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感应

俞修在凌晨突然惊醒,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上来的地方。心脏撞得胸腔发疼,后背的T恤被冷汗浸透了。

他依稀记得醒来前最后那一个画面——路言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沙土墙壁前面,表情是模糊的,只有嘴唇在动,一遍一遍的,像在重复同一句话。俞修伸出手,还没有碰到他,路言身后那面沙色的墙壁就裂开了,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十七分。和路言的对话框里,最后几条消息停留在前天。路言发了一张椰枣树的照片,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交汇。下面是一行字:这里的椰枣比国内的好吃。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戴着阿拉伯头巾的笑脸表情。

俞修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他的心跳持续在那种不安地节奏里。

他给路言发了一条消息

【你一切都好吗?】

语气尽量平常,像每一次不经意的问候。可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始终安静着,安静得让人心慌。

俞修等到了天亮,出发去寰盛。一整天,他的精神都像绷紧的弦,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一次又一次点开路言的聊天框——没有回复,没有已读,什么都没有。

直到下午,依然没有消息。路言他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消息…

下班前,他换上自己的衣服,乘电梯上了路言所在的那一层。他走到路言的办公室门口,门口的助理认识俞修——之前他来送过几次早饭,放下托盘笑一下就走。

“你好,有事吗?”助理疑惑。

俞修顿了一下:“路经理,他今天有联系你么?安排工作什么的。”

助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质询面露难色,职业化的微笑变得有些僵硬:“抱歉,这个不方便透露。你要是有事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告路经理。”

俞修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到了晚上。

距离他上一次收到路言的消息,已经快三十多个小时了。

以往,他怕打扰路言工作,总是安静地等他先联系自己。俞修在公寓里来回踱步,最后拨出了电话。

无人接听。

第二个。无人接听。第三个。每一声“嘟——嘟——”的等待音都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太阳穴上。他觉得自己可能快要疯了,因为他脑中已经开始闪现那些最不可能的画面。

第四个。

这一次,等待音只响了两声。

然后——接通了。

那一瞬间,俞修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那头有微弱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听,但没有人说话。

“……路言?”他问,声音是抖的。

“我在。”

路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五个时区和八千公里,和不知道多少个信号基站,还原成一种俞修觉得陌生又熟悉的沙哑声音。

“你都好吗?”

电话那头是是长久的沉默。

“都好,别担心,我有点累了。” 路言的声音疲惫极了。

俞修的心暂时回到了原处,只轻声道:“那你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嗯的一声,挂断了。俞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七秒。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数字很久。

几天后,寰盛和Airim达成战略合作的消息出现在财经新闻头条。在寰盛上下,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整层楼炸开了锅。

茶水间里咖啡机前挤满了谈笑的人,都在年终奖的事。到了下午,股价曲线如离弦之箭直冲上去,大屏上的红色数字映在一张张兴奋的脸上。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27楼的后厨里,俞修站在操作台边,手里攥着手机,眉头紧拧。新闻配图是签约现场。季明疏坐在长桌左侧,西装挺括,正在和对面一个穿白袍、戴黑色头箍的中年男人握手。

他把新闻往下滑,滑到出席人员名单。季明疏,哈立德·本·萨米,各种抬头的参会人员。唯独没有路言和季云川。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从长桌的最左端一点一点移到最右端,从每一个被镜头带到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路言。

有什么事情不对。

路言一定在瞒着他什么。俞修说不清楚这种直觉从那天夜里惊醒后,就在心里埋下了。

当晚,俞修又拨通了路言的电话。

等待音响了很久,久到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路言的声音疲惫得像是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拿来接这个电话。

“路言,我看到项目签下来的新闻了,”俞修说,像是随口提起,“你没去签约现场吗?”

“我身体不舒服,没有参加。”

俞修心头一紧。想问更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回来的时间,定了吗?”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回应。

久到俞修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

“路言?”

“……下周应该就回来了。”路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还有点收尾的工作。”

俞修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下周。路言这次走了快一个月了…

“那就好,”俞修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去接你。”

“不用,公司会安排车辆。”

“……”

“那好。”俞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这次出差这么久,中东的食物你估计吃不惯,回来我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一声啜泣。俞修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路言,你怎么了?”俞修的声音急促、慌张,“你哭了吗?”

“没。”路言的声音传过来,像是用力压住了,“俞修,下周见。”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空洞地响着,俞修举着手机,很久没有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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