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厨子不对劲

俞修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出了问题,明明后厨忙得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他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餐馆的前厅瞥。

【奇怪,那个男生平常不都是这个时间来吃饭吗?】

他眼神虽然飘忽,手里的活儿却一刻也不能停。灶火腾地蹿起,铁锅被他抡得虎虎生风。

原本在前厅忙的芬姐探进头来:“臭小子,菜还没好?客人都催三回了!”

“知道了知道了——”俞修应着。一米九的个头挤在这逼仄的厨房里,像棵长歪了的树。他穿着背心短裤和围裙,身上早已被热气蒸腾出一层汗珠,附在结实的臂膀上。

好不容易熬过了晚市高峰,他总算从那个蒸笼似的后厨逃出来。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刚从冰柜里拿了一罐汽水,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给你晾的茶水不喝,又偷喝饮料?”芬姐叉着腰站在身后。

俞修也不恼,麻利地用牙齿撬开瓶盖,一溜烟蹿出门外,回头还不忘贫嘴:“这么小气的老板娘!还敢开店做生意?”

阳光底下,汽水瓶上凝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俞修叼着烟,背靠着巷子里的墙,深嘬了一口,这才觉着闷了一中午的燥气散了些。烟雾从鼻腔里慢悠悠地溢出来,在午后的光柱里打着旋儿散开。他眯着眼,思绪又飘回了昨晚——

那小子来店里的时候,正是忙的时候。对方怯生生的,一脸认真地道谢。俞修当时锅铲都没放下,就那么隔着油烟瞥了一眼,却把那人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笔挺的鼻梁,上面缀着颗浅浅的小痣;眼睛是浅褐色;嘴巴小小的,说话时一抿一抿……

“操。”

俞修指尖一抖,一截烟灰落在膝盖上,烫得他一个激灵。他心里头莫名烦躁起来。我他妈想他干嘛?一个老爷们,有什么好想的?

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他把剩下的烟狠狠嘬了两口,火星子直蹿到滤嘴边上才罢休。抬手把烟蒂摁灭在墙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一天的胡思乱想一并碾碎,这才转身往巷口走。

刚拐出来,迎面就撞上个人。

“俞哥!”

那人扬手冲他打招呼,黑色的短袖袖子短,露出一截小臂,上面爬满了张牙舞爪的纹身,一直蔓延到脖颈边上。眉骨上还钉着一颗亮晶晶的银钉。打眼一看,活脱脱一个生人勿近的刺头。

俞修抬了抬下巴:“来了?吃没?”

“吃过了,”程炎几步跟上来,那股子凶悍劲儿瞬间就散了,“过来看看,给你帮帮忙。”

俞修伸手在他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得了吧你,就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儿?进来,我给你炒个面吃。”

程炎嘿嘿笑着,屁颠屁颠地跟在俞修后头进了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正赶上芬姐踮着脚够墙上的空调遥控器。

“芬姐!别急着关啊——”程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抢,手刚伸出去,就被芬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清脆响亮。

“啪!”

“电费不是钱啊?”芬姐眼皮都不抬一下,把遥控器往围裙兜里一揣,“没客人来,吹风扇!”

程炎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空调面板上的绿灯灭了。

俞修笑着摇摇头,见怪不怪地走到芬姐身边,声音放低了几分:“妈,降压药吃了没?”

芬姐眉头一皱,一脸不耐地摆摆手:“吃过了吃过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外头叫芬姐,别喊妈。”

“好好好,芬姐。”俞修转身撩开门帘钻进后厨。灶火重新打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呼呼作响。

芬姐看了眼柜台:“没外卖单子啊?肚子饿了?”

俞修在后厨喊道:“我给这小子搞点午饭吃。”

芬姐瞥了一眼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吹风扇吹的程炎,鼻腔里轻哼一声:“中午没用完的排骨都给这小子加了,下午做新的。”

程炎脸上立刻笑出一朵花来:“谢谢芬姐!芬姐人美心善!”

“少拍马屁。”芬姐嘴上不耐烦,眼角的纹路却弯了弯,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一会吃完帮俞修把店里收拾收拾,我回去歇会儿。”

“得令——”程炎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芬姐刚迈出门槛的脚一顿,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瞪了他一眼,笑骂了句“混小子”。

后厨里油烟机轰轰作响,锅铲碰撞声夹杂着滋啦的油响。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面就端了出来,搁在程炎面前。

面上的排骨堆得冒了尖,酱色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吃吧。”

俞修脑门上又沁出一层汗珠。夏天的后厨就是个蒸笼,待上十分钟就跟洗了澡似的。

程炎抽了张纸巾,抬手就要往俞修脑门上凑。

俞修偏头躲开,抬手挡了一下:“快吃你的,别给我来这套。”

程炎嘿嘿一笑,抄起筷子埋头就吃。面条裹着酱汁吸溜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只是眼神时不时往俞修身上飘,飘着飘着,又往门口的方向瞄。

“俞哥,”他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开口,“今天看你咋心不在焉的?等谁呢?”

俞修靠在柜台上,正对着风扇吹风,眼皮都没抬。

程炎咽下那口面,声音里带了点促狭:“不会是在等那小子吧?”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啪!”

俞修收回手,面无表情:“少恶心人。我等他干嘛?”

程炎龇牙咧嘴地笑,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这么多肉都堵不住你的嘴?”俞修瞥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赶紧吃,吃完收拾桌子。”

程炎倒是说中了俞修的心事。

他就是在等“那小子”——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说起来,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小饭馆对面那条街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补习班的招牌,什么“金牌奥数”“新概念英语”“冲刺名校”,红的黄的,花花绿绿。

每到放学时候,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小饭馆塞得满满当当。来得早的占着桌子,来得晚的就拼桌,叽叽喳喳闹成一锅粥,成了店里最稳定的客源。

本来也没什么稀奇。学生嘛,吃饭图快,吃完抹嘴就走,留下一桌子狼藉——筷子乱扔,纸巾揉成团丢在桌上,油汤洒得到处都是,免费的酸豆角、萝卜干被挖得乱七八糟,有的还撒在桌上没人管。芬姐收拾的时候没少念叨,说现在的孩子,一个个跟小土匪似的。

可俞修收拾桌子的时候,慢慢发现了一个异样。有那么一张桌子,每次收的时候都格外整洁。

一周总会出现三四次,桌上干干净净,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汤碗里剩着半碗清汤,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就连店里免费供应的那几碟小菜,也从来没被动过的痕迹。

那碗面,永远是素面。清汤白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八块钱一碗,店里最便宜的。

俞修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没往心里去,可连着收了几回,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用餐习惯,跟那群“小土匪”比起来,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后来他就有点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直到那天下午。

店里难得清静,芬姐在前厅擦着桌子,俞修在后厨备菜。门帘外面,忽然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

“你好,一碗素面。”

那声音钻进了扎进了俞修的耳朵里。

俞修放下手里的刀,往门帘边靠了靠,隔着那条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是一个穿着私立学校校服的男生,校服款式和普通高中的有区别,版型更挺括一些。他身形有些单薄,肩膀瘦削。

男生往里走了几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停下来,只留给俞修一个背影。

俞修站在门帘后面,隔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那背影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小块光斑。

芬姐走进后厨的时候,俞修才回过神来,假装在低头切菜。

他又看了看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帘,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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