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囚禁

六月二十,贺兰玉被关海从被窝里捞出来。

“少爷,今天约了祝公子,您忘了?”二强端着水进来,手里的布巾拧得半干,往他脸上招呼。

贺兰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前天从城外回来的时候,祝隐派了人来传话,说茶叶铺子的事已经定下来了,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他说今天去。

他撑着炕沿站起来,刷了牙吃了饭,穿了简单的短褐短裤,头发随便扎成丸子头。

“少爷,今天怎么穿成这样?”二强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去祝隐家,又不是去上值,这样就行。”

关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家少爷穿什么都好看,穿官服好看,穿便服也好看,穿粗布短褐还是好看。

马车从仙草院那条窄巷子出来,拐上主街,往城东的方向去。祝隐家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贺兰玉到的时候,祝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阿玉。”祝隐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色不错。”

“还行吧,昨天睡了一整天。”贺兰玉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两间。祝隐的父母和小妹住在正房,他住东厢的一间房,祝隐的哥哥和嫂子目前都在城外的香皂坊住。祝隐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门口蹲着,看见贺兰玉进来,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不知道该说什么。

“伯父 好久不见。”贺兰玉微微躬了躬身。

祝父连连点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阿玉,你吃了吗?”

“吃过了,伯父你不用紧张”

“爹 阿玉很好 你不必紧张”祝隐也安抚他爹一下。

祝隐领着他进了西厢。西厢已经被改成了一个小铺面,靠墙摆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放着一些茶叶罐子,有的是陶的,有的是竹编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屋子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套茶具。窗户开得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地方不大,但位置还行。”祝隐走到桌边,拿起一只茶叶罐递给贺兰玉,“这是第一批货,你看看。”

贺兰玉接过来,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茶叶是炒青绿茶,香气清冽,带着一点淡淡的豆香。他捻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点头。

“不错。比市面上那些好。”

祝隐松了口气。他对茶叶其实不太懂,这批货是他父亲从老家那边收来的,都是山里的野茶树,没人管,但品质意外地好。

“阿玉,你说的那个玫瑰花茶和奶茶,到底怎么做?”祝隐问。他昨天收到贺兰玉的信,信上写得云里雾里的,什么“鲜花窨制”“牛奶煮茶”,他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懂。

“不急,我先看看材料。”贺兰玉放下茶叶罐,走到架子前,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茶叶、干玫瑰花、干桂花、还有一些晒干的果皮。他拿起一朵干玫瑰花,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淡淡的,但还算纯正。

“玫瑰花从哪儿买的?”

“城西有一家卖香料的大铺子,从那边进的货。”祝隐站在他旁边,“老板说这是南边运过来的,品质算上乘了。”

贺兰玉点了点头,把那朵玫瑰花放回去。又拿起一块陈皮,闻了闻,放下。

“都还行,够用了。”他转过身,看着祝隐,“家里有牛奶吗?”

祝隐愣了一下:“牛奶?要那个做什么?”

“做奶茶。”贺兰玉说得理所当然,“没牛奶,羊奶也行。”

祝隐张了张嘴,想说“奶茶是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出了门,去找他父亲。过了好一会儿,祝父提着一桶牛奶回来了,说是从街上铺子买的。

贺兰玉蹲下来看了看那桶奶,牛奶是乳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还行,不是特别浓,但做奶茶够了。

“伯父,能借一下厨房吗?”贺兰玉站起来,看着祝父。

祝父连连点头:“能,能,你随便用。”

厨房在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搁着一口大铁锅,旁边堆着柴火。祝隐娘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贺兰玉进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伯母,我来借个锅。”贺兰玉对她笑了笑。

祝婶看着他那张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让开位置,嘴里念叨着“你随便用,随便用”。

贺兰玉把牛奶倒进锅里,点火加热。火不能太大,太大奶会糊。他蹲在灶台前,拿着木勺慢慢搅着,眼睛盯着锅里的奶。

祝隐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的样子。他蹲在那里搅牛奶的样子,认真得不像是在做饭,倒像在做文章。

“阿玉,你还会做饭?”祝隐忍不住问。

“你忘了哪些菜谱。”贺兰山头都没回,“现在京城的菜谱基本上都出自我手。”

祝隐想起这档子事,笑了笑。

牛奶煮开了,表面浮起一层奶皮。贺兰玉用勺子把奶皮捞起来,放在旁边的小碗里,然后往锅里加了一勺沙糖,继续搅。沙糖化开之后,他又加了一把茶叶。

茶叶在牛奶里翻滚,颜色从浅绿变成深褐,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厨房。

祝隐娘站在门口,鼻子使劲嗅了嗅,小声说了一句:“这味道,怪好闻的。”

贺兰玉又煮了一会儿,然后把火灭了,用纱布把奶茶过滤了一遍,倒进一只粗陶碗里。奶茶是浅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沫,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祝隐问。

“茶叶放多了,有点涩。”贺兰玉把碗递给他,“你尝尝。”

祝隐接过来,喝了一口。奶茶滑过喉咙,带着奶香和茶香,确实有一点涩,但整体味道还不错。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就是有点涩。”

“嗯,再试一次。”贺兰玉把锅刷干净,重新倒牛奶,点火。

第二次他少放了些茶叶,多煮了一会儿,让奶香更浓一些。出锅的时候又加了一小撮盐,提味。这一次的味道比上次好多了,奶香浓郁,茶香清冽,甜度刚好,涩味也淡了很多。

祝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

贺兰玉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以后可以根据客人喜好调整甜度。”

他把奶茶倒进一只琉璃杯里,琉璃是透明的,能看见奶茶的颜色,浅褐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端起来看了又看,觉得这颜色还挺好看的。

“玫瑰花茶呢?”祝隐问。

“那个简单。”贺兰玉放下琉璃杯,走到灶台边,拿了一个干净的陶壶,往里面放了几朵干玫瑰花,又加了一小撮茶叶,然后倒入热水。

热水冲进去的时候,玫瑰花的花瓣慢慢舒展开来,在水中浮浮沉沉。茶汤的颜色从无色变成淡淡的粉色,又变成浅红色。

贺兰玉倒了一杯,递给祝隐。祝隐接过来,闻了闻,玫瑰花的香气混着茶香,清雅不腻。他喝了一口,微微点头。

“这个好喝。”

“嗯,这个适合女子喝。”贺兰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玫瑰花茶比奶茶清淡,喝起来没什么负担,适合夏天。

祝父和祝母也尝了尝奶茶和玫瑰花茶。祝父喝了一口奶茶,嘴巴咂了半天,说了一句“这玩意儿甜丝丝的,怪好喝的”。祝母更喜欢玫瑰花茶,喝了两杯,还说“这个好,这个喝了身上暖洋洋的”。

贺兰玉看着他们喝得高兴,嘴角弯了弯。他把奶茶和玫瑰花茶的做法一步一步地教给祝婶,从牛奶和茶叶的比例,到煮茶的火候,再到过滤的方法,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仔细。

祝母学得认真,祝隐在旁边帮忙在纸上记。

“伯母,夏天可以卖冰奶茶。”贺兰玉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口井,“用冰镇的,更好喝。”

祝母愣了一下:“冰?那玩意儿多贵啊。”

“不贵,我可以弄到。”贺兰玉说。“你去我家 找二强 ,我回去给他说一声”

快到午时的时候,祝母开始做午饭。贺兰玉本来想走,但祝父说什么都不让他走,拉着他的袖子说“吃了饭再走,吃了饭再走”。贺兰玉推辞不过,就留下了。

午饭很简单,四菜一汤,有肉有菜。祝父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老往贺兰玉那边瞟。祝婶坐在旁边,不停地给贺兰玉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

贺兰玉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嘴角抽了抽,低头慢慢吃着。

吃完饭,把玫瑰花茶的配方又调整了一遍,加了一点点蜂蜜,口感更润了。奶茶他也试了两种口味,一种原味,一种加了蜂蜜的,都让祝母尝了尝。

祝母喝完两种,抹了抹嘴,说:“都挺好喝的,就是那个蜂蜜的,甜了点。”

“嗯,那就原味为主,蜂蜜的可以单独加。”祝隐在纸上记了一笔。

等他从祝隐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奶味。

身上奶渍和茶渍,袖口还有一小块被火烤焦的痕迹。头发也散了,几缕粘着汗水沾在脸前。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少爷,回仙草院?”关海从车辕上探进头来。

“嗯。”贺兰玉闭上眼。

马车从巷子里拐出来,上了主街。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了。

贺兰玉的身体晃了一下,睁开眼。

“阿海,怎么了?”

“少爷,前面有人吵架,拦住了去路。”关海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带着一丝无奈。

贺兰玉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前面围了一堆人,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男的嗓门大,女的也不示弱,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换条路吧。”贺兰玉放下车帘,“我想回家睡觉。”

关海应了一声,调转马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一些杂草,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交界线。马车在巷子里走了没一会儿,贺兰玉就觉得困了。车厢里闷热,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

他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的晃动,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歪到了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有人把他从马车里抱了出来。他想睁开眼,但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阿玉,阿玉。”

那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他努力睁开眼,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

拓拔户。

贺兰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清醒过来。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在,但鞋被脱了。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子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是铁制的,看起来很重。墙壁是石头砌的,摸上去冰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点霉味。

地下。或者密室。

贺兰玉的心沉了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拓拔户,金棕色的眼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殿下,这是想囚禁我?”

拓拔户坐在他面前,歪着头看着他。嘴角那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眼睛亮亮的,

“还没想好。”拓拔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他颧骨滑到下颌,“不过阿玉倒是给我提了醒,这是个好主意。”

贺兰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真是自己给自己下套。

“殿下,你是私自跑出来的?”贺兰玉换了个话题。他记得拓拔户被禁足在皇家寺,要学半年礼仪。

拓拔户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本王答应了下月大婚。”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消失了。酒窝不见了,嘴角的弧度也落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闷闷的。

贺兰玉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亲是好事。”贺兰玉终是开口,“经历过男欢女爱,殿下就不会觉得我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拓拔户对他的执念,大概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念念不忘。等成了亲,有了王妃,有了枕边人,自然就不会再惦记他了。他是男子,再怎么好看也是男子,哪有女子柔软温存。

拓拔户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贺兰玉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浮出。阴鸷。一种更直接的、更锐利的、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阴鸷。

“阿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拓拔户语气变了。

贺兰玉还没来得及反应,拓拔户就伸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扔在了床上。床是石头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硬邦邦的。贺兰玉的后背撞上去,闷哼了一声。

拓拔户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褥子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腰间。他低下头,脸凑到贺兰玉面前,近到贺兰玉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殿下。”贺兰玉伸出手,手掌抵在拓拔户的胸口。他的力气不大,但姿势是挡的,是一种本能的、想要保护自己的姿势。

“你一从皇家寺出来,我就失踪,你以为没人怀疑你?”

拓拔户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本王今日是在陪未过门的妻子,父皇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阿玉也不必拖延时间,没人能找到这里。”

说完,他拨开贺兰玉挡在胸口的手,俯下身,吻住了他。

贺兰玉的嘴唇被堵住,感觉到拓拔户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他偏了偏头,想躲开,但拓拔户的手捏住了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掰回来。

吻从他的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拓拔户的牙齿咬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在做记号。

贺兰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能感觉到皮肤被咬破了,有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疼。”

拓拔户没理他。他的嘴唇从锁骨移到肩头,又从肩头移到胸口,一路留下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地方咬得轻,只是浅浅的牙印;有些地方咬得重,皮都破了,血珠往外渗。

贺兰玉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不是他想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控制不住。

“阿玉,别哭。”拓拔户抬起头,看着他,用手指擦掉他眼角的泪珠,指腹蹭过那片被泪水打湿的皮肤,力道很轻,“本王会心疼的。”

贺兰玉看着他脸上那两个酒窝,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压抑的、随时可能失控的暗流。

“殿下,我求你了,放过我好吗?”贺兰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拓拔户的手指停在他眼角,没动。

“阿玉,本王放不了。”

他俯下身,在贺兰玉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本王会把你关在这里,关一辈子。”

…………………………………………………………

“殿下 我求你了 放过我好吗?”贺兰玉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

“殿下,你在哪里”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听不真切

贺兰玉想张开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

贺兰玉只觉得恢身疼,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下面有撕裂的感觉,他的意识一点点在逝去

…………………………………………………………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拓拔户每天都来,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每一次来都做同样的事。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脖颈上、锁骨上、胸口上、腰侧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咬痕,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好多都破了皮,结了痂又裂开。

手上有链子,脚上也有链子,脖子上也有一条。链子是银白色的,很细,但扯不断。他试着扯过好几次,手腕磨破了皮,链子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有时候他会想,不如死了算了。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又会把它按下去。他不能死,他为什么要死。

他不能死。

…………………………………………………………

六月二十五,桃溪别院。

“求求你......放过我......”贺兰玉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满是恐惧。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像是从噩梦里挣脱出来,又像是还在噩梦里。

“阿玉,不要怕,是我。”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李昂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从容和镇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贺兰玉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般的神色。他的眼眶泛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得像是要断了。

贺兰玉看着他,眼里的恐惧一点一点褪去,但身体还在发抖。他想要坐起来,手臂撑在褥子上,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撑起来。

李昂伸出手想要扶他,贺兰玉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抬起手挡在面前。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李昂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贺兰玉那副惊恐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师傅,宇木,赶紧去叫师傅!”李昂的声音带着哭腔,对着门外大喊。

不到一刻钟,宇木和吴庸就来了。

“公子,是我,别怕。”宇木蹲在炕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他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贺兰玉。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恐惧,但比方才淡了一些。

“宇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公子。”宇木的手终于碰到了他的手臂,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贺兰玉的身体还在发抖,但这一次他没有躲。他任由宇木扶着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拓跋户,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李昂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李将军,不要冲动。”宇木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放手!我要去杀了他!”李昂甩开宇木的手,大步往外走。

宇木再次拉住他,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李将军,你现在去杀了他,只会给公子带来更大的麻烦!等殿下回来再说!”

李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缩在炕上的贺兰玉,那双眼睛里的愤怒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自责。

“你们都停下,不要给公子带来麻烦,等殿下回来再说。”吴庸出手止住了两人,他走到炕边,伸出手,飞快地在贺兰玉的头顶摸了摸,又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贺兰玉被他按得身体晃了一下,头一歪,靠在宇木肩头,闭上了眼睛。

“师父,阿玉怎么了?”李昂的声音带着哭腔。

“师父,公子到底怎么了?”宇木也跟着焦急地问。

吴庸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心疾。除非他自己心里能过了这道坎。”

“身体上的好了,心里的没好。”吴庸叹了口气,“他这次受的惊吓太大,心神受损,再加上之前的旧疾......”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都听懂了。

“少爷!少爷!”关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又急又尖。

他跑到二楼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踉跄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少爷醒了?”他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贺兰玉靠在宇木肩头,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是醒了,不过......”宇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下去。

“不过怎么了?你快说啊!”关海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身体没事,治疗了两天基本上外伤都已经好了,就是心里受到了创伤,需要一段时间。”吴庸从地上把关海扶起来,语气温和。

关海看着贺兰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炕边,蹲下来,握住贺兰玉的手。

“少爷,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路,才......”

…………………………………………………………

又过了两天

“水......”

贺兰玉的声音响起。

关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李昂接过杯子,另一只手轻轻托起贺兰玉的后脑勺,将杯沿凑到他嘴边。

贺兰玉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着。

“疼。”他喝完水,眨了眨眼,金棕色的眼瞳里还带着水雾。

李昂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是我不好,阿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他低下头,不敢看贺兰玉的眼睛。

“怪我,都该怪我,不该走进那个巷子。”关海跪在床边,呜咽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不是你们的错,是我错,是我没保护好公子。”宇木跪在地上,低着头,宇林几个也跟着跪在地上。

贺兰玉被这几个人的阵仗吓了一跳,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手一软又跌了回去。

“你们都起来,你们吓到我了。”贺兰玉的声音带着虚弱。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宇林几个站起身退了出去。

“这里是桃溪别院?”贺兰玉赶紧转移话题。

“是的。”李昂轻声说。

“阿海,阿爷阿奶不知道吧?”贺兰玉问。

“已经给老太爷老夫人说少爷你在城外游医处治疗身体。”关海擦了脸上的眼泪,声音还带着哽咽。

“没有报官,为了你的名声。”李昂补充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贺兰玉喝了一口水,看着李昂。

“我在你身上也留下了气息。”李昂说。

“什么时候?”贺兰玉疑惑了。他记得只让拓跋宇往他身上留过气息,没让李昂留啊。

“很早之前。”

贺兰玉想了想,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那拓跋户也往我身上留了?”

“我已经拔出了,他找不到你了。”李昂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很轻,“吃饭吧,阿玉。身上的伤口处理过了,基本上恢复了,不用担心。”

“你从哪里找到我的?你这身上的伤是......”贺兰玉看着李昂胳膊上包扎的痕迹。

“楚王府的地下暗室。小伤,不要紧的。”李昂说得轻描淡写,但贺兰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公子,吃点东西吧,明日就要上值了。”宇木端过来饭菜,放在炕桌上。

贺兰玉看着那些饭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几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会疼。李昂在旁边看着他,不停地给他夹菜,他也没拒绝,一一吃了。

吃完饭,李昂被吴庸打发回城了。贺兰玉靠在床头,看着宇木收拾碗筷,忽然开口。

“宇木,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宇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那天你拐进巷子,我转进马车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关海当时就吓傻了,我让他先回家,告诉老太爷老夫人说你碰到游医了去城外治疗去了,让他自己回家拿几件衣服。然后我传信给宫里,告诉李将军。”

他顿了顿,把碗筷放进托盘里。

“李将军当时在当值,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我们兵分几路,有人去查二皇子,有人去查三皇子。最后在楚王府外面,感受到了你的气息。只是暗室外重兵把守,拓跋户就在暗室外的房间,整整三天都没有动。”

“三天?”贺兰玉愣了一下。

“是的。直到第三天晚上,宫里来人把拓跋户叫走了,我们才有机会进去。”

贺兰玉沉默了片刻。

“然后呢?”

“然后李将军就把你抱出来了。”宇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当时浑身是伤,链子勒得手腕和脚踝都破了,脖子上也有一道红痕......”

他没有说下去。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绷带缠得很紧,看不出底下的伤。

“知道了。”

宇木抬起头看了贺兰玉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贺兰玉靠在床头,银白的长发散在肩头,望着帐幔发呆。

他想起楚王府地下那间暗室,想起那条银白色的链子,想起拓拔户压在他身上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毁灭性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那一刻,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亮变暗,然后彻底黑了下去。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掌宽大而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将他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

贺兰玉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

“阿玉。”李昂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了什么的温柔,“对不起。”

贺兰玉没说话。他闭着眼,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