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阿玉 孤去接你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御书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焚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又被微风拂散。

贺兰玉跟在太监身后迈进殿门时,脚步比往日轻了些许,但面色仍透着病后的苍白。月白色的长衫加披风,衬得那双金棕色的眸子愈发清透,像是深秋时节林间的一汪潭水,平静却望不见底。

走在他前面的太子拓跋宇已经利落地在御案下的座位上落座,姿态从容,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昂跟在最后,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嘴角挂着惯常的笑。

皇帝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伏在案前批阅奏折。他靠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镇纸,目光从三人进门起便落在贺兰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乎含着些别的意味。

贺兰玉正要行礼,皇帝先开了口。

“不必跪了。”他抬了抬手,转头吩咐身侧的太监,“去搬个短凳来。”

太监愣了一下。华议殿里赐座,向来是给重臣的待遇,更何况是短凳而非跪垫,这已是极大的体面。他不敢耽搁,很快搬来一张紫檀木的圆凳,放在御案左侧靠前的位置。

“卿身体可是好些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语气里透着关切,又不失帝王的矜持。

贺兰玉躬身答道:“谢陛下挂念,陈太医开了一些滋补之药,现在好一些了。”

他说得恭敬而得体,既不显得过分卑微,也没有恃宠而骄的意味。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李昂,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李昂立刻会意,笑嘻嘻地往前凑了一步:“皇上,不给臣赐座吗?”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了瞟已经坐定的太子,又看了看贺兰玉身边那张短凳,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凭什么他们都有座就我没有”。

皇帝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笑骂:“你身体壮的像头牛,站着就行。”

李昂伸手摸了摸鼻子,讪讪应了一声“好吧”,便老老实实地站到了一旁。他身量高大,宽肩窄腰,武将,说是壮得像头牛倒也不冤枉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将手中的青玉镇纸搁回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贺兰玉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听说卿和朕的外甥一块开了琉璃坊,找了不少难民做工。”皇帝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就像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情,“朕心甚慰。只是这琉璃制作方法,是如何想出来的?”

贺兰玉的心微微一沉。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琉璃,在这个时代是极贵重的东西。上等的琉璃器皿,价比黄金。能烧制琉璃,几乎等同于掌握了一门点石成金的手艺。而这样的手艺,忽然出现在他手里,皇帝不可能不问。

他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脊背却挺得笔直:“草民惶恐。草民在病中无事,随便琢磨的。恰好被三位友人看到,于是才有了开琉璃坊的想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在病榻上百无聊赖时的无心之举。贺兰玉说完便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去看皇帝的表情。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殿内的檀香燃得久了,气味愈发浓郁。贺兰玉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杆秤,在掂量他话中的分量。

“哦。”皇帝终于开口,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又问:“那香皂是怎么回事?”

贺兰玉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他抬起头,金棕色的眸子里满是恭谨:“草民用不惯草木灰洗漱,不读书时琢磨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草木灰洗漱是这个时代寻常百姓的习惯,贵人家用的多是皂角,而香皂这种跨越时代的东西,确实出现的有些突兀。

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些菜谱又是什么缘由?”

这一次,皇帝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问话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许。三个问题接连抛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贺兰玉感觉到后背微微发热。他最怕的事情,正在一步步逼近。在这个时代,一个人懂得太多、太杂、太超出常理,很容易被人当做妖孽。而妖孽的下场,从来都不会太好。

“草民——”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草民身体不好,想着换换制作方法,可能就会吃得多一些,身体就会好一些。”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与先前的从容得体判若两人。不是他装出来的,是真的有些紧张了。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比孤还娇气。”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太子拓跋宇靠在椅背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扇骨是象牙雕成的,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让殿内的人都听得清楚。李昂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贺兰玉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太子的用意。这句看似嘲讽的话,实际上替他解了围——把他那些匪夷所思的“发明”归结为娇气和讲究,便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卿不必紧张,坐下吧。”

贺兰玉没有立刻坐下。

他抬起头,用那双金棕色的眼睛认真地望向皇帝。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那双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色泽,清澈得不像话。

他在等。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收起了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语气缓和下来:“现下天气已经回暖,朝廷已经开始给岭南的流民发放返乡盘缠。可即便回去,短时间内也解决不了吃饭的问题。卿可有什么办法,帮朕解决一下?”

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贺兰玉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短时间解决,还是想长时间解决?”

他问得认真极了,仿佛不是在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在确认一个极其重要的前提条件。殿内其余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目光中带着不同程度的诧异。

李昂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贺兰玉会这样反问。太子的折扇停在指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玩味。

而皇帝,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们恍然明白了什么。贺兰玉与众不同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那种感觉就一直存在。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澄澈,仿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那是一种清冷的疏离感,像是一棵长在闹市中的孤松,周围的车马喧嚣与它无关。

他看人的眼神也是如此。

悲悯的,却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悲悯。而像是一个站在山巅的人,低头望着山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然。仿佛在说:人啊,为何如此执迷?

皇帝到底是皇帝。他很快平复了那一瞬间的恍惚,重新恢复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严与从容。

“卿说笑了。”他靠在龙椅上,声音沉稳,“当然是长时间解决。”

贺兰玉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确认。

“让百姓手里有粮,有田,有钱。”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殿内的檀香似乎在这一刻都淡了下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第一,有粮。”贺兰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龙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随意,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个寻常的师长。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皇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贺兰玉拿起案上的墨笔,一边说一边画:“分为两点。第一点,提高岭南稻田产量。稻田可以通过杂交,培育出产量高的新品种。”

他在纸上画出了稻穗的形状,又画了几条简单的线条表示杂交选育的过程。笔法并不工整,甚至称得上潦草,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派人到各地寻找这样的稻谷。”他指着纸上画的那几株形态各异的稻穗,“找到穗大粒多的,将它们的花粉授到另一株上,观察后代的长势。一代一代选下去,选出最好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这种方法提高产量需要数年,急不得,但不得不做。”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纸上那些潦草的线条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贺兰玉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第二点,寻找高产的作物。据草民了解,大华王朝岭南洲西南有几个国家,已经种植一种名曰红薯的作物。”

他放下笔,比划了一下红薯的大小形状:“这东西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长。一亩地,至少能收二十到三十担。”

“二十到三十担?”

李昂忍不住惊呼出声。他出身将门,对农事并非一无所知。寻常稻田一亩能收三担已是好年景,四担便是丰年。二十担,这个数字简直像是痴人说梦。

贺兰玉转头看了他一眼,金棕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我说的是至少。”

李昂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有田。”贺兰玉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第一点,由朝廷主导,将无主的荒地按人口分配给农民耕种。前期先不收税赋,让他们先站稳脚跟。”

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点,抑制兼并。朝廷严格限制土地买卖,旨在防止豪强地主无限制地兼并土地,保障耕者有其田。”

这句话说出口,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限制土地买卖。这五个字听起来简单,背后牵扯的却是整个大华王朝最根本的利益格局。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地方豪强,他们的根基在哪里?就在土地上。动了土地,就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太子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扇柄,指节微微泛白。

贺兰玉像是没有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变化,继续说道:“第三,有钱。鼓励农民闲暇时小范围经商,贩售自家出产的农副产品,增加收入来源。”

他说完这三条,便停了下来,给殿内三人消化的时间。

阳光从窗外移了一寸,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既不催促,也不解释,像一个等待学生领会要义的先生。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看几人消化得差不多了,贺兰玉才再次开口。

“正所谓,要想富,多修路。”

他的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朴素而简单的道理:“交通方便,货物才能流通起来。百姓可以将自家的出产运到集市上售卖,不必烂在地里。朝廷也可以快速地把大华的资源集中起来,好办大事。”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粗粗的线条,代表道路。

“比如,可以把雍州安西都护府的葡萄酿成葡萄酒,卖给其他国家。”他在纸的左上角点了一个点,“比如,可以把荆洲和岭南洲采摘的茶叶改良一下,也卖给其他国家。”

他又在纸上点了几下:“再比如,提纯出细盐和蔗糖,同样卖给其他国家。”

李昂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是武将,对打仗行军再熟悉不过。修路意味着运兵快,运粮快,这个道理他懂。但他从没想过,路还能用来做这些事。

“修路就需要人手。”贺兰玉放下笔,声音平静,“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征用劳役了。要雇佣百姓,给他们发工钱,让百姓先富裕起来。”

“这些钱从哪里来?”皇帝问。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显然已经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从世家大族和氏族乡绅手里拿出来。”

贺兰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李昂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了看太子的脸色。拓跋宇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些人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把钱拿出来?”皇帝的语气里听不出倾向,只是在追问。

贺兰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容,却让他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那就把蛋糕做大。”

“蛋糕?什么蛋糕?”李昂脱口而出。

贺兰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顿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把大家挣钱的渠道拓宽。比如,贩卖茶叶对外贸易的经营权。比如,贩卖盐铁的经营权。”

他抬起眼,金棕色的眸子直视皇帝:“把这些经营权分成份额,让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出钱来买。谁出的钱多,谁拿到经营资格。这些钱收上来,朝廷用来修路、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他们愿意出这个钱?”皇帝问。

“会愿意的。”贺兰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因为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与其让他们把钱埋在地窖里,不如让他们拿出来做生意。钱流动起来,才能生更多的钱。朝廷拿到钱修了路,他们的货物运得更快更远,赚得也就更多。这是互利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有一条,经营权必须有期限,到期重新竞拍。不能让某一家长久把持,形成新的垄断。”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贺兰玉的肩膀,望向窗外。

拓跋宇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贺兰玉转过头,与太子的目光撞在一起。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

拓跋宇没有追问。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重新打开折扇,慢慢地转了一圈。

贺兰玉忽然觉得喉咙发痒。方才说了太多的话,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有些撑不住了。他想要压制住咳嗽的冲动,却没能成功。

一阵剧烈咳嗽。

他弯下腰离龙案远了一些,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难受的沙哑。

李昂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太子的动作比他快。

拓跋宇从座位上起身,端起自己案几上的茶盏,两步便走到了贺兰玉身边。他的动作并不急切,甚至称得上从容,但速度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贺兰玉没有注意到他过来。

茶盏递到面前时,他才抬起眼。咳嗽让他那双金棕色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来不及多想,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有些烫,但正适合压住喉咙里的痒意。

拓跋宇一手接过空茶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落在贺兰玉的后背上,轻轻顺着气。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温和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太子对臣民的态度。

贺兰玉的身体僵了一瞬。

拓跋宇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阿玉,要保重身体?”

那声音极轻极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可贺兰玉却听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心疼的困惑。

贺兰玉转过脸,抬起头,望向太子。

四目相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影。贺兰玉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咳嗽带出的水光,金棕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琥珀。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阿玉。

这个称呼太亲近了。他和太子之间,远没有熟悉到可以用这样称呼的地步,他们今天是第二次见。

拓跋宇的眼眸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也读不出情绪。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仰头,一个俯首。一个疑惑,一个沉静。

“听阿远说,卿想回家了。”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轻不重,恰好打断了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对峙。

贺兰玉立刻收回目光,转向皇帝,躬身答道:“回陛下,家中阿爷阿奶年事已高,草民双亲早已不在,草民有些牵挂。”

他说得平静,但提到“双亲早已不在”时,声音还是微微低了下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他忽然说了一个日期。

贺兰玉抬起头。

“二十那日,朕的阿姐举办诗会。”皇帝的语气随意起来,像是说起了家常,“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参加这样的场合吗?过了诗会再走吧。”

这不是询问,是决定。

贺兰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躬身应道:“是。”

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但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恢复了帝王的从容。

“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朕会认真考虑实施的。”他顿了顿,“明年乡试、会试,卿必定登科。希望卿回去之后好好将养身体,将来才能好好为朝廷办事。”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

贺兰玉深深行了一礼。

“草民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三人退下。

拓跋宇率先转身,衣袂掠过贺兰玉的身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风中似乎有一缕淡淡的香气,分不清是殿内的香,还是他身上的味道。

李昂走在最后,经过贺兰玉身边时,伸手扶了一下。

“你这身子骨,真得好好养养。”他说。

贺兰玉看了一眼,没有答话。

三个人走出华议殿。春日的阳光迎面照来,暖融融的,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

贺兰玉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远处燕子,忽然有些出神。

琉璃坊。香皂。菜谱。红薯。修路。经营权。

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可是那一刻,皇帝问他的时候,他看到了皇帝眼中的东西。那不是对一个年轻书生突发奇想的审视,而是一个帝王面对江山,压在心底深处的焦虑。

所以他回答了。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回答了。

他想,这大约是他能为这个时代做的事情。

至于会不会被当做妖孽——

贺兰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像是猫科动物的眼睛。

“阿玉。”

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贺兰玉回过头。

拓跋宇站在廊下,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像夜里的潭水。

“诗会那日,孤来接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给贺兰玉任何拒绝的机会。衣袍在春风中微微扬起,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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