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受伤

贺兰玉愣了一下。

都这样了还抓他?抓他做什么?他看着拓跋泰那张因为犹豫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害怕,而是荒谬。他一个六品官,手无缚鸡之力,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颗脑袋了,可这颗脑袋现在也不怎么值钱吧。抓皇帝他能理解,抓他能顶什么用?

“母后——”拓跋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抓住他!”慕容欣的声音尖锐起来,她的目光从拓跋泰身上移到贺兰玉身上,那眼神像一条毒蛇的信子,黏腻腻地舔过他的脸,“你以为为什么把他调到华研司?你以为他真的只是什么天才?”

“靠”贺兰玉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是对他进行人身攻击啊,这拓跋泰和月华都还好啊,怎么他们的妈妈这么疯,这么癫。

“哈哈哈……………” 慕容欣笑了,那笑容在格外狰狞。

“他勾引的一直都是太子,他和太子有龙阳之好!”

大殿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贺兰玉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厌恶,有幸灾乐祸,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贺兰玉站在那儿,穿着深青色的官服,银白的长发散在肩头,官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掉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金棕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慕容欣看着他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脸色更加难看。她以为会看到慌乱,会看到恐惧,会看到那种被人当众揭穿丑事之后的崩溃。但贺兰玉就那么站着,甚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都没有想到吧,哈哈哈……”慕容欣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你们敬重的太子殿下,是个断袖!他为了这个男人,建立了华研司,派了自己的贴身暗卫保护他”

贺兰玉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拓跋泰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了。他看着贺兰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母后,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问问他。”慕容欣终于不笑了,她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问问我们的状元郎,太子殿下有没有亲过他,有没有抱过他,有没有——”她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在贺兰玉身上慢慢扫了一遍,“有没有上过他的床。”

贺兰玉没说话。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金砖地面。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砖缝里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御座的方向传来。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慕容欣的身后,他的脸色依旧很差,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浑浊的眼珠盯着慕容欣,里面翻涌着贺兰玉看不懂的东西。

“毒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慕容欣转过身,看着皇帝,嘴角弯着,“陛下,我想让您写传位诏书啊。您不写,我就只好用点别的办法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烛光里闪着寒光。然后她转过身,朝贺兰玉走过来。

贺兰玉看着她走近,看着那把刀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退。

慕容欣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贺兰玉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官服的领口被扯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头。

“都退后!”慕容欣把刀架在贺兰玉的脖子上,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否则我杀了他,还有陛下!”

殿门被推开了。宇木从外面冲进来,腰间悬着剑,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急切。他身后跟着宇林、宇金、宇火、宇土、宇水,六个人一字排开,手里都握着剑。

拓跋户也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晋王拓跋桓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提着那把滴血的剑,目光死死盯着慕容欣手里的刀。

“慕容欣,你别乱来。”拓跋桓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乱来?”慕容欣笑了一声,“晋王殿下,您这话说的。成王败寇,怎么能说是乱来?”

她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刀刃在贺兰玉的脖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贺兰玉感觉到那片皮肤被刀锋压得发麻,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都退后!还有,去把城门打开!”慕容欣的声音拔高了。

没有人动。

“退后!”她手里的刀又紧了一分,贺兰玉感觉到一丝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

“退。”拓跋桓抬起手,示意众人后退。

士兵们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通往殿门的通道。慕容欣一手架着贺兰玉,一手拖着刀,慢慢往殿门方向移动。拓跋泰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出了殿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太华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蓝。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慕容欣拖着贺兰玉带着皇帝和一群人往北门走。她的脚步很快,贺兰玉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晋王 拓跋户和宇木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慕容欣,你跑不掉的。”拓跋户大声喊。

“跑不跑得掉,试试才知道。”慕容欣头都没回。

出了北城门,外面的官道上已经停着十几辆马车,还有上百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他们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刀,看见慕容欣出来,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

慕容欣把贺兰玉扔给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看好他。”

那黑衣人一把抓住贺兰玉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贺兰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吭声。

“你们不要跟过来,否则我先杀了贺兰玉!”慕容欣说完,忽然转过身,手里的刀在贺兰玉的手臂上划了一下。

“嘶——”贺兰玉倒抽了一口凉气,低头看见自己左臂的官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也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

“阿玉!”

“公子!”

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宇木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剑已经拔出了一截。拓跋户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就连拓跋泰都忍不住喊了一声,喊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慕容欣,你别伤害阿玉,我们放你们走。”拓跋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慕容欣没理他。她转过身,上了最前面那辆马车。皇帝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也上了一辆马车。拓跋泰犹豫了一下,看了贺兰玉一眼,然后跟着上了慕容欣那辆车。

贺兰玉被推进了另一辆马车。

车厢不大,没有窗户,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昏暗的光。他被按在锦褥上坐着,两条手臂被反绑在身后,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官服的袖子洇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身剧烈地晃动。贺兰玉被晃得东倒西歪,肩膀撞在车厢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乱动。”坐在他对面的黑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灰褐色的,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光。

贺兰玉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大华人。

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手腕被麻绳勒得发麻,脑袋随着马车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磕在车厢壁上,磕得他太阳穴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马车一直在走,白天黑夜地走。他不记得过了多少天,只记得车厢里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反反复复地循环了好几次。

慕容欣没有再出现,拓跋泰也没有。每天会有人掀开车帘递进来一个水囊和一块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他咬不动,只能用牙一点点地啃,啃下来的碎屑在嘴里泡软了再咽下去。水囊里的水有一股铁锈味,他一开始喝不惯,后来也习惯了。

他的左臂伤口没有人帮他处理,就那么敞着,血痂结了一层又裂开,裂开又结上。他每次不小心碰到都会疼得冒冷汗,但他不敢叫出声,怕那些人觉得他麻烦。

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拓跋宇到底死了没有?

他不知道。

马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贺兰玉已经被颠得浑身散了架。他从车厢里被拖出来,脚踩在实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眼前是一座山。不高,但很密,树木层层叠叠的,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叶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股干涸的血腥气,闻着让人想吐。

“走。”黑衣人推了他一把。

贺兰玉踉跄着往前走,鞋底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手腕还被反绑着,走路的姿势别扭得要命,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开始变陡。他的腿已经软得不像话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脖颈里,和那些干涸的血痂混在一起。

黑衣人没有催他,但也没有扶他。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黑衣人把他推进去,洞里比他想象的要深,走了十几步才到头。洞壁上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将整个洞穴照得半明半暗。

贺兰玉被按着坐在一块石头上。

第七天傍晚。

贺兰玉蹲在山洞外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两条腿蹲得发麻。他的手腕已经被解开了,但左臂的伤还没好,一动就疼。他蹲在那儿,看着面前那棵歪脖子树。

“快点。”身后一个黑衣人催促道。

贺兰玉没理他。他盯着那棵树,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今天下午他听见了。在山洞里吃饭的时候,他听见了鸟叫声——不是普通的鸟叫,是宇木他们用的那种暗号。三短一长,重复了三遍。他当时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露出任何异样。

他现在蹲在这里,那六个黑衣人围在他四周,最近的那个离他不过两米。他要是想做什么,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然后回过头,对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开了口:“你们能不能背过去?你们看着我拉屎不恶心吗?”

那黑衣人的眼睛在面巾上方瞪了他一下。

“吃坏了肚子,不行吗?”贺兰玉的表情很坦然,坦然的甚至有点欠揍,“你们刚才不也吃了?那兔子肉烤得半生不熟的,你们不觉得,我肠胃弱,受不了。”

几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刚才确实都吃了那兔子肉,此刻被贺兰玉这么一说,胃里都开始翻腾。为首的那个挥了挥手,几个人便背过身去,站到了几步之外。

贺兰玉蹲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做出要解手的姿势。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面上没露出来什么。他抬起头,往头顶的树冠上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他知道宇木在。一定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官服的下摆蹭在地上,蹭了一裤子泥。

“有人!”一个黑衣人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贺兰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从头顶的树冠里伸下来,准确无误地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起来。他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他看见宇木那张沉静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暮光。

“公子。”

宇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贺兰玉一个人能听见。他一只手揽着贺兰玉的腰,另一只手攀着树干,足尖在树枝上一点,整个人便往更高处的树冠里掠去。

“有人!”山洞里的黑衣人涌了出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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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木把贺兰玉放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让他靠着树干坐好。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剑,纵身跃下。

贺兰玉坐在树枝上,低头往下看。下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宇木和宇林背靠着背,手里的剑舞得密不透风。宇金、宇火、宇土、宇水四个人各据一方,将那些黑衣人隔在战圈之外。刀剑相撞的声音、闷哼声、惨叫声混在一起,从树下传上来。

但黑衣人太多了。慕容欣带走的那些高手,加上后来接应的那些蒙面人,粗粗一数不下百人。贺兰玉这边的暗卫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个,就算武功再高,也架不住对方人多。

贺兰玉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树皮。

他正看得心惊肉跳,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贺兰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手肘往后顶,脚后跟往后踹——然后他就被人从树上提了起来,不是拽,是提。像提一只猫一样,拎着他后颈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树枝上提溜了起来。

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漫过来。

“别动。”

贺兰玉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点了穴那种动不了的僵,是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发现是幻觉。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拂过那些银白的发丝,温热而均匀。

“阿玉,孤来了。”

贺兰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哭。他靠在拓跋宇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拓跋宇抱着他从树上落下来,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掠过了那些打得不可开交的人群,落在了战圈之外的官道上。

“殿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贺兰玉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尾音往上飘,听起来可怜得要命。

拓跋宇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金棕色的眼瞳被泪水泡得发亮,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左臂的官服袖子被血痂糊得硬邦邦的,整个人看起来又脏又狼狈。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掉贺兰玉脸上的泪痕。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颌,动作很轻很慢。

“阿玉,没事了,乖,不要哭了。”拓跋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手指在贺兰玉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贺兰玉哭着哭着,眼皮就开始发沉。他靠在拓跋宇怀里,银白的长发散在拓跋宇的手臂上,被暮色染成一片灰白。他太累了。这几天被关在马车里,吃不好睡不好,左臂的伤口一直疼,再加上刚才被拽上树又被拎下来的惊吓,他的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那一刻,拓跋宇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贺兰玉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身上洗净被清洗过,伤口也被包扎了。车厢比他之前被关的那辆宽敞得多,铺着厚厚的锦褥,身下软绵绵的。他的头枕在拓跋宇的腿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阿玉,醒了?”拓跋宇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贺兰玉眨了眨眼,金棕色的眼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雾。他躺在那儿,看着拓跋宇的下颌线,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马车在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有节奏。车窗的帘子半卷着,能看见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大概是清晨或者傍晚。

“先吃点东西吧。”拓跋宇从车厢角落的食盒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饼,还温着。他又拿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递到贺兰玉面前。

贺兰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有铁锈味。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放在一边,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饼很软,里面夹着酱肉,咸香适口。他嚼了两口,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拓跋宇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伸手把贺兰玉嘴角沾的一点酱汁擦掉,动作亲昵。

“慢点吃,别噎着。”

贺兰玉嚼着饼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他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一张饼吃了大半,他才停下来,把剩下的饼用油纸包好,放在一边。

“殿下,陛下呢?”他噎了一下,赶紧端起水囊又喝了一口。

“慢点吃。”拓跋宇拍着他的后背,“现在应该快到京城了。”

贺兰玉放下水囊,看着拓跋宇。拓跋宇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

“殿下,突蒙国的火药?”。

拓跋宇沉默了片刻。

“没事,就是你那些失败的,还有炸膛的一些工艺,我给父皇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我没办法直接告诉父皇慕容家的野心,所以只好将计就计。只是父皇他直到中毒后才觉察到了慕容欣的真面目,恐怕时日也不会太多了。”

他说完,眼神有些落寞。

贺兰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拓跋宇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无力感。

“殿下,你身上的蛊?”贺兰玉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拓跋宇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事,已经快死了。”

贺兰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蛊虫,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哦”了一声。

“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又去了岭南洲吗?”贺兰玉又问。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觉得不对。荆洲那点山匪不至于能把拓跋宇拖住好几个月。

拓跋宇的手指在他发丝间停了一下。

“你们被慕容欣带走离开京城的第二天,我到的京城。”他说。

贺兰玉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又去了岭南。”拓跋宇的语气淡淡的,“联合被排挤的慕容旁支,把慕容本家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贺兰玉听得心惊肉跳。慕容本家,盘踞岭南数百年的慕容家,说灭就灭了。贺兰玉看着拓跋宇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但可怕的同时,又让人觉得很安心。

“殿下,那个……”贺兰玉吞吞吐吐的。

“阿玉想说什么,还不好意思说?”拓跋宇看着贺兰玉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就是,我们的事被很多人知道了。”贺兰玉说完,低下了头。

拓跋宇的手指停在他发间。

“没事,孤会解决的。”

贺兰玉抬起头,看着拓跋宇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倒影,银发散乱,面色苍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算了。知道就知道吧。大不了以后不出门了。

马车在路上又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贺兰玉终于被送回了贺兰府。

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刘氏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关毅被关山抱在怀里,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家里人都在哭,也跟着哭,哭得满脸通红,嘴里喊着“舅舅舅舅”。

贺兰玉从马车上下来。他扶着车厢壁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阿玉!我的阿玉!”刘氏扑过来,一把抱住他,从头摸到脚,从脚摸到头,摸到他左臂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块硬邦邦的血痂,刘氏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受伤了?怎么伤的?”刘氏的声音又尖又急,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奶,没事,”贺兰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刘氏的后背,“已经好了。”

刘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左臂,还想说什么,被贺兰修拉住了。

“别问了,回来就好。”贺兰修的声音沙哑。

“阿爷,我真没事。”贺兰玉说。

“进来吧,外面凉。”

贺兰玉跟着往里走。关毅从关山怀里挣脱出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舅舅,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贺兰玉弯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立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舅舅去干活了,不是回来了吗。”他说。

关毅“嗯”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王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眶红红的,看见贺兰玉,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缩回去了。

贺兰玉在椅子上坐下来,关毅坐在他腿上。刘氏坐在他旁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了”“都瘦了”。

贺兰玉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吃完饭,他陪着阿爷阿奶坐了一会儿,又抱着关毅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关海已经把浴池的水放好了。他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亵衣,躺在炕上。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但眼睛一闭就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宫里传来了圣旨。

内侍站在前院,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绫锦,尖着嗓子念了好长一串。贺兰玉跪在地上,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听进去一句——闭门思过三个月。

三个月。他跪在那儿,看着内侍那张笑盈盈的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贺兰大人,接旨吧。”内侍把圣旨递过来。

贺兰玉双手接过,磕头谢恩。

送走内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绫锦,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爷,怎么了?”关海从外面回来。

“没事。”贺兰玉把圣旨卷好,递给他,“皇上让我闭门思过三个月。”

关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贺兰玉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在躺椅上坐下来,银白的长发散在扶手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少爷,您不担心吗?”关海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担心什么?”贺兰玉伸手摘了一个没有成熟的石榴。

“就是……三个月不能出门啊。”

贺兰玉嚼着石榴籽,想了想。

“三个月就三个月,正好在家睡大觉。”

关海看着他,想着还是自家少爷心态好。

贺兰玉靠在躺椅上,看着天空。阳光很好,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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