阵,有假期的时候,会去给你做安抚和交配的”。然后主就走了。

不是“屏蔽”,是“撤离”。和“屏蔽”不同,他还能感觉到还在,只是没有回应了。他甚至还能大致感应到主所在的位置,只是并不会被回应了。

阿萨兰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

(主不将我塑造成更符合他心意的样子吗?)

他在心里想。

(是觉得我不值得?)

(还是……)

他想起刚才主的精神力包裹住他时的那种感觉。不是“压迫”,不是“侵蚀”,是“触碰”。轻轻地,柔柔地,像风吹过湖面。他没有感觉到任何“被改变”的迹象,只感觉到“被触碰”。

主只是摸了摸他。

然后就走了。

阿萨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翻过手,看着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那里了。

他松了口气。不是“如释重负”的松,是“还好”的松。还好主没有改他。但他又觉得有些失落。不是“希望被改”的失落,是“主是不是不在乎我”的失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主目前只有我一个雌侍。)

(而且我是罪虫,又是第一个。)

(用来练手是最合适不过的,不是吗?)

(他为什么不改我?)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问的。主不问他,他就不能主动说。主不改他,他就保持原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那条精神链接还在,安静地悬在他的精神海里,像一根等待被拨动的琴弦。主屏蔽了感知,但链接没有断。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的存在,只是感觉不到线那头的主。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发呆。

(主说的“安抚和交配”。)

(是客套,还是真的?)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真的。主不说谎。说了就会做。他只是不知道,主什么时候才会有假期。

他叹了口气,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灵澜,喝了一口。深紫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他看着舷窗外的天空,在心里想:

(那就等。)

另一边。宿舍里。

卡格德还躺在那里。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东西。反抗军,雄虫,雌虫,精神链接,控制,自由。那些念头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惊扰的飞鸟。

他想起反抗军那些虫。他们知道真相,但他们不愿丢失自我。他们想摆脱精神力暴走,又不想被控制。所以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杀掉雄虫,吃掉雄虫,用雄虫的血液安抚精神力,同时保证自己不会被控制。

他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但他好像有点理解他们了。不是“理解”,是“知道”——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他想起自己刚才触碰到阿萨兰的存在时,那种“这是我的一部分”的感觉。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有一瞬间,真的以为阿萨兰就是他的一部分。不是比喻,不是错觉,是真正的、客观的、可以被感知的事实。

他想起那些叔叔们。他们身边的雌侍,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不单是“工具”,也不单是“财产”,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他们对雌侍的态度,不是“使用”,是“把玩”。就像你会把玩自己的手,会欣赏自己的眼睛,会抚摸自己的头发。那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因为你不会觉得自己的手会有“感受”。

他想起自己刚才差点动了“塑造”的念头。不是恶意的,不是刻意的,是本能。就像你看见一团黏土,会想把它捏成自己喜欢的形状。他及时收住了,但那种本能的冲动,让他后背发凉。

(这就是雄虫。)

他在心里想。

(这就是虫族。)

(这就是帝国。)

他想起自己在人类世界学到的那些东西——平等,自由,尊重,个体。那些东西在这里,在虫族,在雄虫的基因面前,像纸一样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我是我。)

(我不是我的本能。)

(我不想,就不会做。)

(我是卡格德·天鹤。)

(我不是那些叔叔。)

(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他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像念咒语一样。然后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

他闭上眼睛。

灰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落在他的银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他的手,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想:

(以后,少用这种链接。)

(能不用,就不用。)

(对谁都好。)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灰白色的墙壁上什么也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意识沉入黑暗。

在梦里,他又梦见了那些反抗军。不是他们在灰域的样子,是他们在精神海中的样子——一团一团的、被恐惧和愤怒包裹的存在。他们对他喊,对他骂,对他举起武器。他站在他们面前,精神力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他醒了。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还是老样子。远处,停泊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脸。

(不想了。)

他在心里想。

(该训练了。)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宿舍。

灰白色的天空下,贾翼队的队员们已经在空地上集合了。德瑞斯站在最前面,看见他出来,喊了一声:“队长!准备试飞!”

卡格德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他说。

十七个虫,跟在他身后,朝停泊场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卡格德走在最前面,银色的长发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在心里想。

(现在,先试飞。)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队员们跟上。

灰白色的天空下,一行虫朝停泊场走去。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一群移动的剪影。

远处的停泊场上,那艘最新款的均衡型飞船安静地停在那里,银灰色的船身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阿萨兰送的。那是他的雌侍送的。那是属于贾翼队的。

卡格德看着那艘飞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还不错。)

他在心里想。

(至少,不用再飞着赶路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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