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名动兖州城

放榜之前这几日,兖州城里暗流涌动,各家学子皆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有人日夜苦等,有人四处打探,有人惴惴不安,唯有贺兰玉一人,过得云淡风轻,仿佛那场决定前途功名的考试,与他全无干系。

这几日,他干脆闭门不出,安安稳稳躲在顾宅之中。

一来,是为避祸。张奉和沈九齐不敢明面对他做什么,可保不准设下圈套,暗中算计,他便是有口也难辩。与其出门撞险,倒不如安安稳稳待在顾宅,图个清静平安。

二来,是天气实在酷热难耐。入夏之后,兖州城便如一口倒扣的大蒸笼,白日里烈日炎炎,热气逼人,连风都是烫的。贺兰玉怕热,往日里坚持不辍的太极拳,也只得改到夜深人静、晚风微凉之时再练。白日里,他便在屋中看书、写字、续写《西游记》,日子过得闲适自在。

旁人皆为放榜之事焦躁难安,贺兰玉却半点不急。以他此番府试的文章,不说能拿第一,名列前茅却是十拿九稳。与其在外惶惶不安,倒不如在屋内静心休养,顺其自然。

于是,这几日里,贺兰玉便养成了一个极为“懒散”的作息——每日不到巳时,绝不起身。

日上三竿,阳光洒满庭院,他才慢悠悠起身,洗漱更衣,从容用膳,半点没有寒门学子应有的勤勉刻苦。

顾端与孔寅偶尔前来,见他这般从容淡定,皆是又佩服又好笑。

日子便在这平静慵懒之中,缓缓走到了放榜之日。

这一日,天还未亮,兖州城中便已喧闹起来。无数考生与家人,早早便往府衙放榜之处涌去,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

孔寅亦是天不亮便起身,整理好衣袍,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匆匆赶往顾宅。

在他心中,贺兰玉的才学早已让他心悦诚服,他比盼着自己中举还要殷切,盼着贺兰玉能一举夺魁。

可他赶到顾宅,前厅之中,却只见到顾端一人。

“凤阳,你来了。”顾端一见孔寅,便苦笑着迎了上来。

孔寅拱手一礼,目光扫过四周,不见贺兰玉的身影,不由得一愣:“九衡,温泽呢?今日放榜,这般重要的日子,他怎的还未起身?”

顾端无奈摇头,指了指内院:“你还不了解他?这几日睡得天昏地暗,不到巳时,谁也叫不醒。我已让关海去叫了两次,房门都未曾敲开。”

孔寅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世上,竟有人对功名前程如此淡然,放榜之日,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他……当真不去看榜?”孔寅迟疑问道。

话音刚落,关海便匆匆从内院走出,对着孔寅与顾端躬身一礼,满脸歉意:“孔公子,顾公子,对不住。我家公子今日便不去看榜了,有劳二位公子看完之后,回来告知结果即可。”

孔寅与顾端相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

罢了,以贺兰玉的心性,做出这般事,倒也不足为奇。

“既如此,我们便自行前去。”孔寅道,“等看完榜单,立刻回来。”

顾端点了点头,当即吩咐下人备车,带上几名小厮护卫,与孔寅一道,往府衙放榜之处而去。

待到了地方,二人皆是一惊。

只见放榜之处早已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无数人伸长了脖子,往榜单上望去,有人欢喜大叫,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失魂落魄,几家欢喜几家愁。

孔寅与顾端出身世家,身边又有小厮开路,这才艰难挤到前列。

二人目光飞快,在榜单之上扫视。

很快,顾端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位列第三。

孔寅也紧随其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位居第二。

二人心中一喜,可目光却并未停下,而是径直往上,看向最顶端的位置。

榜首之处,赫然写着两个字——

贺兰玉。

府试案首。

一瞬间,孔寅与顾端皆是瞳孔一缩,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抑制不住大叫出声。

“中了!贤弟中了!”顾端声音微颤,“是案首!实打实的府案首!”

“我就知道,以阿玉之才,这案首之位,非他莫属!”孔寅亦是满面喜色,激动不已。

二人再也不愿多待,匆匆挤出人群,直奔顾宅而去。一进院门,二人便直奔贺兰玉的小院。

推门而入,却见贺兰玉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动作从容不迫,神态闲适淡然,仿佛外界的喧嚣与热闹,全都与他无关。

看到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一路狂奔而来、满心激动的孔寅与顾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顾端上前一步,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阿玉,放榜如此大事,你就当真一点也不好奇自己的成绩?”

不知从何时起,二人对他的称呼,早已从“温泽兄”变成了更为亲近的“温泽”“贤弟”或者“阿玉”。

贺兰玉抬起头,看了看二人脸上那掩都掩不住的喜气,淡淡一笑:“看二位兄长这满面喜色,想来我的成绩,应当不差。”

孔寅上前一步,郑重拱手,语气之中满是真诚的祝贺:“恭喜贤弟,一举夺魁,高中府试案首!”

“案首?”贺兰玉神色微动,却并未太过意外。

他顿了顿,随口问道:“那二位兄长呢?可是第二、第三?”

顾端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抱住贺兰玉,语气之中满是崇拜:“你怎么知道?我家阿玉果然是神仙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贺兰玉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开,无奈道:“九衡兄,我正在用饭,莫要胡闹。”

顾端这才嘿嘿一笑,收回手,不再打趣。

不过半日功夫,贺兰玉高中兖州府试案首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整座兖州城。

本就因为孔家无意间透露出《西游记》乃是他所作,贺兰玉在兖州城中已是名声大噪,无数人都对这位才华横溢的神秘公子心生好奇。如今再加上府试案首这一光环,一时间,贺兰玉风头无两,堪称兖州城中最耀眼的人物。

兖州的学子们,纷纷传颂他的惊世才学,将他奉为当世奇才。

而城中的百姓与年轻女子,却更为津津乐道他的容貌。

“贺兰玉是兖州第一美男”、“大华第一美男”、“神仙哥”之类的说法,悄然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其实,真正见过贺兰玉真容的人,并没有多少。

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个人说他貌若天仙,两个人说他风华绝代,到最后,所有人都说得信誓旦旦,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一时间,贺兰玉“才貌双绝”的名声,响彻兖州。

更不知是谁,将贺兰玉暂住在鹿鸣书院旁顾宅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个时辰,顾宅门外便已围满了人。

前来送拜帖的世家子弟、文人墨客、仰慕容貌的百姓女子,络绎不绝,几乎将顾宅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喧闹不止。

小院之中,贺兰玉却依旧一脸淡然,坐在桌前,提笔缓缓书写着《西游记》的后续章节,笔下文字行云流水,外界的喧嚣,仿佛丝毫影响不到他。

关海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看着自家少爷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外面那些传言一点都不假。

他家少爷,当真是天上谪仙一般的人物,担得起“大华第一美男”、“神仙哥”的称呼。

贺兰玉头也没抬,笔尖未停,淡淡开口:“何事如此慌张?”

关海定了定神,如实禀报:“少爷,顾宅外面来了好多人,都说是想来看看传言之中的大华第一美男。”

贺兰玉手中笔尖一顿,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我的发。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不过是考了个案首,写了一本《西游记》,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什么大华第一美男,还被人围堵在家门口,当成稀奇物事来看。

他刚想开口吩咐关海去回绝,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顾端与孔寅一同走了进来。

贺兰玉看向孔寅,微微一愣:“凤阳兄怎的还未走?”

中午孔寅留在顾宅用饭,饭后说要与顾端下棋,贺兰玉还以为他早已离去。

孔寅一脸无奈,苦笑一声:“贤弟,还不是因为你。”

“我?”贺兰玉更疑惑了。

“我本半刻之前便要离去,”孔寅解释道,“可一出门,便被人团团围住。我本想解释几句,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说孔少爷在的地方,贺兰公子一定也在。百姓越围越多,我实在出不去,只得又退了回来。”

贺兰玉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合着他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引人注目的地步。

“那二位兄长,是想让我做什么?”贺兰玉抬眼看向二人,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要把我推出去,任人围观?”

顾端嘿嘿一笑,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贤弟,你看外面这般样子,实在不成体统。我几位族叔都不在,如今我便是顾宅做主之人。你不如出去说上几句,让众人散去,如何?”

贺兰玉一脸“受伤”地看着二人:“你们还真打算把我推出去,当猴子看?”

孔寅与顾端对视一眼,同时开口,语气一致:“贤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贺兰玉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心中无奈叹气。

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去的。总不能真的给自己脸上划两刀,破了相,让人不再围观吧。

见贺兰玉神色松动,似是妥协,孔寅与顾端皆是一喜,立刻叫来一众小厮,簇拥着贺兰玉,往顾宅大门走去。

一开门,贺兰玉当场被吓了一跳。

门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头,喧闹之声震耳欲聋,简直比现代明星出门被粉丝围堵还要夸张。

“出来了!神仙哥出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瞬间,门外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往前拥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拼命往门内望去。

贺兰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躲到了关海身后。

顾家小厮见状,连忙上前,手拉手排成一排,硬生生在人群之前,拉出一道空隙。

“都别挤!退后!”

“小心踩踏!”

混乱之中,几名官府差役匆匆赶来,手持棍棒,维持秩序。

可人群实在太多,情绪又太过激动,依旧往前挤着。

“看不见啊!”

“让我们看一看!”

“我们就看一眼!”

叫喊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贺兰玉心中暗自摇头。

国人爱看热闹的性子,果然是从古至今,一脉相承。只怕后面很多人,连来看谁、看什么都不清楚,只是跟着往前挤罢了。

这时,一名带队的官差快步走到顾端面前,拱手行礼:“顾公子,这般下去,恐生事端。可否借一把椅子,让贺兰公子站在高处,让百姓看上一眼。大家心愿已了,自然便会散去。”

官差认得孔寅这位本地世家公子,再看贺兰玉这般惊世容貌,不用猜,也知道这便是百姓口中的“神仙哥”。

顾端闻言,立刻挥手:“快,去搬一把椅子来!”

小厮应声而去,很快便搬来一张结实的木椅,放在门口。

官差对着贺兰玉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贺兰公子,有劳了。”

贺兰玉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自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今日便权当是被人当成猴子,看上一看。

想罢,他不再犹豫,抬步踏上椅子,稳稳站定。

他身着一身素白色夏款青衫,料子轻薄,衬得身姿挺拔而清瘦。长发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更添几分温润。

眉似远山清流,细长杏眼,清澈而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淡红,轮廓分明,线条柔和而不失英气。身高约莫一米七三四,在本时代男子之中,已是极为挺拔。

平日在外人面前贺兰玉是不爱笑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清绝,宛如天上谪仙,不慎落入凡尘。

一瞬间,门外喧闹之声,竟奇迹般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看呆了。

“真……真是神仙哥啊……”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不愧是大华第一美男……”

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也有不少读书人,见众人只知赞叹容貌,不由得开口反驳:“肤浅!尔等只知看贺兰公子的外表!贺兰公子乃是府试案首,又著《西游记》,才学盖世,这才是真正值得敬佩之处!”

喧闹之声,吵得贺兰玉脑仁隐隐作痛。

他抬手轻轻往下一压,声音清越,缓缓开口:“诸位乡亲,稍安勿躁。”

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喧闹,让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感谢诸位厚爱。”贺兰玉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大家有什么想问的,便开口发问。问完之后,便请各自归家,天色已晚,在外久留,多有不便。”

话音一落,下面立刻七嘴八舌,

话音一落,下面立刻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

声音杂乱,贺兰玉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只得再次压了压手,轻声道:“我点几人回答,问完之后,大家便各自散去,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

贺兰玉目光随意一扫,点中一位身着学子服、一脸恭敬的年轻人。

那学子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开口问的,皆是经书中的疑难之处。

贺兰玉从容不迫,一一解答,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条理清晰,言辞精辟。

一番话说完,下面一众学子皆是心悦诚服,纷纷叫好,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贺兰玉微微点头,又点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上前,恭恭敬敬问道:“贺兰公子,老夫想问一句,这世间,当真有神仙、阎王、地府吗?”

这问题,因《西游记》流传甚广,百姓最为好奇。

贺兰玉神色认真,缓缓开口,并未直接说有或无,只是劝解众人,心存善念,行善积德,为人正直,无愧于心,便是人间正道。

一番话,温和而有力量,听得众人连连点头,又是一片叫好之声。

最后,贺兰玉点中一位站在人群外侧、面带愁容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脸颊微红,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公子,家中长辈,逼我嫁给表哥,不知我该不该从?”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贺兰玉在心中暗自腹诽。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连这种事,也来问他。真当他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仙不成?

可话已出口,他也只得耐着性子,缓缓开口。

他举了前朝诸多例子,言明近亲结合,于血脉不利,于子嗣无益,劝姑娘遵从本心,不必勉强。最后,还温和祝愿,愿姑娘与表哥,各自都能觅得良缘,一生安稳。

一番话说完,那姑娘眼圈微红,对着贺兰玉深深一福,感激不已。

三个问题答完,众人却依旧不愿散去。

不知是谁,在人群之中故意大喊一声:“请贺兰公子唱一曲!唱完我们便走!”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跟着起哄。

贺兰玉心中一沉。

这声音,他隐约有些熟悉,分明是张奉那一伙人,故意想让他当众出丑。

士大夫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贺兰玉自然都会一些。可当众唱曲,终究不合身份,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可事到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

今日都已经被人当成猴子看了,也不差这一回。

贺兰玉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思索。

绝不能唱那些轻浮艳曲,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他念头一转,立刻想起了记忆里试验烦闷期间刷到抖音上流传极广的《诗经·小雅·采薇》。

词句古朴,意境深远,格调高雅,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想罢,贺兰玉轻轻开口,声音清越,缓缓吟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一遍又一遍,缓缓吟唱。

声音清和,婉转悠扬,苍凉而温柔,直击人心。

一瞬间,顾府门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原本想故意看贺兰玉出丑的张奉一党,也听得愣住了,满心的算计,瞬间被这一曲震得烟消云散,只剩下由衷的折服。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贺兰玉淡淡开口:“大家都回去吧。”

官差见状,立刻上前,疏散人群。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恋恋不舍,渐渐散去。

人群刚散,张奉便带着一群跟班,从一旁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真没想到,贺兰公子不但样貌出众,其他的竟是样样精通,在下佩服。”张奉语气阴阳怪气。

贺兰玉不愿与他多做纠缠,淡淡拱手:“张兄谬赞。”

顾端与孔寅生怕张奉出言不逊,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贺兰玉身前,神色戒备。

张奉冷哼一声,也不敢真的当众放肆,狠狠甩了一下衣袖,带着一众跟班,悻悻离去。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回到前厅,贺兰玉再也撑不住,浑身一松,直接瘫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看似从容,实则心中一直紧绷,生怕出半点差错。

孔寅与顾端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之中满是惊叹与崇拜。

“贤弟,”孔寅忍不住开口,语气之中充满敬佩,“你今日真是……令我等惊叹不已。才学、气度、见识、音律,无一不绝,世间竟有你这般人物。”

顾端更是连连点头:“阿玉,你真的是神仙下凡吧!”

贺兰玉被二人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起身,推着孔寅往外走:“凤阳兄,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家了,免得家中长辈挂念。”

打发走孔寅,贺兰玉立刻拉住顾端的胳膊:“走,用饭去,今日折腾这么久,早就饿了。”

一日风波,终告平息。

而贺兰玉这个名字,却随着今日之事,彻底刻在了兖州城每一个人的心中。

才惊天下,貌若谪仙,一曲动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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