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昏迷了两个月
大华朝，农历十一月，隆冬已至。
北风卷着碎雪粒子，在华清县上空呼啸而过，街巷里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烧起炭火或者储存的木柴抵御严寒。城外山野早已一片枯黄萧瑟，草木冻僵，河水结起薄冰，天地间一片清寒凛冽。
可贺兰家内院的这间主厢房里，却是暖意融融。
两只鎏金缠枝纹暖炉稳稳放在屋角，上好的银丝炭静静燃烧，没有浓烟，只散出温润持久的热气，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着一丝淡淡的安神熏香，却压不住连日来盘旋不散的沉重与哀伤。
床榻上，少年静静躺着。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无半分血色，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此刻竟几乎全部变作银白色，散落在锦枕之上，触目惊心。身上盖着厚厚的锦缎棉被，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俊美却虚弱不堪的脸。
这便是贺兰玉，字温泽，大华王朝开国以来难遇的少年才俊，也是如今风靡大华六洲的《西游记》话本作者。
他已经昏迷了近两个半月。
贺兰玉是在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里，缓缓挣脱黑暗的。
那哭声不高，却裹着无尽的恐惧、心疼与绝望，像一根细针，一点点刺破他混沌沉重的意识。他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深入骨髓的酸痛与冷意，即便身处暖房，仍仿佛还泡在冰寒刺骨的河水里，四肢百骸都冻得发麻。
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稍一呼吸，便带着细微的刺痛。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随着瞳孔慢慢对焦，床榻前那个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那人一身半旧青布棉袍，因为连日守夜，衣摆褶皱不堪，头发凌乱，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他整个人伏在床沿，脑袋轻轻抵着锦被，双肩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海？”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微弱的音节。
关海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压抑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足足顿了好几息，不敢有丝毫动弹，只当是连日不眠不休产生的幻听。直到他缓缓抬起头，撞进贺兰玉那双终于睁开、带着一丝迷茫的眼眸时，关海才彻底确定——不是梦。
他家少爷，醒了。
关海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缓缓地、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到贺兰玉那双虽然疲惫却已然睁开的眼睛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少爷！少爷你醒了！”
关海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随即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朝着院子外大喊：“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他的喊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沸腾的油锅，整个贺兰府瞬间炸开了。
“阿玉——我的孙儿啊！”
刘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房门，此刻鬓发微乱，棉袍衣襟都来不及整理，脸上老泪纵横，一路哭着扑到床榻前。她伸出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冰凉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贺兰玉的手，生怕用力稍重便会碰碎一般。
那只手瘦弱、冰凉，毫无力气。
刘氏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串串砸在贺兰玉手背上，温热滚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你可算是醒了，祖母还以为……还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她一遍遍地喃喃自语，语无伦次，连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稍稍落地，可后怕与心疼依旧汹涌不止。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
贺兰修站在床尾，这个一向沉稳坚毅的男人，此刻也红了眼眶，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一头白发的孙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若不是孙子子命大，若不是遇上贵人，此刻贺兰家恐怕已经迎来一场灭顶的悲痛。身为祖父，他却没能护得孙儿，这份自责，这些天几乎将他压垮。
厢房之内，王婶、大强、二强、大丫等人齐刷刷跪在地上，一个个抹着眼泪，喜极而泣。大强二强从未见过如此心善的主人家，不仅有月钱拿，光夏天的冰镇酸梅汤他们兄弟两个就挣了6两银子，早已在心里将这位温和有才的少爷当作比自己命重要多的人；大丫随着在贺兰家吃的好穿的好，已经慢慢长开了，最近一直在厢房伺候，这些天端药送水，日夜忧心，此刻见贺兰玉睁眼，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关山与周婉夫妇也站在一旁，见自家少爷平安醒来，长长松了一口气；周婉拿手帕捂着嘴，无声落泪，满是欣慰。
一时间，屋内哭声交织，有悲痛散尽的轻松，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压抑许久的情绪宣泄。
贺兰玉躺在榻上，看着眼前一张张挂满泪水的脸，心中酸涩又温暖。他身体虚弱至极，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费力，只能轻轻喘着气，无奈又温和地开口：
“都……别哭了，我没事。”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饿了。”
一句简单的话，瞬间止住了满室哭声。
王婶最先回过神，连忙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脸上露出憨厚又欣喜的笑容：“哎！哎！少爷醒了就好，醒了就得吃东西！奴婢这就去厨房，炖上一锅最补的老母鸡汤，再煮一碗软糯的小米粥，暖暖和和给少爷端过来！”
隆冬时节，人刚醒，最忌生冷油腻，一碗热汤热粥，才是最养身子的东西。
她说完，脚步匆匆往外走，踩在青砖地上都带着轻快的节奏，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刘氏也连忙擦去眼泪，紧紧握了握贺兰玉的手，柔声道：“孙儿再等等，祖母跟王婶一起去厨房盯着，一定给你做最合口、最暖和的吃食，暖暖身子。”
说完，她才依依不舍松开手，与周婉一同跟着王婶往厨房而去，一路还在细细叮嘱，务必炖得软烂，务必趁热端来。
屋内之人渐渐散去，只留下贺兰修与关海守在榻前，气氛终于安静下来。
“我……怎么在这里？”贺兰玉看着关海，记忆的最后，是他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箱子，坐在大山深处的河边。
关海连忙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仍未平复的颤抖，恭敬答道：“少爷，您有所不知，您这一昏迷，便是整整二个多月。如今……是农历十一月十五，冬天了。”
“十一月十五……”
贺兰玉喃喃重复，原本苍白的脸上骤然露出震惊之色，眼睛猛地睁大。
他进山之时尚在九月初三，再醒来，竟已跨过整九月和十月，踏入隆冬十一月。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暖炉熊熊，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那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怀中的证据是否还在？张奉与沈九齐那等奸恶之徒，是否依旧逍遥法外？
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翻涌，他挣扎着想微微起身，却被贺兰修连忙按住：“玉儿别动，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寒气入体，又失血耗神，万万不能乱动，好好躺着。”
贺兰玉只得乖乖躺好，目光紧紧落在关海身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关海定了定神，开始一点点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
“少爷，您放心，您最担心的事，都已经了结了。那张奉、沈九齐，以及天堂寨一干山匪，全都已经伏法。陛下亲下圣旨，将二人诛九族，以正国法，以平民愤。而这一切，全都仰仗少爷您拼死带出来的证据。”
听到证据安然无恙，奸人得以伏诛，贺兰玉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关海继续说道：“那日跳崖。崖下河流湍急冰冷，小的在水中拼命挣扎，侥幸抓住一块岸边礁石，爬上岸时，浑身都冻得失去知觉。”
“可还不等喘口气，天堂寨的山匪便顺着河岸追了下来，手持刀棍，喊着要杀了我。小的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一定要跑出去找人救少爷。”
“一路狂奔，慌不择路。就在快要支撑不住时，迎面遇上了几位贵人。正是之前秀才宴上，跟随顾少爷和孔少爷送你回小院的几位贵人。”
“他们一眼便认出小的是少爷的书童，见小的如此狼狈，被人追杀，神色大变，立刻拦下追问缘由。当时又冷又怕，语无伦次，只哭着喊少爷被山匪劫走，求他们出手相救。”
“几位贵人听闻之后，脸色瞬间凝重至极。那一位年长的贵人当机立断，立刻命随行之人跟着小的赶往悬崖方向，顺着山匪马蹄印记，一路直奔天堂寨。”
“可等我们赶到时，整个天堂寨却死寂一片，平日里嚣张喧闹的山匪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静得诡异。众人持刀戒备，闯入主厅，只见厅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上百山匪，连同张奉本人，全都昏死在地，不省人事。”
“那位贵人立刻下令，由随行两百余名暗卫将所有人牢牢捆绑，又取来冷水泼醒几名山匪头目严加审问，这才知道了张刺史居然官匪勾结多年。只是不知为何，众人忽然浑身发软，集体昏迷，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贺兰玉心中了然。
“随后，那位贵人下令全员搜山，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寻了整整一夜，天亮终于在下游河畔找到了您。”关海说到此处，声音再度哽咽，眼眶通红，“少爷您当时紧紧抱着那只木箱，将木箱护在胸口，靠坐在树上，气息微弱，恢身发烫，头发……头发就是变成了这样。”
找到贺兰玉与证据之后，那位年轻贵人安排马车，亲自护送重伤的关海与昏迷不醒的贺兰玉返回华清县贺兰家。
而他们回府之日，是九月初四。
那时的贺兰家，还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兖州府驿卒快马送来了捷报，贺兰玉在本届院试之中一举夺魁，高中院试案首，少年成名，光耀门楣。
阖府上下正张灯结彩，准备摆宴庆贺，刘氏与贺兰修笑得合不拢嘴，只等贺兰玉归来，便要好好庆祝一番。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衣锦还乡的少年郎，而是昏迷不醒、银发刺目、浑身是伤的贺兰玉，以及狼狈不堪、泣不成声重伤的关海。
得知前因后果，全家震怒，又悲痛欲绝。
张奉他爹是刺史，沈九齐叔父是县令，官官相护，贺兰家无权无势。绝望之下，贺兰修跪在那位年轻贵人面前，痛哭流涕，只求能为贺兰玉讨一个公道，严惩奸佞。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跪求的人，身份之尊贵，远超想象。
“少爷，您万万想不到，那几位贵人，全都是皇亲国戚。”关海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贺兰玉耳边响起。
“秀才宴上，替您解围、女扮男装的那位公子，根本不是男子，而是当今天子嫡女——符离公主。”
“那位气度沉稳、一言九鼎的年长贵人，便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晋王殿下。”
“而送咱们回府的那位年轻公子，则是陛下亲姐长公主之子，被破例亲封的江世子，也是顾少爷的亲表哥。”
贺兰玉静静听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当日便觉得这些人富贵，没想到竟是大华最顶尖的皇亲国戚。
而顾端在秀才宴临别时特意叮嘱他，次日暂且不要离开，有一桩好事要寻他。贺兰玉那日宿醉头疼，醒来后匆忙行事，竟忘了将这句话转告关海，也错过了那场机缘。
如今想来，那所谓的“好事”，也终于有了答案。
“顾端公子那日所言的好事，正是为此。”关海解释道，“太后深居宫中，偶然得见少爷所作《西游记》话本，一读之下爱不释手，龙颜大悦，对您的才学赞不绝口。而十一月十五，也就是今日，正是太后寿辰。”
“晋王、江世子、符离公主此番离京，说是打赌看谁能从你这里拿到西游记全稿，作为寿礼，献给太后。”
阴差阳错。
他因宿醉忘却叮嘱，提前动身，身陷绝境。
若不是这几位贵人恰好抵达，恰好遇上被追杀的关海，后果不堪设想。
贺兰玉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声。
世事流转，竟玄妙至此。
而这场针对他的绑架案，一经曝光，瞬间震动朝野。
贺兰玉所作《西游记》早已风靡天下，市井街巷、书院学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在秀才宴上即兴所作的诗词新曲，更是传遍大华六州，被天下文人奉为绝唱。
这样一位少年奇才，竟被贪官勾结山匪恶意绑架，险些惨死深山。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文人士子纷纷上书，请求朝廷严查彻查，还贺兰玉一个公道；普通百姓得知写《西游记》的先生被人陷害，更是民怨沸腾，街头巷尾一片声讨，人人都在为贺兰玉祈福，要求严惩贪官恶匪。
当今天子震怒，当即下旨，命晋王亲自督办此案，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晋王素来喜爱山水，不常过问朝政，性情闲散淡泊，可此案牵涉贪官污吏、山匪作乱，更触及天下文人与百姓民心，牵扯极大，容不得半分懈怠。
有贺兰玉拼死带回的铁证，有山匪亲口供词，张奉 张刺史与沈九齐 沈县令罪证确凿，无从抵赖。
晋王秉公执法，当即宣判：
张刺史、沈县令，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与山匪勾结，多年来贪赃枉法，为祸乡里，意图谋杀才子，罪大恶极，诛九族。
天堂寨一众山匪，劫掠一方，残害百姓，悉数斩首，以儆效尤。
判决一出，朝野称颂，万民欢呼。
华清县乃至整个州府，多年积弊一扫而空，百姓拍手称快。
而贺兰玉昏迷的这些天，贺兰府门口更是热闹非凡。
若不是官府派兵把守，前来探望祈福的百姓与文人墨客，早已将贺兰家的门槛踏烂。每日都有人送来滋补药材、米面粮食、御寒棉衣，只求这位少年才子能早日醒来。
孔寅和远在京城的顾端，也来过多次。
他们一来，便安安静静坐在贺兰玉榻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只默默守着，直到天黑才离去。少年情谊，赤诚真切，令人动容。
关海絮絮叨叨，将这十几天里发生的一切，从跳崖被救、贵人现身、证据呈上，到朝野震动、奸人伏法、百姓祈福，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贺兰玉静静听着，一直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窗外，隆冬北风依旧呼啸，雪沫拍打窗棂，发出沙沙声响。
屋内，暖炉温热，锦被柔软，亲人在侧，挚友牵挂，正义伸张，沉冤得雪。
他虽身体虚弱，寒气未散，一头银发发也不知可否恢复，可终究是活下来了。
北风卷着碎雪粒子，在华清县上空呼啸而过，街巷里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烧起炭火或者储存的木柴抵御严寒。城外山野早已一片枯黄萧瑟，草木冻僵，河水结起薄冰，天地间一片清寒凛冽。
可贺兰家内院的这间主厢房里，却是暖意融融。
两只鎏金缠枝纹暖炉稳稳放在屋角，上好的银丝炭静静燃烧，没有浓烟，只散出温润持久的热气，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着一丝淡淡的安神熏香，却压不住连日来盘旋不散的沉重与哀伤。
床榻上，少年静静躺着。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无半分血色，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此刻竟几乎全部变作银白色，散落在锦枕之上，触目惊心。身上盖着厚厚的锦缎棉被，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俊美却虚弱不堪的脸。
这便是贺兰玉，字温泽，大华王朝开国以来难遇的少年才俊，也是如今风靡大华六洲的《西游记》话本作者。
他已经昏迷了近两个半月。
贺兰玉是在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里，缓缓挣脱黑暗的。
那哭声不高，却裹着无尽的恐惧、心疼与绝望，像一根细针，一点点刺破他混沌沉重的意识。他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深入骨髓的酸痛与冷意，即便身处暖房，仍仿佛还泡在冰寒刺骨的河水里，四肢百骸都冻得发麻。
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稍一呼吸，便带着细微的刺痛。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随着瞳孔慢慢对焦，床榻前那个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那人一身半旧青布棉袍，因为连日守夜，衣摆褶皱不堪，头发凌乱，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他整个人伏在床沿，脑袋轻轻抵着锦被，双肩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海？”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微弱的音节。
关海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压抑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足足顿了好几息，不敢有丝毫动弹，只当是连日不眠不休产生的幻听。直到他缓缓抬起头，撞进贺兰玉那双终于睁开、带着一丝迷茫的眼眸时，关海才彻底确定——不是梦。
他家少爷，醒了。
关海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缓缓地、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到贺兰玉那双虽然疲惫却已然睁开的眼睛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少爷！少爷你醒了！”
关海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随即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朝着院子外大喊：“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他的喊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沸腾的油锅，整个贺兰府瞬间炸开了。
“阿玉——我的孙儿啊！”
刘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房门，此刻鬓发微乱，棉袍衣襟都来不及整理，脸上老泪纵横，一路哭着扑到床榻前。她伸出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冰凉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贺兰玉的手，生怕用力稍重便会碰碎一般。
那只手瘦弱、冰凉，毫无力气。
刘氏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串串砸在贺兰玉手背上，温热滚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你可算是醒了，祖母还以为……还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她一遍遍地喃喃自语，语无伦次，连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稍稍落地，可后怕与心疼依旧汹涌不止。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
贺兰修站在床尾，这个一向沉稳坚毅的男人，此刻也红了眼眶，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一头白发的孙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若不是孙子子命大，若不是遇上贵人，此刻贺兰家恐怕已经迎来一场灭顶的悲痛。身为祖父，他却没能护得孙儿，这份自责，这些天几乎将他压垮。
厢房之内，王婶、大强、二强、大丫等人齐刷刷跪在地上，一个个抹着眼泪，喜极而泣。大强二强从未见过如此心善的主人家，不仅有月钱拿，光夏天的冰镇酸梅汤他们兄弟两个就挣了6两银子，早已在心里将这位温和有才的少爷当作比自己命重要多的人；大丫随着在贺兰家吃的好穿的好，已经慢慢长开了，最近一直在厢房伺候，这些天端药送水，日夜忧心，此刻见贺兰玉睁眼，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关山与周婉夫妇也站在一旁，见自家少爷平安醒来，长长松了一口气；周婉拿手帕捂着嘴，无声落泪，满是欣慰。
一时间，屋内哭声交织，有悲痛散尽的轻松，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压抑许久的情绪宣泄。
贺兰玉躺在榻上，看着眼前一张张挂满泪水的脸，心中酸涩又温暖。他身体虚弱至极，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费力，只能轻轻喘着气，无奈又温和地开口：
“都……别哭了，我没事。”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饿了。”
一句简单的话，瞬间止住了满室哭声。
王婶最先回过神，连忙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脸上露出憨厚又欣喜的笑容：“哎！哎！少爷醒了就好，醒了就得吃东西！奴婢这就去厨房，炖上一锅最补的老母鸡汤，再煮一碗软糯的小米粥，暖暖和和给少爷端过来！”
隆冬时节，人刚醒，最忌生冷油腻，一碗热汤热粥，才是最养身子的东西。
她说完，脚步匆匆往外走，踩在青砖地上都带着轻快的节奏，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刘氏也连忙擦去眼泪，紧紧握了握贺兰玉的手，柔声道：“孙儿再等等，祖母跟王婶一起去厨房盯着，一定给你做最合口、最暖和的吃食，暖暖身子。”
说完，她才依依不舍松开手，与周婉一同跟着王婶往厨房而去，一路还在细细叮嘱，务必炖得软烂，务必趁热端来。
屋内之人渐渐散去，只留下贺兰修与关海守在榻前，气氛终于安静下来。
“我……怎么在这里？”贺兰玉看着关海，记忆的最后，是他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箱子，坐在大山深处的河边。
关海连忙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仍未平复的颤抖，恭敬答道：“少爷，您有所不知，您这一昏迷，便是整整二个多月。如今……是农历十一月十五，冬天了。”
“十一月十五……”
贺兰玉喃喃重复，原本苍白的脸上骤然露出震惊之色，眼睛猛地睁大。
他进山之时尚在九月初三，再醒来，竟已跨过整九月和十月，踏入隆冬十一月。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暖炉熊熊，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那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怀中的证据是否还在？张奉与沈九齐那等奸恶之徒，是否依旧逍遥法外？
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翻涌，他挣扎着想微微起身，却被贺兰修连忙按住：“玉儿别动，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寒气入体，又失血耗神，万万不能乱动，好好躺着。”
贺兰玉只得乖乖躺好，目光紧紧落在关海身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关海定了定神，开始一点点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
“少爷，您放心，您最担心的事，都已经了结了。那张奉、沈九齐，以及天堂寨一干山匪，全都已经伏法。陛下亲下圣旨，将二人诛九族，以正国法，以平民愤。而这一切，全都仰仗少爷您拼死带出来的证据。”
听到证据安然无恙，奸人得以伏诛，贺兰玉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关海继续说道：“那日跳崖。崖下河流湍急冰冷，小的在水中拼命挣扎，侥幸抓住一块岸边礁石，爬上岸时，浑身都冻得失去知觉。”
“可还不等喘口气，天堂寨的山匪便顺着河岸追了下来，手持刀棍，喊着要杀了我。小的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一定要跑出去找人救少爷。”
“一路狂奔，慌不择路。就在快要支撑不住时，迎面遇上了几位贵人。正是之前秀才宴上，跟随顾少爷和孔少爷送你回小院的几位贵人。”
“他们一眼便认出小的是少爷的书童，见小的如此狼狈，被人追杀，神色大变，立刻拦下追问缘由。当时又冷又怕，语无伦次，只哭着喊少爷被山匪劫走，求他们出手相救。”
“几位贵人听闻之后，脸色瞬间凝重至极。那一位年长的贵人当机立断，立刻命随行之人跟着小的赶往悬崖方向，顺着山匪马蹄印记，一路直奔天堂寨。”
“可等我们赶到时，整个天堂寨却死寂一片，平日里嚣张喧闹的山匪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静得诡异。众人持刀戒备，闯入主厅，只见厅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上百山匪，连同张奉本人，全都昏死在地，不省人事。”
“那位贵人立刻下令，由随行两百余名暗卫将所有人牢牢捆绑，又取来冷水泼醒几名山匪头目严加审问，这才知道了张刺史居然官匪勾结多年。只是不知为何，众人忽然浑身发软，集体昏迷，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贺兰玉心中了然。
“随后，那位贵人下令全员搜山，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寻了整整一夜，天亮终于在下游河畔找到了您。”关海说到此处，声音再度哽咽，眼眶通红，“少爷您当时紧紧抱着那只木箱，将木箱护在胸口，靠坐在树上，气息微弱，恢身发烫，头发……头发就是变成了这样。”
找到贺兰玉与证据之后，那位年轻贵人安排马车，亲自护送重伤的关海与昏迷不醒的贺兰玉返回华清县贺兰家。
而他们回府之日，是九月初四。
那时的贺兰家，还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兖州府驿卒快马送来了捷报，贺兰玉在本届院试之中一举夺魁，高中院试案首，少年成名，光耀门楣。
阖府上下正张灯结彩，准备摆宴庆贺，刘氏与贺兰修笑得合不拢嘴，只等贺兰玉归来，便要好好庆祝一番。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衣锦还乡的少年郎，而是昏迷不醒、银发刺目、浑身是伤的贺兰玉，以及狼狈不堪、泣不成声重伤的关海。
得知前因后果，全家震怒，又悲痛欲绝。
张奉他爹是刺史，沈九齐叔父是县令，官官相护，贺兰家无权无势。绝望之下，贺兰修跪在那位年轻贵人面前，痛哭流涕，只求能为贺兰玉讨一个公道，严惩奸佞。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跪求的人，身份之尊贵，远超想象。
“少爷，您万万想不到，那几位贵人，全都是皇亲国戚。”关海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贺兰玉耳边响起。
“秀才宴上，替您解围、女扮男装的那位公子，根本不是男子，而是当今天子嫡女——符离公主。”
“那位气度沉稳、一言九鼎的年长贵人，便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晋王殿下。”
“而送咱们回府的那位年轻公子，则是陛下亲姐长公主之子，被破例亲封的江世子，也是顾少爷的亲表哥。”
贺兰玉静静听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当日便觉得这些人富贵，没想到竟是大华最顶尖的皇亲国戚。
而顾端在秀才宴临别时特意叮嘱他，次日暂且不要离开，有一桩好事要寻他。贺兰玉那日宿醉头疼，醒来后匆忙行事，竟忘了将这句话转告关海，也错过了那场机缘。
如今想来，那所谓的“好事”，也终于有了答案。
“顾端公子那日所言的好事，正是为此。”关海解释道，“太后深居宫中，偶然得见少爷所作《西游记》话本，一读之下爱不释手，龙颜大悦，对您的才学赞不绝口。而十一月十五，也就是今日，正是太后寿辰。”
“晋王、江世子、符离公主此番离京，说是打赌看谁能从你这里拿到西游记全稿，作为寿礼，献给太后。”
阴差阳错。
他因宿醉忘却叮嘱，提前动身，身陷绝境。
若不是这几位贵人恰好抵达，恰好遇上被追杀的关海，后果不堪设想。
贺兰玉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声。
世事流转，竟玄妙至此。
而这场针对他的绑架案，一经曝光，瞬间震动朝野。
贺兰玉所作《西游记》早已风靡天下，市井街巷、书院学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在秀才宴上即兴所作的诗词新曲，更是传遍大华六州，被天下文人奉为绝唱。
这样一位少年奇才，竟被贪官勾结山匪恶意绑架，险些惨死深山。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文人士子纷纷上书，请求朝廷严查彻查，还贺兰玉一个公道；普通百姓得知写《西游记》的先生被人陷害，更是民怨沸腾，街头巷尾一片声讨，人人都在为贺兰玉祈福，要求严惩贪官恶匪。
当今天子震怒，当即下旨，命晋王亲自督办此案，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晋王素来喜爱山水，不常过问朝政，性情闲散淡泊，可此案牵涉贪官污吏、山匪作乱，更触及天下文人与百姓民心，牵扯极大，容不得半分懈怠。
有贺兰玉拼死带回的铁证，有山匪亲口供词，张奉 张刺史与沈九齐 沈县令罪证确凿，无从抵赖。
晋王秉公执法，当即宣判：
张刺史、沈县令，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与山匪勾结，多年来贪赃枉法，为祸乡里，意图谋杀才子，罪大恶极，诛九族。
天堂寨一众山匪，劫掠一方，残害百姓，悉数斩首，以儆效尤。
判决一出，朝野称颂，万民欢呼。
华清县乃至整个州府，多年积弊一扫而空，百姓拍手称快。
而贺兰玉昏迷的这些天，贺兰府门口更是热闹非凡。
若不是官府派兵把守，前来探望祈福的百姓与文人墨客，早已将贺兰家的门槛踏烂。每日都有人送来滋补药材、米面粮食、御寒棉衣，只求这位少年才子能早日醒来。
孔寅和远在京城的顾端，也来过多次。
他们一来，便安安静静坐在贺兰玉榻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只默默守着，直到天黑才离去。少年情谊，赤诚真切，令人动容。
关海絮絮叨叨，将这十几天里发生的一切，从跳崖被救、贵人现身、证据呈上，到朝野震动、奸人伏法、百姓祈福，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贺兰玉静静听着，一直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窗外，隆冬北风依旧呼啸，雪沫拍打窗棂，发出沙沙声响。
屋内，暖炉温热，锦被柔软，亲人在侧，挚友牵挂，正义伸张，沉冤得雪。
他虽身体虚弱，寒气未散，一头银发发也不知可否恢复，可终究是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