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泡沫

路言骗了季云川,他平日的生活简单到不需要阿姨。现在他连倒一杯水都费力,大概率接下来的日子也只能吃外卖了。但他不在乎,他不想待在医院里。空气里的消毒水味,监护仪的滴滴声,让他在意识昏沉时困在自己小时候住院的那段时间里。他宁可独自在这座城市上空二十层的寂静中舔舐伤口。

路言不知道季云川是怎么应付的。也许他压根就没应付。季明疏根本没精力关注他的后续情况。寰盛的一个雇员,还不值得一个执行董事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过问。

这些天,工作群里的消息照常流动,有人在核对数据,有人@了他问一个关于税务框架的问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路言觉得这没什么,他一个人过了十年,一个人搬家、吃饭,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关掉最后一盏灯,在深夜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霓虹发呆。

外卖小哥把餐放在门口,他等人家走了再摇摇晃晃地去拿,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他开着视频会议,上半身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发蜡抓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知道他左腿打着石膏,没有人知道他身上还有一大片没有褪的青紫色的淤伤。他对着镜头神色如常的安排工作,推进项目。

直到这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太好,他非常想舒舒服服地洗一个澡。不是用毛巾蘸着水擦身体,是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浇到脚,把那些残余的消毒水气味、碘伏的气味、医院的气味、一个人待在封闭空间里慢慢发酵出来的气息,统统冲走。

路言计划先洗个头,他一瘸一拐地把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进淋浴间,毛巾、换洗的衣服、还有把塑料凳子。他把凳子放在花洒下面,坐下来试了试高度,把那条好腿收进去,打着石膏的腿伸在外面,脚后跟搁在门槛上,石膏的边缘卡在门框的铝条上。

他打开花洒。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热水冲在头顶上,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进眼睛里。他闭着眼,摸索着去够洗发水,挤了一泵,糊在头顶上,开始搓。泡沫在手指间膨胀,热水的蒸汽弥漫在小小的淋浴间里,玻璃上开始凝起一层白雾。

路言一手举着花洒,一手在头发里揉搓,姿势别扭得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人。打着石膏的腿伸在外面沉甸甸的。他累得半死,洗了不到五分钟,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腰因为别扭的姿势而隐隐作痛,那条好腿因为承受了全身的重量而开始发抖。

门铃响了。

路言的手顿了一下。花洒的水柱偏了方向,呲在了淋浴间的玻璃隔断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他侧过头,耳朵朝着客厅的方向,以为自己听错了。

门铃又响了。连续三声,急促的,不耐烦的,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反复按压那个小小的圆形按钮。

路言关掉花洒,把沾满泡沫的手在湿漉漉的头发上胡乱抹了一下,水珠从发梢滴落,在T恤的领口洇出一片水渍。他等着门外的人识趣地离开。他不想动。他满头的泡沫,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这时手机响了。

在客厅的电视柜上,催命一样地响着,铃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没有要停的意思。

路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敲门声和手机铃声交此起彼伏,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左右夹击,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跟我装”的笃定。

这种不管不顾、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蛮横做派——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

季云川。

路言咬了咬牙,把花洒挂在架子上,撑着湿滑的墙壁站起来。那条好腿在发颤,膝盖骨在发抖,又打着石膏的腿从门槛上搬下来,脚后跟悬在半空中,脚尖点地。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挪,那条不能承重的腿悬着,所有的体重压在右半边身体上。

从淋浴间到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走得像一场漫长的跋涉。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泡沫,顺着脖颈往下淌,钻进T恤的领口里,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凉飕飕的。

路言终于到了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喘了一口气。拧开门锁,把门拉开——

“季总…”

季明疏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号键盘——11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拇指悬在拨出键的上方,还没有按下去。

他看到门开了,拇指从屏幕上移开,手机垂落在身侧。

路言头上顶着还没冲干净的泡沫,一只眼睛被洗发水蜇得睁不开,半眯着,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水珠。身上那件白T恤湿透了大半,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轮廓,还有那些青紫色的瘀伤,一块一块地分布在胸腹和手臂的位置。

裤子挽到小腿,一高一低。低的那边露出来的是一只笨重的石膏护具,灰白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脏了;高的那边是一截白净纤细的小腿,踝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路言就这样站在玄关的灯光下,头发上的泡沫还在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门垫上。

季明疏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此刻的路言像是被人暴力拆开的包裹,里面的填充物散了一地,露出那个易碎的核心。

“照顾你的阿姨呢?”季明疏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沉。

路言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现实。他眨了眨那只还勉强睁开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阿姨去买菜了。”他声音不大,尾音发虚。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的柑橘味,混合着浴室里蒸腾出来的湿热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味道。

路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堵在门口。他侧过身,石膏在地板上蹭出一声沉闷的响,身子跟着晃了一下,慌忙扶住门框才稳住。

“季总…您先坐一下,我把泡沫冲干净,给您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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