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面圣

马车缓缓驶进“承华门”,门内候着两名专职御马监太监,皆身着青灰色宫装,领口袖口绣着浅青色回纹,身姿恭谨,步履轻缓,脸上无半分多余神色。见马车行至,两人快步上前,动作娴熟又恭敬地牵住马缰,手法轻柔,连马儿都未发出半声嘶鸣,稳稳停在门内青石板道旁。 王公公被人搀着下了马车,关海和贺兰玉也随后。

张校尉一身银甲明光,腰挎横刀,身后羽林军列阵整齐,甲胄相撞之声清脆有序,尽显皇家禁军威仪。他对着车内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贺兰公子,我等护送任务已完成,宫规森严,公子保重。”说罢,他抬手示意,一众羽林军旋即转身,步伐齐整,很快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王公公伸了伸身子,便微微欠身,语气谦和:“贺兰公子,随咱家来吧,陛下传话来已在殿内等候,莫要耽搁了。”

三人沿着宫道前行,脚下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是高大的朱红宫墙,墙顶覆着青瓦,墙头每隔数步便有一尊瑞兽雕塑,形态各异。

行不多时,便见前方又一座巍峨宫门矗立,正是太华门。此门比承华门更为恢弘,采用重檐歇山顶,檐角翘起如飞凤展翅,是唐代宫殿建筑的经典样式,屋顶覆青瓦,檐下斗拱更为繁复,雕梁画栋间绘着青绿山水与祥云瑞气,色彩淡雅却不失华贵。门扇同样是朱漆鎏金,门楣匾额“太华门”三字鎏金镶边,气势更胜,门两侧立着青石狮子,双目圆睁,神态威严,却无凶戾之气,尽显皇家气度。

跨过太华门,一片开阔广场豁然映入眼帘,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地面全部由规整的青方砖铺就,砖缝细密,平整如镜,是这个时代工匠以糯米汁、石灰、黄土混合夯筑而成,坚固异常。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三足鼎,鼎身铸有龙纹与饕餮纹,纹路清晰,古朴厚重。广场四周环绕着汉白玉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牡丹、莲花、瑞鹤等纹样,每一处雕刻都栩栩如生。

关海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恢弘宫殿,脚下的广场宽阔,远处殿宇宏伟,整个人都呆了,嘴角微微张着,眼角的震惊藏都藏不住。他跟着哥哥从冰城到华清县,去过最大的地方不过是府城。

他紧紧跟在贺兰玉身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惊叹,凑到贺兰玉耳边小声道:“少爷,这皇宫也太大了,比陈太医平日里说的还要大上好几倍,简直像少爷西游记里写的天宫一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地方。”

贺兰玉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心中虽也惊叹于这个时代宫殿的恢弘工艺,面上却依旧淡然,轻声附和:“是啊,很大。”他身负现代与古代双重记忆,现代社会的高楼大厦虽高耸,却无这般沉淀千年的皇家威仪与匠人心血。只是,这巍峨宫殿之下,是森严的阶级,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容不得半分差池。

走了数步,贺兰玉侧身看向一旁的王公公,语气恭敬地问道:“王公公,陛下如今在何处召见?”

王公公闻言,笑着回道:“贺兰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已有内侍传话,在华议殿召见,那是陛下平日里批阅奏折、处理朝政、召见重臣的地方,离此处不远,咱家这就带您二人绕过大殿过去。”

顺着王公公指引的方向望去,广场正前方便是太华殿,这座宫殿气势磅礴,重檐高耸,殿身全由卯榫结构搭建,不用一钉一铆,却坚固无比。殿基很高,以汉白玉砌成,台阶层层而上,殿身立柱皆为金丝楠木,粗壮笔直,殿顶覆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檐下彩绘绚丽,雕梁画栋,尽显大华宫殿的雄浑与华贵。

关海抬眼望着太华殿,只觉得压迫感扑面而来,更是不敢多言,只顾着低头紧跟贺兰玉,生怕走错一步。

王公公领着两人沿着广场东侧的偏道前行,一路之上,偶有内侍宫女路过,皆垂首立于道旁,待他们走过才敢起身,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尽显皇宫规矩森严。

没一会儿三人来到一座略显雅致却不失威严的宫殿前,正是华议殿。此殿虽无太华殿那般恢弘,却更为精致。殿门前立着六名侍卫,甲胄鲜明,手持长刀,身姿挺拔,目不斜视,见王公公带人前来,皆是一惊,却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贺兰公子,您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传陛下。”王公公停下脚步,对着贺兰玉叮嘱道,又看向关海,“关小公子便在殿外等候即可,不可随意走动。”

贺兰玉微微点头:“有劳公公。”

关海也连忙躬身,紧张得说不出话,只乖乖站在殿门一侧,目光紧紧盯着贺兰玉的身影,满心都是担忧。

贺兰玉独自立于殿外,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殿内飘出的檀香与墨香,心中思绪翻涌。他此前虽对封建皇权有着几分骨子里的疏离与蔑视,行事也向来以保全自身、谋取利益为先,可此刻站在这皇权核心之地,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阶级森严,皇权至上,眼前这座宫殿里,坐着的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一言可定荣辱,一语可决生死。

不过片刻,殿内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清亮而恭敬:“宣贺兰玉觐见——”

贺兰玉整理了一下衣衫,敛去所有心绪,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迈入华议殿。

殿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深色金砖,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摆放着书架,架上堆满书卷与奏折。正前方设着龙案,并非奢华无度,是简约大气的风格,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玉玺印信,奏折码放得整整齐齐,不见丝毫杂乱。龙案后方,坐着的正是当朝皇帝,三十二岁,正值壮年,身着明黄色常服,袍身绣着五爪金龙,金线绣制,龙纹灵动却不张扬,头戴玉冠,面容端庄俊朗,眉眼间透着英气与威严,周身贵气天成。

龙案左侧,设着一张稍小的座椅,上面坐着太子,年方十六,身形修长清瘦,面色略显苍白,透着几分体弱之气,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五官立体精致,眼眸深邃,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又带着少年人的温润。据陈太医所言,太子十岁时遭外国奸细下毒,身子一直孱弱。

殿内并无多余内侍,只有两名小太监立于角落,垂首待命,整个大殿静谧无比,唯有皇帝翻阅奏折的轻微声响,透着一股勤政的氛围。

贺兰玉不敢抬头,依着礼,低着头快步走到龙案前,稳稳跪下,声音恭敬沉稳,行三叩九拜之礼:“草民贺兰玉,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清晰,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慌乱。

皇帝停下翻阅奏折的手,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帝王的威严,全然符合贺兰玉对幻想的幻想。

“起来吧”

“谢陛下。”贺兰玉缓缓起身,依旧垂首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翻阅着奏折,指尖划过奏折纸面,动作沉稳,显然是习惯了每日处理政务的节奏。

贺兰玉垂首而立,心中虽有几分好奇,想看看这位皇帝的模样,却也知礼,不敢贸然抬头。面见帝王如同面见国家主席,心中难免有几分异样的期待,可更多的还是谨慎,一分一秒都不敢懈怠。

时间缓缓流逝,一分钟,两分钟,足足过了一刻钟,皇帝才再次放下奏折,目光落在贺兰玉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审视:“京城大吗?”

贺兰玉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声:“大。”

“京城繁华吗?”皇帝又问,语气依旧平和。

“繁华。”贺兰玉应声简洁,不添半分多余言辞。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又问道:“与天宫相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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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贺兰玉心中一紧,大脑飞速运转。他险些脱口而出“没得比”,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深知在帝王面前,不可贬低京城,当即改口,语气恭敬:“京城景致万千,繁华盛景,美不胜收。”

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追问:“哦?你的意思是,京城比天宫还要美?”

贺兰玉心中暗道好险,连忙从容应对,语气诚恳:“陛下,天宫乃虚幻仙境,京城是人间盛景,各有风姿,皆为绝美,难分高下。”他回答得周全得体,既不违心,也不触怒龙颜。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见贺兰玉应对得体,心中已有几分欣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你所写的《西游记》,流传甚广,书中写玉皇大帝,心胸狭隘,容不得有才之人,却无甚本事。你说,朕是不是也如那玉皇大帝一般?”

这话看似平淡,实则是暗藏考验的送命题,贺兰玉心中一凛,连忙沉声回答:“不是。”

“如何说?”皇帝追问,语气依旧平和,并无逼仄之意。

贺兰玉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回道:“陛下乃明君,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广纳贤才,天下归心。若陛下如书中玉皇大帝一般,草民的《西游记》,早在初写之时便会被禁绝,根本无法流传至今。”

皇帝闻言,眼中赞许更浓,缓缓开口:“抬起头来吧。”

贺兰玉这才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龙案后的皇帝,与想象中一般,年轻俊朗,威严与贵气兼具。目光扫过一侧,看到那位十六岁的太子,清瘦修长,脸色略有些苍白,五官精致,眼眸深邃,并无病态的萎靡。

而皇帝与太子,在看到贺兰玉的那一刻,皆是微微一怔,眼中露出明显的震惊。他们见过无数朝臣、外邦使节、天下才子,论容貌俊秀者也见过不少,贺兰玉这般雌雄莫辨的长相和身上的气质,却是世间罕见。他既有文人的温润,又有几分超脱尘世的疏离感和清冷感,眼神清澈通透,不卑不亢,周身无半分世俗的谄媚与局促,与他们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让人一眼便难以忘怀。

太子缓步走到贺兰玉面前,围着他轻轻转了一圈,伸手捏了一缕银白长发,目光里透露着探究和不明的情绪:“贺兰公子当真的是人吗?”

贺兰玉闻言,微微一笑,笑容温润,清冷感消散:“太子殿下说笑了,草民自然是凡人。”

这一笑,温润和煦,太子一时竟有些失神,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他伸出手突然抓住贺兰玉的手腕。贺兰玉下意识地想收回,竟纹丝未动。他心中暗自疑虑,这太子莫不是装的。

太子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指尖摩挲着贺兰玉的脉搏处,语气带着几分轻挑:“手腕倒是挺细。”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龙案后的皇帝,“父皇,有心跳,确实是人,并非妖精。”

贺兰玉在心中暗自无奈翻了个白眼,暗道这爷俩倒是有意思,竟真把自己当成异类,况且妖精之说本就是虚妄,即便真有,也未必无心跳,这验证之法实在无甚逻辑,可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不敢有半分失礼。

“宇儿。”皇帝开口,声音温和,并无责备,只是带着几分叮嘱。

太子闻言,又摩挲了贺兰玉的手腕,然后松开,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端正。

皇帝看着贺兰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吟诵出一首诗作,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对时光的感慨,听不出情绪

“逝水年华去若飞,

镜中霜鬓叹依稀。

春红落尽秋又至,

唯有斜阳伴鸟归。”

诗作吟罢,皇帝静静看着贺兰玉,太子也同样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殿内一片静谧。

什么意思?让他对诗,这爷俩这么抽象的吗?这年代作诗就像拍照似的,留个纪念?他略一思索,便开口:

“莫叹流光去若飞,

且惜当下寸阴晖。

花开花落皆天意,

心若向阳春自归。”

他的诗作朗朗上口,意境积极,不卑不亢,既体谅了帝王的操劳,又道出了珍惜当下、勤政有为的深意,与皇帝的明君心境不谋而合,这龙屁应该是拍上了吧?

皇帝听完,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连连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又是片刻沉默,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凡人对长生的期许,却无偏执:“人,会不会吃下像太上老君或者蟠桃那样的东西,便能如神仙一般,长生不老,永世长存?”

贺兰玉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坦诚回道:“不会。”

他深知,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长生本就是虚妄之说,现代科技如此发达,还没完全攻克长生难题,更何况是在这封建王朝。

太子闻言,微微蹙眉,轻声问道:“会不会是世间奇物众多,我们还未曾找到罢了?”

贺兰玉看向太子,语气平和,耐心解释,条理清晰:“陛下,殿下。世间之人,皆靠食用五谷杂粮、飞禽走兽、草木果蔬这些有机生命体存活,而万物皆有寿命,生老病死是自然常理,这些寻常之物,绝无可能让人长生不老。古往今来,始皇帝派遣方士寻长生药,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终其一生也未曾找到,并非寻而不得,而是这世间,本就无长生之药。”

他顿了顿,怕自己的直白扫了帝王的兴,又连忙补充,语气诚恳:“不过,始皇帝一统天下,奠定华夏大一统根基,功在千秋,虽身死,却永远活在后世百姓心中,这便是另一种永生。陛下如今勤政爱民,守护天下百姓,若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陛下的功德,也会如始皇帝一般,流传千古,永垂不朽。”

皇帝听完,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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