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味道

清晨五点四十,天光还是灰蓝色的。路言的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两侧的毛竹密得像竖起的屏风,晨雾从谷底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脊线洇成一片模糊的青黛。

司机把车速压得很低,车轮碾过湿润的沥青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半山隐庐的门头藏在两棵古樟树之间,白墙上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隐庐”二字刻在一块未经打磨的石板上,嵌在墙里,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路言下车的时候,山风的凉意透过衬衫的纤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老人,穿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对襟上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山风一刀刀刻出来的,但眼睛极亮,是被山里的水汽养出来的光泽。

“路先生?”老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尾韵。

“是我。您贵姓?”

“免贵姓庞。这园子我看了二十一年。”庞管家侧身让出路言进门的通道

路言跨过门槛,脚下是一条约两米宽的石板路。两侧的白墙向内收拢,视线被压缩之后又被前方豁然开朗的庭院猛地放出去——一池静水横在眼前,水面漂着几片睡莲的圆叶,

“这园子当初请的是苏州的老师傅做的木作,瓦片是从旧宅拆下来的老货,院子里这些石头,每一块都是从山里抬下来的,没有经过机器切割。”

路言点头,庞管家带着他逐一走了一遍。每到一个空间,每当路言提出一个调整要求,管家都会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说:“可以这样。”给出一个比路言想的更妥帖的方案。

最后一个确认的环节是餐食。

“庞管家,今天的菜单定下来了吗?”

“定了。六道前菜,八道主菜,两道汤,两道点心。食材都是今天凌晨到的,山里的野菜、湖里的鱼、林里的菌子,没有外面的食材。”

庞管家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很端正,瘦金体的底子。

路言扫了一眼。菜名都很朴素——“清汤素鹅”“松露菌菇盏”“泉水豆腐”“陈年花雕蒸鲥鱼”“鸡头米炒百合”“桂花糖芋苗”。没有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是能出现在商务宴请菜单上的东西。

他微微皱眉。这个菜单是不是过于……寡淡?

庞管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这些客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味觉是疲的,太重的味道压不住,清淡的反而能醒。”

路言点了头。

上午十一点十分,三辆深灰色的奔驰商务车准时出现在山道上。路言站在大门外迎接,穿的是那件深藏青色的两件套西装。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深小麦色的皮肤,鹰钩鼻,鬓角修得极整齐,穿一件深棕色的开司米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卡其色风衣。

Sami Al-Rashid。

路言迎上去,右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微微颔首——这是一个不过分但足够尊重的伊斯兰礼节。他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愿平安与你同在”,发音完美。

Sami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你的阿拉伯语说得不错。”

“只会几句,不敢在您面前卖弄。”路言用英语回答,切换得自然流畅。

Sami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眼看了看四周。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成碎金。白墙上那片青苔在光线里显出一种温润的墨绿色。

“这个地方,”Sami深吸了一口气,“不像酒店。”

“它不是酒店,”路言说,“它是一个人住了二十三年的家。今天,它是您的。”

Sami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之外的好奇,也许是兴趣。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招呼车上的人下来。

七个人陆续下车,路言侧身引路,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Sami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穿过门廊,步入庭院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地“啊”了一声。团队中一名女性的目光落在那池静水上,,一只白鹭恰好从对岸飞起,翅膀掠过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太美了。”她用的是阿拉伯语,声音很轻。

路言带着七个人穿过庭院,沿着一道回廊走向茶室。廊外种着一排细竹,竹梢刚好探到廊檐的高度。

Sami走得很慢,目光一直在看那些竹子、瓦片、和被时间打磨过的细节。他忽然开口:“路先生,你常来这种地方吗?”

“不常来,”路言如实说,“所以今天对我也是一种享受。”

Sami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也许是意外于他的坦诚。

茶过三巡,Sami放下茶盏,主动提起了一个业务上的话题——关于中国新能源基础设施的准入政策。路言回答得很精准,但只是在关键点上点了一下。

Sami又问了一个关于税务架构的问题,更具体,也更专业。路言用了三个短句把一个复杂的跨境税务模型拆解清楚,没有用任何术语,也没有拿出电脑讲演PPT。

“这些问题,我们可以在后面专门的时间详细拆解。”路言说完这句话,恰到好处地看了一眼窗外,“差不多到午餐时间了。”

Sami点了点头。

午餐安排在池畔的一间水榭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水榭的门窗全部打开,山风穿堂而过,带着水面上睡莲的清香。

第一道菜是清汤素鹅,仅以白瓷盘盛托,配一小撮盐渍枸橘丝。Sami尝后露出意外的停顿,路言入口时也微微一顿——高汤的鲜味从食材内部缓缓渗出,没有多余修饰。

后面的泉水豆腐、鸡头米炒百合,他越吃越慢。这些年味蕾被商务宴请打磨得迟钝,食物早成了谈判桌上的背景噪音。可此刻,面对这些朴素的菜,他的味蕾像被一瓢冷水浇醒了。

坐在这座造价不菲的园林里,他吃到了那个味道——从食材本身里长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像俞修做的菜…

筷子悬在半空,路言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窗外的竹风。

这些菜,每一道都合口得不像话。不是那种“好吃”的合口,而是一种更深的的契合。

十年前的味道,在这一口一口的咀嚼里,被一寸一寸地翻出来。

路言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借故去后厨看一眼,没有见见今天掌勺的师傅。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就怎么摁都摁不回去——

今晚的主厨,是俞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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