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华研司

五月十八,圣旨是巳时到的。

贺兰玉当时正跪在会客厅里学礼仪,周大人手把手教他如何躬身迎旨,腰弯下去的角度、手拱起来的高度。内侍尖着嗓子念完那长长一串,他脑子里只记住了几个词——西郊、华研司、正六品、研究成果直接对接皇帝。

他跪在那儿愣了一下。正六品?从上值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这升迁速度快得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贺兰大人,接旨吧。”内侍笑盈盈地把圣旨递过来。

贺兰玉双手接过,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方才跪久了,周大人教的礼仪里头有一条“跪姿端正,不可移动”,他跪得端端正正,一动没动。

关山立马掏了一些碎银子递给内侍,内侍说了几句道贺就走了,周大人说了几句道贺也走了。

刘氏站起来,看了看贺兰玉手里的圣旨,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

“阿玉,这是......”

“升官了,阿奶。”贺兰玉把圣旨递给她看,语气尽量轻松,“正六品,以后每个月能多拿好些俸禄。”

刘氏接过圣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上面写的什么,但“正六品”三个字还是认识的。老太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

贺兰玉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明黄色的绫锦,上头盖着皇帝的玉玺大印,朱砂色的印文清晰得刺眼。

升官了。可他心里并没有多高兴。

这官位来得太巧,巧到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拓跋宇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礼仪学完,圣旨就到。西郊,华研司,离太子行宫和桃溪别院都不远。这是把囚笼从城里搬到了城外?

他把圣旨卷好递给关山,转身看着一脸担忧的贺兰修。

“阿爷,只是换个地方当值,还是在京城,您别担心。”

贺兰修点了点头“晚上让你阿奶多做几个菜,叫上你舅他们,庆贺庆贺。”

“阿爷,不用那么隆重。”

“要的。”贺兰修的语气不容商量。

贺兰玉便不再推辞,应了一声,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下午的时候,祝隐先到了,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进门就往贺兰玉手里塞。

“阿玉,恭喜升官。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大理寺旁边那家铺子的糕点,你上次说好吃,我路过顺手带的。”

贺兰玉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糕点还是温的,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地说了句“谢谢义山兄”。

祝隐看着他吃糕,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关海倒的茶慢慢喝着。

没多久顾端就到了。这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隔着院子就喊“阿玉阿玉”,喊得中气十足,把廊下打盹的那只猫都惊跑了。

“阿玉!恭喜升官!”顾端大步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锦盒,往桌上一放。

贺兰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玉雕刻的砚,雕工极细。

“九衡兄,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你是的阿玉,给你什么都不过分。”顾端一屁股坐下来,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又四处张望,“孔寅呢?还没到?”

话音刚落,孔寅就从门口走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罐蜂蜜和两瓶果酱,说是自家庄子上的,让贺兰玉尝尝。

几个人围坐在会客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顾端嗓门最大,从升官聊到他家新养的那只猫又胖了一圈,从猫聊到他夫人最近在学绣花。孔寅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总能说到点子上。祝隐话最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但贺兰玉注意到他一直在给自己倒茶,茶杯空了就续上,空了就续上,也不说什么。

聊了大半个时辰,祝隐先起身告辞,说大理寺还有案卷没看完,今日要过去看一下。顾端也站起来,说明天要回夫人家,得回去准备礼品。

两个人一走,会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孔寅还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贺兰玉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果然,等顾端和祝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孔寅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阿玉,上次在大殿上,太子殿下给陛下看的那份东西,你后来问过太子殿下吗?”他问这话的时候装的很随意,但贺兰玉还是看出来,这个问题他憋了一个月了。

贺兰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我也好奇,但在偏殿我也不敢直接问,后来又没机会见到太子殿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虚。不是没机会见,是见了太多次,每次都被折腾得没力气问。他好几次想问,但每次刚开口就被堵住了嘴——用嘴唇堵的。后来他学聪明了,不在那种时候问了。再后来拓跋宇走了,去了岭南洲,他就更没机会问了。

“也是。”孔寅叹了口气,“太子殿下去岭南洲了,听说那边土地兼并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慕容家的人不好对付。”

“前年和去年不是听说二皇子去过吗?”贺兰玉问。他对朝堂上的事了解得不多,大部分是从孔寅和顾端那里听来的。

“那是二皇子外族家。整个大华就岭南洲兼并问题最严重。”孔寅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着,眉头微微拧起来,“慕容家在岭南盘踞了好几代,根深蒂固,再说大都护就是慕容家的。太子殿下这次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贺兰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太子殿下会有危险吗?毕竟要是太子殿下......”他没有说下去,但孔寅懂他的意思。要是太子在岭南出了什么事,朝堂上的格局就要变了。

孔寅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好说。但太子殿下既然敢去,应该是有准备的。明年年底二皇子和三皇子就必须要去就番了,在这之前,殿下必须把岭南的问题解决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了,不说这个了。”

他换了个话题,说起华研司的事“说华研司在西郊,那里有给官员夜宿的院子,看来贺兰玉以后要住在那边了。”

贺兰玉点了点头:“宣旨的李公公说,让我后日不必急着去,带好被褥之类的再过去。”

“那边离城里远,来回不方便,住在那边也好。”孔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就是不知道那边伙食怎么样,你吃不惯的话让关海从家里带了送去。”

“应该还行吧,又不是什么金贵人。”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孔寅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阿玉,我先回去了。有事记得派人通知我。”

贺兰玉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晚饭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坐姿旁,刘氏坐在他旁边,不停地往贺兰玉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升官了更要好好吃饭”。

关毅被周婉抱在怀里,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嘴里含混地喊着“舅舅”。

贺兰玉接过关毅放在自己腿上,小家伙立刻就不老实了,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被贺兰玉轻轻按住手背。

“先吃饭,吃完再玩。”

关毅瘪了瘪嘴,但没哭,只是用那双油乎乎的手在贺兰玉衣襟上按了两个手印。

刘氏“哎哟”了一声,赶紧拿帕子来擦,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把舅舅衣裳弄脏了”。贺兰玉说没事,反正明天也要换,把帕子接过来自己擦了擦。

吃完饭,贺兰玉陪着阿爷阿奶和舅姥爷舅舅们坐了一会儿,问他们在京城最近的生活,就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躺在炕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拓跋宇去了岭南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岭南那边慕容家不好对付,土地兼并的问题拖了那么多年都没解决,他去了能行吗?万一出什么事......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帐幔。

“宇木。”他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在炕边站定。月光从窗纱漏进来,照在他沉静的脸上。

“公子。”他的声音不高。

“殿下不会有事吧?”贺兰玉问,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忧。

宇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崇拜的肯定:“不会的,公子。殿下很厉害。”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宇木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到拓跋宇,语气都会不自觉地变得不一样。

“要不你去岭南洲吧。”贺兰玉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在京城没事。”

宇木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几分执着:“公子,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殿下走之前交代过,寸步不离。”

又是交代。贺兰玉在心里叹了口气,拓跋宇走之前到底交代了多少事。

“可是我有些担心。”贺兰玉瞪着眼睛说,金棕色的眼瞳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透。

宇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头小几边,点亮了蜡烛。烛光在屋子里晕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公子,我给你读话本吧,哄你睡觉。”宇木说着伸手去拿床头那本话本。

贺兰玉看见他拿起那本书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一把抢过那本书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快得连宇木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公子?”宇木看着他,问得一脸无辜。

贺兰玉的脸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连锁骨上面都泛起了粉色。那本书是顾端前几天让人送来的,说是新出的话本让他解闷。他当时随手翻了翻,发现内容不太对——不是《西游记》那种神魔志怪,也不是《聊斋》那种鬼狐故事,而是男欢女爱的那种。他当时就想扔了,但鬼使神差地放在了床头,想着等有空看一眼。后来就忘了,一直没来得及收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用给我读话本哄我睡觉。”贺兰玉的声音又急又快,声音里夹杂着一种被当场抓住的心虚,“我一会就睡着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银白的长发散在被面上。

宇木站在炕边,看着那团被子。他其实早就知道那本书的存在。前天晚上贺兰玉去前院吃饭的时候,他下来整理房间,随手翻了翻,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他今年十九岁了,在暗卫营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那本书里的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稀罕事。

但他从没见过贺兰玉这副模样。

平时这个人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不动心。可此刻他躲在被窝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子,一种真实的、毫无防备的慌乱。

宇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被子。没拽动,贺兰玉把被角攥得死紧。

“公子,等会你会气短的。”宇木说着,手上多用了几分力气,把被子从贺兰玉脸上拉了下来。

贺兰玉的脸涨得通红,银白的发丝乱糟糟地散在枕上,几缕黏在脸颊上。金棕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种又羞又恼的神色,瞪着他,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宇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浓了几分。他伸出手,手指在贺兰玉的脖颈后面轻轻点了两下。

贺兰玉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到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道从后颈渗进去,意识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深水里。他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慢慢闭上了,陷入深睡。

宇木收回手,在炕沿上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贺兰玉。烛光将那张脸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列。睡着的贺兰玉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脸上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睡着的时候那层雾就散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安静的、脆弱的、毫无防备的脸。

宇木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在贺兰玉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他直起身,手指在唇上摸了摸,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悸动压下去,然后站起身,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梁上。

五月二十,贺兰玉就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那边传来刘氏指挥丫鬟搬东西的声音,还有关毅不知道在喊什么,奶声奶气的,隔着院子都能听见。他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但王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大,什么“被褥要叠好”“衣裳别压皱了”“那个箱子放马车后面”,他实在睡不着了,爬起来洗漱穿衣,去了前院。

院子里已经忙成一锅粥了。关海和二强在往马车上搬东西,刘氏站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这个放上面一会儿说那个放下面,说得关海和二强手忙脚乱的。贺兰婷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从屋里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被贺兰修一把扶住了。

贺兰玉起床去前院,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走过去对刘氏说:“阿奶,我只用八天就轮到休沐了,不用拿那么多东西。”

“八天也是好几天,万一不够用怎么办?”刘氏头都没回,继续指挥二强把一床厚被子往车上搬,“你那边是新地方,谁知道被褥够不够厚。这床被子是新絮的,暖和。”

“阿奶,现在是五月。”

“五月晚上也凉。”刘氏的语气不容商量。

贺兰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算了,阿奶高兴就好。

贺兰修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爷,不用担心,过几天我就回来了。”贺兰玉走过去,站在贺兰修旁边。

贺兰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吃饭。”

“知道了,阿爷。”

刘氏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阿玉,过来看看,这些够不够?”

贺兰玉走过去一看,好几个大包袱、一个书箱、一套洗漱用具、一包糕点、一罐蜂蜜、一坛腌萝卜、一罐酱菜。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够了,阿奶,够了。”

刘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对二强说:“到了那边先把床铺好,被褥要晒一晒再铺,别直接铺。”

二强连连点头,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搬东西搬的还是被刘氏指挥的。

五月二十一,辰时。

贺兰玉站在仙草院门口,看着那两辆马车——一辆他坐,一辆装行李——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谬感。他这是去当值还是去逃荒?关海把他扶上马车,自己在车辕上坐下,二强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床厚被子。

马车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

贺兰玉下了车,抬头看。眼前是一座矿山,山体被开挖了大半,裸露出来的岩石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矿山脚下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建着一座座砖石结构的房屋,围成内外两层,外层低矮些,内层高大些,两层之间隔着一道宽阔的空地。最外圈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座哨楼,哨楼上站着穿明光铠甲的士兵,手里的长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正门是一座石砌的门楼,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华研司。

字是拓跋宇的手笔。笔锋清隽而有力,和他批注在书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贺兰玉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又叹了口气。这人连门匾都亲自写了,还有什么是他没安排好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从门楼里快步走出来,穿着一身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留着短须,举止利落。他走到贺兰玉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贺兰大人,下官姓赵,是华研司的副使。大人请随我来。”

贺兰玉点了点头,跟着赵副使往里走。

进了门楼,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是一排排匠房,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正在干活,有的在打铁,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烧制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交响曲。

“这外城住的是匠人和他们的家眷。”赵副使一边走一边介绍,“内城是匠房和试验田,还有官员们的住处。贺兰大人的院子在最里面,清静。”

穿过外城,又过了一道门,进了内城。内城的格局比外城更规整,匠房的规模也更大。贺兰玉看见几间屋子里堆着半成品的农具,有几间屋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模型,还有一间屋子里有人在打磨镜片——他多看了两眼,那应该是琉璃坊送来的玻璃,正在被加工成各种形状。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些试验田。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每块田埂上都插着木牌,写着编号和日期。田里种着水稻,有的已经抽穗了,有的还在拔节,长势参差不齐。贺兰玉想起第一次进宫面圣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杂交水稻、提高产量。没想到皇帝真的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专门划了地来试种。

“那边是硝石制冰的工坊。”赵副使指了指远处几间冒着白气的屋子,“以前是在宫里制的,后来搬到这边来了,方便集中管理。”

贺兰玉点了点头。

穿过试验田,走过一条青石板小径,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院落。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几株蔷薇,正开着粉白色的花。院门是木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兰苑”两个字。

赵副使在院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

“贺兰大人,就是这里了。院子里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和卫生间都有。下官就不打扰了,大人先安顿,下午再去匠房看看也不迟。”

贺兰玉对赵副使拱了拱手,道了声谢,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几丛细碎的青苔。正房朝南,门窗都是琉璃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关海和二强把行李搬进去,开始收拾。贺兰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推门进了正房。卧房在正房最里侧,靠墙是一铺火炕,炕上铺着新编的竹席,竹席上搁着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窗户开得很大,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和远处的山峦。

二强抱着一摞衣裳走进来,在柜子前蹲下来,一件一件地往里头叠。

“少爷,这院子比咱家那边小多了,但挺清静的。”二强一边叠衣裳一边说。

“嗯,清静好。”贺兰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矿山特有的石灰味和远处松柏的清香。

下午他去了匠房。

匠房在内城靠北的位置,是一排长长的砖房,每间屋子都很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工匠们正在干活。贺兰玉走进去的时候,赵铁匠第一个抬起头,手里的锤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贺兰大人!”赵铁匠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几粒。

钱木匠从一堆刨花里探出头来,看见贺兰玉,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孙水利蹲在墙角画图,听见声音抬起头,对贺兰玉点了点头。李制图坐在桌前描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画。

贺兰玉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他们这些日子的进展。水车的模型已经做了好几个版本,大的小的都有,零件散了一桌。赵铁匠说齿轮又打了好几套,比上批更精细。钱木匠说支架做了三套,有一套榫头有点松,重新做了。孙水利说结构图又改了一版,等贺兰玉有空了看看。李制图把新描的图纸拿给贺兰玉看,线条比以前更准了,标注也更清晰。

贺兰玉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那些零件,然后说:“等比放大,做四五个可以应用在农田上的,一个月内能完成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赵铁匠第一个开口:“大人,放大没问题,但要能用在田里,得考虑实际使用的情况。水流的速度、水车的重量、材料的耐久性,都得反复试。”

“那就反复试。”贺兰玉说,“材料不够跟我说,我去申请。人不够也跟我说,我去要。”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继续忙活。

贺兰玉在屋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来。那是他的桌子,上面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摆着几块镜片、几个铜管、一小盒胶、几把锉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开,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望远镜。他打算再做几个,比上次那三个更精密的。上次那三个用的是琉璃坊烧出来的普通玻璃,打磨成凹凸透镜的形状,装在铜管里。

他画了一会儿图纸,又拿起一块镜片对着光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的弧度,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块。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匠房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了暖橙色。赵铁匠收了锤子,把钱木匠刨下来的刨花扫成一堆,准备收工。孙水利把画好的图纸叠好,压在镇纸下面。李制图把画笔洗干净,插回笔筒里。

贺兰玉还在画。他画得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用指尖把线条蹭模糊,然后重新画。

“大人,天快黑了。”赵铁匠走过来,喊了一声。

贺兰玉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橘红色的晚霞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图纸上,将那些铅笔线条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嗯,你们先回吧。”

赵铁匠应了一声,和其他几个人一起收拾东西走了。匠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贺兰玉一个人。他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几笔画完,才站起来,把图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晚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知道拓跋宇在岭南怎么样了。慕容家不好对付,那地方又远,万一出什么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纱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他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睡不着。

贺兰玉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了一声:“宇木。”

房梁上传来响动。宇木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站在炕边。月光照在他沉静的脸上。

“公子。”

“殿下有信来吗?”贺兰玉问。声音闷闷的。

宇木摇了摇头。

贺兰玉“哦”了一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公子,岭南那边路远,信使来回要很久。”宇木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是在安慰他。

“我知道。”贺兰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混,“我就是随便问问。”

宇木在炕沿上坐下来。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做什么。月光从窗纱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贺兰玉看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宇木又坐了一会儿,确认贺兰玉睡着了,才站起身,无声地回到了房梁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贺兰玉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关海端来早饭,他吃完就去匠房。在匠房里待一整个上午,看工匠们干活,画图纸,做望远镜。中午回院子吃午饭,午睡一会儿。下午再去匠房,继续画图,继续做望远镜。傍晚收工,回院子吃晚饭,在石榴树下坐一会儿,然后泡个澡,上床睡觉。

水车的进度比预想的快。赵铁匠把齿轮打了好几套,每一套都比上一套更精细。钱木匠把支架做了好几个版本,榫头越做越紧,角度越调越准。孙水利把结构图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最后定下来一版,贺兰玉看了很满意。李制图把所有的图纸都重新描了一遍,线条工整清晰,标注详细准确。

望远镜也做得差不多了。他用琉璃坊烧出来的玻璃片,经过反复打磨,做了几个凸透镜和凹透镜,装在铜管里,调整了镜片之间的距离,做成了两个效果不错的望远镜。比起上次那三个,这两个的清晰度更高,镜片的气泡更少,铜管的做工也更精细。

六月初,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下午开始下,一直下到天黑。雨点砸在琉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响。贺兰玉坐在匠房的桌前,听着雨声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天色暗得像傍晚,匠房里点了灯,烛光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他画到一半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到门口看雨。雨很大,院子里积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远处的矿山在雨幕里变得模糊,灰白色的山体和灰黑色的天空几乎融成了一片。

他想起华清县的山上。每到下雨天,他就坐在书房里,听着雨声看书,或者躺在露台的躺椅上,看着雨丝从纱帐外面飘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赵铁匠收工路过,喊了一声“大人,还不回去”,他才回过神来,收拾东西回了院子。

雨一直下到亥时才停。

贺兰玉泡完澡,换了身干净的亵衣,躺在炕上。窗户没关严,凉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将烛焰吹得东倒西歪。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一道黑影从门口走过来,在炕边站定。月光从窗纱漏进来,照亮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子。

李昂。

贺兰玉愣了一下,然后往被窝里缩了缩。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李昂没说话,在炕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腹温热,带着薄茧,从额头滑到眉骨,又从眉骨滑到脸颊。贺兰玉被他摸得有些发毛,偏了偏头。

“阿玉,瘦了。”李昂的声音很低,闷闷的。

“没有。”贺兰玉说,“我阿奶说我长肉了。”

“你阿奶那是安慰你。”李昂的手从他脸颊上移开,捏了捏他的肩膀,“肩胛骨都硌手。”

贺兰玉不说话了。

李昂低下头看着贺兰玉。月光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想我没?”他问。

贺兰玉看着他。没有点头,李昂在他心里勉强排得上第二。

李昂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伸出手,一把将贺兰玉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贺兰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抱了起来。他只穿了一身亵衣,裤腿是短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李昂,你干什么。”贺兰玉压低声音。

李昂没回答。他一只手托着贺兰玉的后背,另一只手从衣架上拿起一件披风,抖开来裹在他身上。然后他推开房门,足尖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夜风猛地灌过来,将贺兰玉的银发吹得漫天飞舞。他缩在李昂怀里,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脚下的山峦照得一片银白。他看见自己的小院在脚下越来越小,看见匠房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看见试验田里的水稻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李昂抱着他掠过那道高墙,掠过矿山,落在山后的一片树林里。树林很密,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李昂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弯腰从树根处的草丛里拨开一块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这是......”贺兰玉瞪大了眼睛。

“密道。”李昂抱着他跳了下去。

洞不深,大约两丈多。李昂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冲力,怀里的贺兰玉几乎没有感觉到震动。洞口上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湿漉漉的泥土和树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叶的味道。

李昂抱着他沿着通道往前走。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李昂侧着身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知道走了多久,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李昂推开头顶的一块石板,抱着贺兰玉钻了出去。

月光猛地涌过来,贺兰玉眯了眯眼。等他适应了光线,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院子的角落里。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月光将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正房的门窗都是木制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没有琉璃窗那么亮堂,但有一种老旧的、安静的美。

“这是哪里?”贺兰玉问。

“我家在西郊的别院。”李昂抱着他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把他放在床榻上。

床榻比贺兰玉炕上的褥子厚得多,坐上去软绵绵的,整个人都会陷进去。贺兰玉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李昂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褥子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腰间,把他整个人压了回去。

“李昂......”贺兰玉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昂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失控的欲望,像一把火,烧得又快又猛。但这一次,李昂吻得很慢,舌尖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的唇形,从唇峰到唇角,从唇角到唇缘。

贺兰玉被他吻得有些懵,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李昂松开他的嘴唇,往下移。吻过他的下颌,吻过他的脖颈,吻过他的锁骨。贺兰玉的亵衣系带被解开了,衣襟向两侧敞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阿玉。”李昂的声音沙哑。

“嗯。”贺兰玉的声音软绵绵的。

“放轻松。”

“我怎么放轻松,你压着我了。”

李昂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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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 你放轻松 你怎么还咬人”

……

……

“李昂 我受不了了,你能别在做下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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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昂 你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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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 我也是第一次 没经验啊”

……

……

贺兰玉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他只记得自己后来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李昂抱去浴池清理的时候,他全程闭着眼,靠在李昂怀里。

浴池不大,刚好容下两个人。水是温热的,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李昂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拿着布巾帮他擦洗。贺兰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

“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再抱一会儿。”李昂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阿玉,你睡吧。我肯定会在你书童起床叫你前抱你回去的。”

贺兰玉确实也累了。今晚被折腾得不轻,浑身酸软得厉害,连眼皮都撑不住了。他靠在李昂怀里,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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