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宫变

六月的最后一天,贺兰玉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华研司的院子里清点最后一批要送往边境的大炮。

“贺兰大人,宫里传话来,明日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都要上朝。”赵副使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贺兰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七品以上?”

“是。”赵副使压低了声音,“连太医院都没落下。”

贺兰玉没说话,把笔搁下,走到桌前把那些图纸收拾好,锁进抽屉里。他动作很慢,叠图纸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发僵,但他面上没露出来什么,只是把钥匙收进袖中,整了整衣襟。

“知道了。”

赵副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贺兰玉站在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六月最后一天,天热得要命,连风都是烫的。院子角落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烦的要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马车走在路上的时候,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拓跋宇快两个月没消息了。上次传信还是四月底,信很短,就几句话,说情况有些复杂,让他照顾好自己。有事要去套系别院找吴管家。

李昂只在月初传过一次话,让宇木转达的。说边境情况不对,突蒙国用的火药和大炮,和他们华研司造的很像。说应该是出了奸细,把图纸泄露出去了。说现在李家军和皇室的军队基本都调到了边境,让他注意安全。

贺兰玉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

火药和大炮的图纸,能接触到的人不多。华研司那个院子,能进去的就那么几个人。他,周管事,这里面的工匠几乎都是住在这里面的,后来新来的官员和匠人也是住在这里的。图纸他从不带出院子,做完的成品当天就入库,钥匙只有他和赵副使有。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是谁。

马车到了贺兰府门口,他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车厢壁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宇木从后面走上来,扶着他走了几步。

“少爷,您回来了。”关海从院里迎出来,手里拿着把蒲扇,递过来,“热坏了吧?厨房有绿豆汤,冰镇的。”

贺兰玉接过来扇了两下,没喝绿豆汤,直接去了书房。

贺兰修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见贺兰玉进来,放下书,看着他。

“阿爷,明天我要去宫里上朝。”贺兰玉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贺兰修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阿爷。”贺兰玉放下茶杯,看着贺兰修的脸,“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您别出门。让关山把前后门都锁好,谁来也别开,我会安排好护卫的。”

贺兰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么严重?”

“不知道。”贺兰玉摇了摇头,“但小心点总没错。”

贺兰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贺兰玉又坐了一会儿,陪着阿爷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关海已经把浴池的水放好了,他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亵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全是拓跋宇。

快两个月了,一封信都没有。荆洲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会不会出了意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不翻了,就那么平躺着,盯着帐幔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才慢慢模糊。

七月初一,天还没亮,关海就来敲门了。

贺兰玉没睡好,眼睛干涩得很,看东西都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他坐在炕沿上,由着关海伺候他穿衣洗漱,银白的长发散在肩头,几缕翘在头顶,他也懒得管。

“少爷,吃点东西吧。”关海端了一碗粥进来,一个馒头和一碟酱菜。

贺兰玉喝了几口粥,吃了半个馒头,就放下筷子了

关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碗筷收拾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马车从侧门驶出来,拐上主街,往皇城的方向去。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摆。

宇木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

“公子,紧张?”

“有一点。”贺兰玉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你呢?”

“还好。”宇木说。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马车在外城门口停下来。贺兰玉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让宇木帮他正了正官帽。宇木的手指在他帽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公子,小心。”

“嗯。”

贺兰玉转身往里走。

太华殿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品以上的大员站在最前面,四品五品的站在中间,六品的站在最后面。贺兰玉站在很后面。他站定之后,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站在他旁边的人他都不认识,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

他正四处张望,就看见孔寅从人群里挤过来了。

孔寅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他走到贺兰玉旁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阿玉”。

“凤阳兄。”贺兰玉也压低声音。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多说,顾端也从人群里挤过来了,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笏板都快被他攥出汗来了。他一过来就凑到贺兰玉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阿玉,不对劲。”

“怎么了?”贺兰玉看着他。

“我阿爷说,陛下身体突然变得很不好。”顾端的声音很小,“前几天还好好的,忽然就不行了。”

贺兰玉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叔父也说了。”孔寅在旁边接话,声音比顾端还低,“说陛下这次的病来得蹊跷,太医院那边口风很紧,什么都问不出来。”

三个人正说着,祝隐也从后面挤过来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着。

“义山兄,你那边有消息吗?”顾端问。

祝隐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听岳父说,最近京城的兵马调动不太对。”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对?”

“禁军的换防比平时频繁了。”祝隐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调动的不是正常轮值的人,是从京郊大营那边调过来的。”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东西。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议论陛下身体的事,有人在说边境的战事,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脸色铁青。

贺兰玉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心跳得有点快。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心跳才慢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太华殿那扇紧闭的大门。

钟声响了。

大臣们按照品级鱼贯而入。贺兰玉跟着人群往里走,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上朝之前,大臣们会低声交谈几句,今天几乎没人说话。偶尔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也压得极低,说完就迅速分开。

贺兰玉站在最后面,垂着手,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等了好一会儿,皇帝没出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出来。

大臣们开始躁动了。有人扭头看殿门,有人踮起脚尖往御座的方向张望,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贺兰玉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正想着,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皇帝。

是一队士兵。

穿着明光铠甲,手里握着长枪,腰里悬着横刀。他们从殿门两侧涌进来,动作很快,脚步很整齐,眨眼间就把整个大殿围了起来。

大臣们愣住了。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笏板,有人直接喊了出来。

“这是做什么?”

“谁让你们进来的?”

“禁军呢?禁军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们。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四周,长枪的枪尖在烛光里闪着寒光。

然后皇后走了进来。

慕容皇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头上戴着凤冠,脸上没有脂粉,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拓跋泰跟在她身后,穿着太子的常服。

不是亲王服,是太子服。

贺兰玉的心跳顿了一下。

太监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绫锦,展开来,尖着嗓子开始念。

“大华太宗皇帝拓跋恒,于昨夜暴崩——”

大殿里炸开了锅。

“不可能!”

“陛下昨天还好好的!”

“你们这是矫诏!”

一个三品大员从队列里冲出来,指着太监的鼻子骂。话没说完,一把刀从后面捅过来,捅穿了他的后背,刀尖从胸口露出来,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倒了下去。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还在喊的人闭上了嘴。有人脸色煞白,有人腿在发抖,有人攥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陛下遗诏。”太监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传位于二皇子拓跋泰。”

“太子殿下呢”一个御史大声质问

“本宫还没来得及说,太子于一月前病逝于荆洲,太子一向身子羸弱”皇后假装很伤心的说。

“不可能 ,太子的尸首呢, 是你们弑君”有几个大臣大声说。

几把刀从这些大臣身后捅捅穿,瞬间大殿里弥漫了血腥味。

没有人再说话。

“怎么,都不识字?”慕容皇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还是说,你们想抗旨?”

“臣等不敢。”二皇子党的人率先跪了下去。

然后是三皇子党的人。他们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那些手持长枪的士兵,也跪了下去。

然后是太子党,然后是中立派。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贺兰玉站在原地没动。孔寅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慕容皇后的目光扫过来,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

“贺兰玉,孔寅”

两人还是没动。

“你们要抗旨?”慕容皇后的声音冷下来。

贺兰玉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瞳看着慕容皇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孔寅拉住了他的袖子。

“阿玉。”孔寅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先跪。”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孔寅的眼神很沉,用眼神传达先跪下来,以后再说。

贺兰玉跪了下去。

慕容皇后这才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太监又开始念。这次不是圣旨,是一长串名单。

尚书省左右仆射,正三品以上官员,还有贺兰玉。

贺兰玉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反而平静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的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拓跋宇真的死了吗?。但如果拓跋宇没死,他为什么不出现?如果拓跋宇死了,慕容皇后为什么不把他的尸体拿出来,震慑群臣?

他正想着,士兵已经走过来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其他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也被拖了出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已经瘫软了。

祝隐想冲过来,被贺兰玉用眼神制止了。

“义山兄。”贺兰玉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祝隐听见了,“你出去。告诉宇木。”

祝隐看着他,眼眶泛着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顾端也想冲过来,被孔寅拉住了。孔寅冲贺兰玉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贺兰玉看懂了:你放心。

贺兰玉被押进了华议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慕容皇后坐在御座旁边的椅子上,拓跋泰站在她身后。被扣留的大臣站在大殿中央,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闭着眼不说话,有人不停地用袖子擦汗。

贺兰玉站在最边上。

过了一会儿,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太监抬着一副担架从里面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皇帝。

他瘦得不像话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身上盖着一床明黄色的锦被,但被子下面的身体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起伏了。

他还活着。

贺兰玉看见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陛下。”慕容皇后走到担架旁边,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该写传位诏书了。”

皇帝睁开眼。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厉害,眼白泛着黄,瞳孔有些散,但他的目光还是准确地落在了慕容皇后脸上。

“毒妇。”

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太华殿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皇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尾的细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如果不知道她刚才杀了人,没有人会把这笑容和“毒妇”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我毒妇?”慕容皇后的声音很轻,“陛下,我嫁给你二十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替你管理后宫,到头来就落得这两个字?”

她顿了顿,看着皇帝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脸。

“我毒妇?当年你下旨召我入宫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毒妇?当年我表哥——”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陛下,写吧。”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阿泰也是你儿子。你写了,他名正言顺。你不写,他也坐得上那个位置。”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拓跋泰。

“畜生。”他说。

拓跋泰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慕容皇后挥了挥手,一个士兵从殿外拖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三品文官的官服,官服上全是血,头垂着,不知道是死是活。士兵把他扔在大殿中央,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陛下,这是吏部侍郎。”慕容皇后的声音很平静,“您要是不写,下一个就是工部尚书,再下一个就是——”

她看了看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些大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右仆射。”

贺兰玉的手指攥紧了。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右仆射身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杀吧。”皇帝的声音沙哑,“反正朕也快死了。”

慕容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她以为拿右仆射威胁他,他多少会犹豫一下。毕竟江家可是拓跋家忠臣。

但皇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就继续吧。”慕容皇后说。

两个士兵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吏部尚书的胳膊,把他拖到大殿中央。一个士兵拔出刀,刀刃在烛光里闪着寒光。

吏部尚书跪在地上,官服有些凌乱,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他。

“陛下,不用管臣。”吏部尚书说。

慕容皇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倒是硬气。”她说,然后挥了挥手。

刀举起来了。

“住手。”

皇帝突然站起来,咳了几声。

“这才对啊,陛下,这些可都是大华的肱骨之臣啊”

皇帝刚坐下,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后娘娘 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拓跋户从殿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间悬着剑,头发束着,脸上没有表情。裴贵妃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

慕容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是去荆洲了?”

“二皇兄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拓跋户的声音很冷。

殿外传来厮杀声。刀剑相撞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混在一起,从殿门涌进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慕容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将军呢?”她喊了一声,“王将军!”

没有人回答她。

“哟,皇后娘娘,您可别叫了。”裴贵妃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他呀,死了。”

慕容皇后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御座的扶手才站稳。

“不可能——”说完,慕容欣很快震惊过来。

“皇后娘娘不会是在等禹王吧?”晋王拓跋桓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竹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脚上蹬着一双布鞋。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金砖地面上,溅开一朵一朵的小红花。

慕容皇后看着那把滴血的剑,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

“不是去边境了?”

拓跋桓接过她的话,语气很平静,“皇嫂,我一闲散王爷,皇兄不可能突然下旨让抓我去边境的。父皇去世时,皇兄答应父皇绝不会让我上战场的。”

慕容皇后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殿门口的拓跋户,看了看笑眯眯的裴贵妃,最后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瘫坐在椅子上,精神恢复了一些,只是眼睛似乎很浑浊,嘴角弯了一下。

皇帝在笑。

“你们——”慕容皇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早就知道了?”

没有人回答她。

“收手吧,皇后娘娘。”裴贵妃收起笑容,看着她,“你已经输了。”

慕容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输了?”她看着裴贵妃,嘴角弯着,“我还没输。”

她转过头,看着拓跋泰。

“泰儿,抓住贺兰玉。”

拓跋泰愣了一下。

“母后——”

“抓住他!”慕容皇后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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