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试车

六月十八,天早已经亮了,贺兰玉就被关海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坐在炕沿上,银白的长发散了一肩,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关海拿着冷布巾往他脸上招呼的时候,他往后缩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声音含混得像含了块糖。

“少爷,今天要去河边试水车。”关海说着,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布巾从他额头擦到下颌,又从耳后擦到脖颈。

贺兰玉被这么一弄,总算清醒了几分。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瞪了关海一眼。

“知道了。”

他撑着炕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二强的手臂站稳了。自从上个月被调到华研司,他的日子确实规律了不少。每天在匠房里待着,画图纸、做望远镜、看工匠们干活,晚上泡个澡就睡,除了六月初李昂半夜偷走他的几回,他一直就是在睡觉,但也架不住他觉多,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多睡会儿怎么了。

二强端了早饭进来。今天的早饭比平时简单,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酱菜。刘氏不在,没人盯着他多吃,他喝了大半碗粥,吃了鸡蛋,就放下了筷子。

“少爷,再吃点吧。”关海端着粥碗,眼巴巴地看着他。

“吃不下了。”贺兰玉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布短褐往身上套。这身衣裳是刘氏上月给他做的,料子粗,但透气。袖子挽到手肘,裤腿过膝,腰间系一根布带,简单利落,像是在匠房里待了好多年的老师傅。头发全部扎在头顶,用一根铅笔当簪子,银白的发丝拢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散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

二强看着他这副打扮,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家少爷穿粗布短褐也好看,就是好看得不太像干活的人。

贺兰玉来大门口,工匠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赵铁匠背着工具箱,钱木匠扛着几根木料,孙水利怀里抱着一摞图纸,李制图提着装满工具的竹篮。水车的零件已经拆开装在三辆板车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贺兰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点了点头。

“走吧。”

从华研司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那条河。河不算宽,但水流比华研司外面那条急得多,哗哗地往下游冲。河两岸是一片不大的树林,树不高,枝叶倒是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贺兰玉站在河边,看着那水流,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在华研司待了一个月,每天面对的除了匠房就是试验田,连围墙外头的山都只能远远看一眼。今天总算出来了,不用闻石灰味,不用听锤子叮叮当当的声音,风吹过来是水汽和树叶的味道,远处有鸟在叫,不是笼子里的,是野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河水凉凉的,流过指尖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清爽的劲儿。他干脆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赤脚踩进了水里。

脚底板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硌得有些疼,但很舒服。水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往上蹿,他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笑了。

赵铁匠正在卸板车上的零件,看见贺兰玉站在水里,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干活。钱木匠也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开始刨木头。孙水利把图纸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蹲在那里研究水流的方向。李制图最安静,从竹篮里拿出画笔和纸,开始画现场的地形图。

贺兰玉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搬石头。他在河中间选了一处水流最急的位置,打算把水车的基座搭在那里。他弯下腰,从水里捞起一块石头,抱在怀里,蹚着水走到选定的位置,弯腰放下去。石头沉到水底,溅起一小片水花,把他的裤腿打湿了一片。

一块,两块,三块。

他搬得不快,但一直在搬。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灰布短褐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银白丸子头上那根铅笔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几缕碎发散落在鬓边,被汗水黏在脸上。

关海站在岸上,看着他家少爷这副模样,总觉得不太真实。上个月还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上上个月还在工部衙门里画图纸,现在倒好,直接下河搬石头了。

“少爷,我来搬吧。”关海忍不住喊了一声。

“不用。”贺兰山头都没回,又抱起一块石头,“你搬不动。”

关海被噎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又看了看贺兰玉细瘦的手臂,实在想不通少爷哪来的底气说这话。

赵铁匠他们倒是习惯了。这位上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搬石头、扛木料、拧螺丝,样样都上手,从来不站在旁边指手画脚。有时候他们觉得贺兰玉不像个当官的,倒像个在匠房里待久了。

基座搭好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贺兰玉从水里爬上来,赤脚踩在岸边的草地上,脚底板被石头硌得通红。关海赶紧递过来一条干布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脚,穿上鞋,走到钱木匠那边。

钱木匠已经把支架的零件刨好了,榫头榫眼严丝合缝。贺兰玉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榫头的棱角,点了点头。又走到赵铁匠那边,赵铁匠正在组装齿轮,大大小小的齿轮摆了一地,有的已经咬合在一起了,有的还在调试。

“赵师傅,齿距再调一下。”贺兰玉蹲下来,指着两个齿轮咬合的位置,“这边有点松,转起来会打滑。”

赵铁匠看了看,应了一声,拿起锉刀开始修。

贺兰玉又走到孙水利那边。孙水利已经把图纸铺开了,正在根据现场的水流方向调整水车的角度。贺兰玉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图纸讨论了小半个时辰,改了又改,最后定下来一个方案。

“先试。”贺兰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不行再调。”

孙水利点了点头。

组装水车是个细活,急不得。赵铁匠带着两个徒弟把齿轮一个个装上去,钱木匠在一旁递零件,孙水利拿着图纸对照,李制图在旁边记录每一个步骤的数据。贺兰玉也没闲着,一会儿蹲在赵铁匠旁边看齿轮咬合,一会儿跑到钱木匠那边检查榫头,一会儿又站到远处看整体结构。

快到午时的时候,水车的主体结构终于装好了。木制的支架立在河中央,齿轮咬合在一起,转轴连接着水轮,水轮还没装,要等支架完全固定好才能装。

贺兰玉站在岸边,仰头看着那座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木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成就感。这东西从图纸变成实物,从实物变成能用的器具,每一步他都参与了。画图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匠房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画到手腕酸了才停下来。做零件的时候他蹲在赵铁匠旁边,看着铁块在炉火里烧红,被锤子砸成各种形状。组装的时候他站在水里,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木屑和铁锈沾了一身。

现在它站在那里了,虽然还没装水轮,虽然还没开始运转,但光是那个架子,就让他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他正看得入神,关海走过来,手里提着食盒。

“少爷,该吃饭了。”

贺兰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肚子确实咕咕叫了。他走到树荫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关海把食盒打开,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两片酱肉,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含含混混的,自己都没意识到。赵铁匠正蹲在旁边啃馒头,听见那声音,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中,嘴巴忘了嚼。钱木匠也愣住了,筷子夹着的酱肉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关海看着他们那副呆样,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贺兰玉嚼完嘴里的馒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哼。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再是含混的呢喃,而是清晰的、带着调子的哼唱。他哼的是《人间烟火》。

哼到副歌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唱了出来。

“你撑纸伞回头望,千年乌衣巷。

问君青丝有几丈,能把风月量。

谁言杯酒醉他乡,红尘皆可忘。

凭栏数尽孤帆,泪两行。

人间一场烟火 你曾盛开过

刻几人在心窝 从此孤独活

江南花已凋落 怎堪再斟酌

可怜良辰无多 竟似无人说

……………………………………

……………………………………”

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惆怅。河水哗哗地流着,树叶沙沙地响,鸟在远处叫,但那些声音都像是被他的歌声压下去了,又像是和他的歌声融在了一起。

赵铁匠的馒头彻底不嚼了,就那么举着,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钱木匠蹲在地上,手里的筷子还保持着夹菜的姿势,酱肉躺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看都没看一眼。孙水利从图纸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贺兰玉。李制图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关海看着他家少爷,心里叹了口气。完了,这些人以后干活怕是更不专心了。

贺兰玉浑然不觉自己唱了什么。他吃完馒头,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水车那边继续干活。

赵铁匠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凉透了的馒头,默默地啃了一口,又抬起头看了贺兰玉的背影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啃馒头。

钱木匠捡起地上的酱肉,吹了吹上面的土,塞进嘴里嚼了,嚼了两口才想起来这块肉在地上滚过,但已经咽下去了。他也没在意,又夹了一块,这回夹住了没掉。

下午的活比上午顺利。水轮装上去之后,贺兰玉让赵铁匠松开固定装置,水轮开始慢慢转动。一开始转得不顺,吱吱嘎嘎地响,齿轮咬合的地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贺兰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让赵铁匠停下来,调整了两个齿轮的位置,重新固定。第二次启动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但还是有些涩。他又调整了一次,这一次水轮转得顺多了,哗哗的水声里夹着齿轮有节奏的转动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贺兰玉站在水里,仰头看着那个缓慢转动的巨大木轮,水花从轮叶上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衣襟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的影子在水里晃来晃去。银白丸子头上那根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几缕碎发散在脸颊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心情好得不得了。明天就是休沐日,可以回家看阿爷阿奶,可以抱着关毅在院子里转圈,可以在自己那张炕上睡到自然醒。不用早起,不用画图纸。想到这里,他又哼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人间烟火》,是另一首曲子,调子比刚才那首明快得多,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洒脱劲儿。

“城南没有你,风语诉悲情。花落过花开,容我一人听曲释怀。”

他一边哼一边检查水车的运转情况,弯下腰看齿轮咬合,站起来看水轮转动,在水里走来走去,水花溅得裤腿全湿了,他也不在意。

“人生得意须尽欢,一首情歌两难。我们为何一别两宽?人生得意须尽欢,情味腐烂,南北再无孤雁往来。”

唱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肆一回的畅快。他想起这几年的日子,从华清县到鲁城宫,从鲁城宫到京城,从京城到桃溪别院,被关在这里,被关在那里,连出门都要被人跟着。

“人生得意须尽欢,倦看烟雨江南。梦里无人生还,人生得意须尽欢,时辰太晚绵绵,温情差你时寒。”

他唱得投入,声音在河面上飘荡,穿过那片小树林,越飘越远。匠人们早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蹲在岸边,仰着头看着他。赵铁匠蹲在石头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河里那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人。钱木匠坐在草地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手撑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听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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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海站在岸边,看着他家少爷站在水里唱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少爷很少这样,平日里在家里,他偶尔也会哼几句,但大多是含混的呢喃,自己都没意识到。像今天这样站在人前放声唱,他从来没见过。他家少爷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笑起来也是淡淡的。但此刻他站在水里,裤腿湿了半截,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沾着水珠,嘴里唱着“人生得意须尽欢”,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像是卸下了什么。

宇木在树上,双臂环抱,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河里那个人身上。

贺兰玉唱完最后一句,收了声,弯腰检查水轮的转轴。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没停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转轴上的木料,确认没有开裂的迹象。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一种直觉。有人在看他,不是匠人们那种习以为常的、带着敬佩和惊叹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带着审视的。他直起身,转过头,往河岸的方向看去。

他整个人僵住了。

河岸上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最前面是皇帝,穿着便服,明黄色的衣袍在阳光下刺眼得不行。他身后站着工部的官员,大大小小十几个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便服,都在看他。李昂站在皇帝右侧后方,穿着神武卫的官服,腰间悬着剑,目光直直地盯着河里那个浑身湿透的人。

贺兰玉的大脑空白了好几个呼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站在水里,银白丸子头上插着一根铅笔,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上还沾着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汗水的水珠。他这副打扮,活像一个刚从田里上来的农夫。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唱了歌,唱得很大声,皇帝大概全听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蹚着水往岸上走。水花溅起来,把他裤腿又打湿了一片。上了岸,鞋子也来不及穿,赤脚踩在草地上,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来。

“臣贺兰玉,参见陛下。”他的声音还算稳,但心里已经在骂人了。没人通知他皇帝要来,没人告诉他今天有领导视察,他穿着这身衣裳站在河里唱歌,还唱得那么投入,连人来了都没发现。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喜怒。

贺兰玉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怎么降低都没用。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从他赤着的脚看到湿透的裤腿,从湿透的裤腿看到挽起袖子的手臂,从手臂看到插着铅笔的丸子头。

“贺兰爱卿,这是?”皇帝的语气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忍笑。

“回陛下,臣在调试水车。”贺兰玉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您明明看见了还问”的无奈。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纹路。他身后那些工部官员也跟着笑了,有人笑得含蓄,有人笑得大声,还有几个年轻的官员笑完又赶紧收住,偷偷看贺兰玉的表情。

贺兰玉站在原地,听着那些笑声,耳廓微微泛红。他想解释两句,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解释什么呢?解释他为什么穿成这样?解释他为什么站在河里唱歌?

“贺兰爱卿,名不虚传。”皇帝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贺兰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又躬了躬身。

“都平身吧。”皇帝挥了挥手,跪了一地的匠人们这才站起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赵铁匠站在最前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刚才还在啃馒头听曲,现在馒头揣在怀里,凉透了也不敢拿出来吃。

皇帝走到河边,看了看那座还没完全调试好的水车。巨大的木轮在水流的推动下缓缓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水花从轮叶上溅起来,落在岸边的草地上,溅湿了皇帝的靴尖。

“这便是你研制的水车?”皇帝问。

“是。”贺兰玉上前一步,指着水车的各个部件开始讲解。从支架的结构说到齿轮的咬合原理,从水轮的受力分析说到水流的利用效率。他说得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皇帝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贺兰玉一一回答了,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讲到后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兴奋,用手指着水车的各个部位比划着。工部的官员们也凑过来听,有人掏出纸笔记录,有人小声和旁边的人讨论。

展示完,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贺兰爱卿,做得不错。”皇帝的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赏。

贺兰玉躬了躬身:“陛下过奖。”

“有功当赏。你想要什么?”皇帝这话说得很大气,意思是随便你挑。

贺兰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缺什么,好像什么都不缺。钱够花,房子够住,官位也升了,再要什么就显得贪心了。但他转念一想,有一个东西他是真缺的。

“陛下,能不能多给臣放几天休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试探,金棕色的眼瞳偷偷瞄了皇帝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皇帝愣了片刻,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河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那笑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被逗到了的笑,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的无奈和宠溺。

工部的官员们也跟着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着嘴笑,还有人笑完了还忍不住摇头。

贺兰玉站在原地,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很小很小的弧度,但那张清冷的脸上忽然就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那几个年轻的官员被这个笑容看得愣了一瞬,然后有人赶紧别过脸去,还有人的耳廓悄悄红了。

“好。”皇帝笑完了,看着他,“回去把图纸交给李大人,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城了。下个月初一再去上值。”

贺兰玉心里一喜,面上没怎么露出来,但语气轻快了几分:“臣领旨。”

皇帝又看了看那座水车,对身后的工部官员说了几句,大意是这东西不错,要好好推广,又对贺兰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林子外面走。那些年纪大的官员跟着皇帝走了,有几个年轻的官员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来再看一会儿。

“明天休沐,你们可以在这边玩。”皇帝的声音从林子那边传过来。

那些年轻的官员对视了一眼,有人露出了笑容,有人开始低声讨论去哪里玩。

贺兰玉站在原地,看着皇帝和一众大臣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关海走过来,手里拎着他的鞋。

“少爷,穿鞋。”

贺兰玉弯腰穿上鞋,系好鞋带,然后直起身,对赵铁匠他们招了招手。

“把水车拆了,装车,运回华研司。到了那边再调试。”

赵铁匠应了一声,带着徒弟们开始拆水车。钱木匠把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收进工具箱,孙水利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竹筒里,李制图把画笔洗干净插回笔筒,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形图叠好放进怀里。

贺兰玉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忙碌,又看了看那座正在被拆解的水车。木轮被卸下来,齿轮被拆开,支架被一根一根拆散。

他转过身,准备走。

“贺兰大人。”

贺兰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之礼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他站在贺兰玉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贺兰玉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贺兰大人,我送你回城吧。”裴之礼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裴大人,我想我们并不熟。”贺兰玉的声音淡淡的,脚步没停。

“顺路而已。”裴之礼的语气也淡淡的,但脚步也没停,就那么跟在贺兰玉旁边,不紧不慢的。

贺兰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裴大人,楚王殿下现在还在皇家寺里。你跟我说这些,不怕给你表弟添麻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客气,金棕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裴之礼,带着一种“你到底想干什么”的审视。

裴之礼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贺兰玉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关海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裴之礼一眼,又赶紧跟上。

匠人们赶着板车从后面过来了。赵铁匠走在最前面,看见裴之礼站在路边,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过去。钱木匠他们也是,低着头,不敢多看。

贺兰玉走到马车旁边,刚要上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车辕。

贺兰玉转过头,裴之礼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车辕,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贺兰大人,我能理解我表弟为什么会缠着你了。”裴之礼的声音很低。

贺兰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裴之礼,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警惕,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裴大人,你表弟的事和我无关。”他说完,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关海坐在车辕上,扬起鞭子,马车慢慢走了起来。裴之礼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小树林的深处。

马车里,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他想起裴之礼看他的眼神,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带着审视又带着某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他想起裴之礼在工部衙门里帮他擦眼泪、穿靴子、整理官服,想起他说的那句“若还有下次,我让你在我身下哭不出声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明天就休沐了,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裴之礼,什么弹劾,什么追杀,都去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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