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我们,都有一个孩子

八月十二那天,贺兰玉正在院子里陪关毅搭积木。

小家伙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贺兰玉蹲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关毅的头顶上,亮晶晶的。

这积木是关海和二强前几天做的。贺兰玉画了个草图,让他们从库房找了些边角料,锯成大小不一的方块和长条,又用砂纸打磨光滑。关毅特别喜欢,每天吃完早饭就抱着装积木的小篮子跑到院子里,喊舅舅舅舅来搭房子。

“舅舅,这个放哪?”

“你觉得放哪好看就放哪。”

关毅想了想,把积木歪歪扭扭地搭在了最上面。刚放上去,整面“墙”就塌了。小家伙嘴巴一瘪,眼眶红红的,眼看着就要哭。

贺兰玉伸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塌了就再搭,哭什么。”

关毅吸了吸鼻子,从他膝盖上滑下去,蹲回去继续搭。贺兰玉就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歪了的积木,但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

关海从月亮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朝廷的低报,守门的将军给的。”

贺兰玉接过来,拆开。很短,就几行字:慕容皇后赐白绫,二皇子与二皇子妃幽禁宗人府,慕容旁支累世不得为官。其余涉案官员,已经判决下来了。

贺兰玉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少爷,说什么了?”关海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贺兰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判决下来了,该死的死,该关的关。”

关海张了张嘴。他看了看贺兰玉的脸色,没再问。

关毅还在搭积木,这回搭得比刚才稳当,几块木头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居然没塌。他回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贺兰玉。

“舅舅,你看!”

“看见了。搭得不错。”

关毅咧着嘴笑了,又转回去继续搭。

贺兰玉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躺椅边坐下来,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

判决下来了。慕容皇后赐死,二皇子幽禁宗人府。岭南慕容家累世不得为官。这就是结局了。他想起那天在华议殿里,慕容皇后穿着凤袍站在御座旁边,脸上狰狞,哎。

他闭上眼。

接下来的日子,贺兰府的大门一直关着。门外一直又士兵把守。反正粮食蔬菜肉蛋每天都能送进来,贺兰府还不缺吃的不缺喝的,在家待着挺好。

只是苦了关毅。小家伙正是跑跑跳跳的年纪,整天关在院子里,憋得难受。每天早上一起来就跑到大门口,踮着脚尖去够门栓,够不着就回头喊关海,让关海抱他上去扒着门缝往外看。

贺兰玉看他实在可怜,就让关海和二强多给他做点玩具。

除了积木,又做了个小木马。关海找了块厚木板,锯成马的形状,二强用砂纸把边缘打磨光滑,贺兰玉用颜料画了眼睛和鬃毛。关毅骑在上面,一摇一晃的,嘴里喊着“驾驾驾”,高兴得不行。

还做了个陀螺。二强用木头削的,关海搓了根麻绳,贺兰玉教关毅怎么把绳子缠在陀螺上,怎么甩出去。小家伙学了半天,没学会,急得直跺脚。贺兰玉蹲下来,手把手教他,连着甩了好几次,陀螺总算转起来了。关毅拍着手跳起来,喊“舅舅好厉害”。

贺兰玉看着他笑,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暗卫装扮的那些护卫,自从他回到家后的第二天他们就走了。从那以后,贺兰玉再也没见过他们。宇木也没再出现过,宇林、宇金他们也是。那天他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好一会儿呆。

李昂没有来过。拓跋宇也没有。一封信都没有。

他不担心。他告诉自己他不担心。可每到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那些人的脸。拓跋宇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的样子,李昂蹲在炕边给他穿鞋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七月底的时候,朝廷低报说边境的战事打赢了,突蒙国伤亡严重。

八月中旬,门口的守卫带了几本书来。说是市面上新出的,让他解闷。贺兰玉翻了翻,一本是讲水利的,一本是讲农事的,还有一本是前朝人写的游记。

九月。天开始凉了。王婶在厨房里炖了羊肉汤,贺兰玉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觉得浑身舒坦了不少。

十月初,关毅发烧了。表姐一宿没睡,守在炕边给他换帕子、喂水。烧了两天才退,退了之后小家伙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表姐心疼得不行,天天炖鸡汤,追着关毅喂。关毅不想喝,满院子跑,关山在后面追,爷俩闹得鸡飞狗跳。

贺兰玉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弯着,但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十月二十九,贺兰府解禁。

天还没亮透,巷子口就停了好几辆马车。

贺兰玉刚吃完早饭,正坐在会客厅喝茶,关海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少爷,祝公子、孔少爷、顾少爷、江世子都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贺兰玉愣了一下,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就看见那四个人齐刷刷站在门口。祝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孔寅穿着月白色的锦缎长衫,顾端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江远穿着石青色的便服。四个人站成一排,都在看他。

“你们怎么都来了?”贺兰玉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们。

顾端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眼眶有点红:“阿玉,你还好吧?”

“我能有什么不好?”贺兰玉侧身让开,“进来吧。”

几个人鱼贯而入。

贺兰修正好从正厅出来,看见这几位,停下脚步。老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对着几个人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然后背着手走了。关山从后面跟上来,贺兰玉让他带着人出去,贺兰修留了关海和大强在家招待客人,其他人都出去逛逛。

会客厅里,关海端了茶上来,又端了几碟糕点。几个人围坐在圆桌旁,端着茶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贺兰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们在那挤眉弄眼。

“怎么了?有话就说。”

顾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放下茶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体,看着贺兰玉。

“阿玉,这几个月官场上都在传一件事。”

“什么事?”

顾端又深吸了一口气。

“说你是龙阳君。”

贺兰玉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端起茶杯继续喝。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往下说。等了好一会儿,等来的是贺兰玉又喝了一口茶。

“你就这反应?”顾端瞪大了眼睛。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贺兰玉放下茶杯。

顾端张了张嘴,想想也是,又闭上了。

几个人又互相看。

贺兰玉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顾端又开口了。这次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还有一件事。”

“嗯。”

“京城都在传,说你始乱终弃。”

贺兰玉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女子还为你生了一个女儿。”顾端说完,往后退了退,看着贺兰玉的反应。

贺兰玉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顾端,金棕色的眼瞳慢慢睁大。

“什么?”

“说你始乱终弃,那女子为你生了一个女儿。”顾端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贺兰玉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有点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你再说一遍。”

顾端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就是、就是外面传的,说你去年在城外喝多了,轻薄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没声张,后来发现自己怀孕了。生完孩子大出血,死了。是她姐姐抱着孩子在贺兰府门口跪了好几天,就是前几天。后来孩子被太子殿下派人接走了。”

贺兰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去年十月初九那天的事。那天他确实去了桃溪别院,借口是找游医调理身体。李昂和拓跋宇都在,三个人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后来他好像突然就困了,困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是拓跋宇把他抱到床上的还是李昂?他记不清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疲惫。宇木说他身体弱,殿下请了几位高手帮他调理身体,好几种内力同时输进去,所以才会这么累。

他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那几个人,怕不是什么内力高手。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阿玉,你没事吧?”祝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贺兰玉放下手,“你们接着说。还有什么?”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孔寅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件事。”

“说吧。”

“太子殿下有了一位太子侧妃。”孔寅语气很平,“是以前他身边的一个宫女。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这位宫女诞下一名男孩,被封为侧妃。”

贺兰玉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哦。”

“这小殿下的生辰,”祝隐在旁边补了一句,“和你女儿是同一天。”

贺兰玉抬起头,看着祝隐。金棕色的眼瞳里有一丝惊讶。

“阿玉,龙阳君的传闻已经没什么人传了。”祝隐又说,“这是好事。”

“嗯。”贺兰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顾端说突蒙国那边已经发生内乱,边境正在加强巡视。孔寅说现在太子暂理朝,朝堂上大换血,慕容家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腾出了很多位置。江远说他那个宝贝儿子会喊爹了,虽然喊得含混不清,但听了心里热乎。

贺兰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但心思不在这里。

快到午时的时候,几个人站起来告辞。

送走他们,贺兰玉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几辆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午饭的时候,一家子人围坐在正厅里。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贺兰修坐在主位上,贺兰玉坐在他旁边,刘氏坐在贺兰玉旁边。

没人说话。

关毅坐在周婉怀里,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大家都不说话。

刘氏夹了一块肉放在贺兰玉碗里,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阿玉。”刘氏忽然开口。

“嗯。”贺兰玉没抬头。

“外面那些话”

贺兰玉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些闲言碎语,过阵子就散了。”

“知道了,阿奶。”贺兰玉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看贺兰玉的脸色,又看了看贺兰修。贺兰修端着酒杯,慢慢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关毅啃完鸡腿,油腻腻的手在周婉衣襟上擦了两下,从她怀里滑下来,跑到贺兰玉腿边,仰着脸看他。

“舅舅,你吃完了吗?陪我玩。”

贺兰玉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

“舅舅还没吃完,你先去玩,等会儿陪你。”

关毅“哦”了一声,跑去找关海了。

贺兰玉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快半个时辰。刘氏在旁边看着他,想催又不敢催,只能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吃完饭,贺兰玉回了自己的小院。刚在廊下坐下来,关海就从月亮门走进来。

“少爷,宫里来人传旨。”

贺兰玉愣了一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前院。

内侍站在正厅门口,看见贺兰玉出来,笑眯眯地躬了躬身。

“贺兰大人,陛下口谕,让您进宫一趟。”

马车在外城门口停下来。贺兰玉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内侍往里走。这次去的不是太华殿,是太子的寝宫。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内侍进去通报,然后侧身让开。

“贺兰大人,请。”

贺兰玉走进去。

寝宫很大,但陈设很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卷,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和一堆奏折。书案后面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幅山水,山是淡青色的,水是浅蓝色的,远处有几只飞鸟,看不清楚是什么鸟。

拓跋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折子。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全部梳进发冠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比走之前胖了一点。

贺兰玉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到书案前面,跪下来。

“臣贺兰玉,参见殿下。”

拓跋宇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起来。”

贺兰玉站起来,垂着手站在原地,没动。

“过来。”

贺兰玉抬起头,看了拓跋宇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拓跋宇指了指书案旁边的椅子。“坐。”

“臣站着就行。”

“孤让你坐。”

贺兰玉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坐上去之后视线比拓跋宇低了一截,只能仰着脸看他。他坐得规规矩矩,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拓跋宇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阿玉,孤说过,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必拘礼。”

“臣不敢。”贺兰玉垂着眼睫。

拓跋宇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贺兰玉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贺兰玉被他拉得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拓跋宇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你这是和孤置什么气?”拓跋宇的声音很低。

“臣没有。”贺兰玉偏过头。

拓跋宇伸出手,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转过来。

“阿玉,不要闹。”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烛光。他没说话,也没躲,就那么让拓跋宇捏着下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拓跋宇看了他几秒,松开手,转过身,走到靠墙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婴儿床,木头做的,漆成白色,床头雕着一朵莲花。拓跋宇弯下腰,从婴儿床里抱起一个襁褓,转过身,把那个襁褓递到贺兰玉面前。

贺兰玉低下头。

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婴儿,小小的,软软的,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看不出像谁。她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

贺兰玉愣住了。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张小小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软得不像话,他怕自己手重,把人家碰坏了。

拓跋宇把婴儿床旁边的另一个襁褓也抱了起来,递给贺兰玉。

“这个是男婴。”

贺兰玉下意识地接过去。两只手各托着一个,胳膊僵得像木头,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那个,又看了看右边那个。女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瞳是金棕色的,和贺兰玉的一模一样。头发是浅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刚长出来的小草,软软的,绒绒的。

贺兰玉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个襁褓还稳稳地托在他手里,但他整个人已经跌坐在了地砖上,后背靠着椅子腿,两条腿伸得直直的。

拓跋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玉,地上凉。”

贺兰玉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瞳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殿下,这、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个孩子!”贺兰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她的眼睛、她的头发——”

“像你。”拓跋宇替他说完了。

贺兰玉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们都是你和符离的孩子。”拓跋宇蹲下来,和他平视,“一男一女,龙凤胎。”

贺兰玉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看着拓跋宇,拓跋宇看着他。

“我和符离公主?我们、我们没有......”

“没有。”拓跋宇接过他的话,“你和符离什么都没有发生。”

贺兰玉更懵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婴儿,又抬头看了看拓跋宇。

“那他们是怎么来的?”

“符离的师父用秘法做到的。”拓跋宇平静“具体的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是你的孩子。”

贺兰玉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两个婴儿。他看着怀里那个女婴,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细细的,像小猫叫。

贺兰玉手忙脚乱地晃了晃,想哄她,不知道该晃哪一下。旁边的男婴也被哭声吵醒了,跟着哭起来,二重唱似的,一个比一个响亮。

拓跋宇弯下腰,把女婴从贺兰玉手里接过去,轻轻拍了两下,哭声就小了。又把男婴接过去,也拍了两下,也安静了。

贺兰玉坐在地上,看着拓跋宇哄孩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魔幻。他都能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撑着椅子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符离公主还好吗?”他问。

“她没事。在西郊行宫养着。”拓跋宇把女婴放回婴儿床,拉了拉被角,“孩子一直是奶娘在带。”

贺兰玉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下。”他开口,“你是打算让他——”

“嗯。”拓跋宇没有等他说完。

“阿玉。”拓跋宇走到他面前,“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贺兰玉想了想。

“那个宫女呢?”

拓跋宇看了他一眼。

“那个宫女,是孤的贴身侍女。她的父亲是李家军的一个校尉,战死在边境了。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孤便收留了她在身边。”

“那侧妃——”

“那是给外人看的。”拓跋宇的语气很淡,“孩子需要一个来处。”

贺兰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拓跋宇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阿玉,不要胡思乱想。”

贺兰玉把他的手从自己头顶拨开。

“殿下,我能抱抱她吗?”

拓跋宇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婴儿床里抱起那个女婴,递给他。

贺兰玉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她比刚才轻了一点,皮肤还是红红的,但眉眼已经能看出一点轮廓了。金棕色的眼睛,浅色的头发,圆圆的鼻头。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叫什么?”他问。

“还没取名。等你取。”

贺兰玉的手指在那张小脸上轻轻蹭了一下。软得像豆腐,他怕自己手重,又缩回去了。

“阿玉,把她带回去吧。”

“殿下,我——”

“你家也需要一个孩子,奶娘准备好了,等会也带走。”拓跋宇的语气不容商量,“你阿爷阿奶那边,你自己解释。”

贺兰玉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抱着两个孩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拓跋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玉。”

贺兰玉停住脚步,没回头。

“照顾好她。”

贺兰玉抱着孩子,后面跟着两个奶娘,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皇城的飞檐斗拱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贺兰玉上了车,两个奶娘跟在后面,一人接过孩子。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启动。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那被奶娘抱在怀里的襁褓。

女婴又睁开了眼,金棕色的眼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她看着贺兰玉,眨了一下眼睛。

贺兰玉也看着她。

“你以后就叫贺兰洛。”

马车在贺兰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贺兰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车。他抱着孩子,后面跟着两个奶娘,往正厅走。

刘氏正坐在正厅里喝茶,看见贺兰玉进来,刚要开口,目光就落在他怀里的襁褓上。茶杯停在嘴边,忘了喝。

贺兰修也看见了。老爷子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关山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贺兰玉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

关毅从他娘怀里滑下来,跑到贺兰玉腿边,踮着脚尖往他怀里看。

“舅舅,这是什么?”

“妹妹。”贺兰玉蹲下来,让他看了一眼。

关毅看着那个比他小好几圈的小东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好小。”

“嗯,她还小,你别碰她,会疼。”

关毅点了点头,把手背到身后去。

刘氏终于回过神来,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贺兰玉面前。她低头看着襁褓,伸手摸了摸女婴的脸。

“阿玉,这是?”

“阿奶,去年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贺兰玉说这话时装出心虚的模样,“但孩子是我的。”

刘氏看着他,又看了看孩子,眼眶红了。她伸手把女婴从贺兰玉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这孩子,长得像你。”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

贺兰玉没说话。

贺兰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贺兰玉面前,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贺兰玉。

第二天,贺兰玉派人去西郊,重新修了那座坟。墓碑上刻的字是他自己写的,笔锋清隽,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虽然他知道那是座空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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