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与中郎将不熟

二月十五,京城的春意已如泼墨般浓烈,驿馆门前大街两旁的桃树李树竞相绽放,风一过,便卷起一场粉白相间的香雪。

花果山琉璃坊他只负责传授技艺,其他的不管,该传授的他已经在这几天传授给三家派过来的人了。他打算这两天就回华清县了,前两天就托江远往宫里递话了。从年初七召见到现在,他都怀疑皇帝已经把他忘了。

“少爷,都收拾好了。”关海抱着一摞衣物走进来。

“走吧,趁着还没走,去街上转转,买些华清县没有的稀罕物。”贺兰玉戴上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遮住了那张过于惹眼的脸。

主仆二人刚走出驿馆大门,街头的喧嚣便扑面而来。贺兰玉正欲迈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骤然逼近,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吁——”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稳稳停在贺兰玉面前。

贺兰玉抬起头,隔着层层帷幔,只见马上一人翻身而下,动作行云流水,衣袂翻飞间,露出一身深蓝色锦缎长衫。那人剑眉星目,腰间未佩刀,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正是金吾卫中郎将李昂。

今日的李昂未着甲胄,少了些肃杀,多了几分京城贵公子的风流蕴藉,引得周围路过的小娘子频频侧目。

“贺兰公子,别来无恙啊。”李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步走到贺兰玉面前。

贺兰玉眉头微蹙:“中郎将,这是来寻我的?”

“显而易见。”李昂回答得理直气壮,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顶帷帽,仿佛能透过白纱看清里面的人。

“为何?”贺兰玉心中纳闷。除了刚进京那日在城门口和那晚见过两次,两人可以说毫无交集。

“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找贺兰公子了?”李昂说着,竟伸出手,一把撩起了贺兰玉面前的帷幔。

那张白皙如玉、眉眼如画的脸庞瞬间暴露在空气中。贺兰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脚下不稳,后脚跟绊在了驿馆的台阶上。

“少爷!”关海眼疾手快,粗壮的手臂一伸,稳稳扶住了贺兰玉。

关海如同一头护食的小老虎,立刻横身挡在贺兰玉与李昂之间,瞪圆了眼睛:“中郎将,我家少爷身体不好,你这样一惊一乍的,若是吓坏了少爷,我跟你没完!”

关海最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身腱子肉硬邦邦的,往那一站像堵墙。

李昂挑了挑眉,伸手去推关海的肩膀,本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书童推开,谁知手掌抵上去,竟像是推在了一堵石墙上,纹丝不动。

“呀,你这小书童倒是胆子大,力气也不小。”李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阿海。”贺兰玉站稳后,轻轻拍了拍关海的手臂,示意他退下,“我没事。”

关海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李昂。

贺兰玉理了理衣襟,抬眸看向李昂,语气冷淡:“中郎将,究竟是何事?若无公干,还请让路。”

他不信这位金吾卫的中郎将会闲到跑来驿馆门口堵他。

李昂收回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微微俯身,凑近贺兰玉耳边,压低声音道:“贺兰公子,皇上召见。请吧。”

“当真?”贺兰玉一愣,随即疑惑地打量着李昂,“你不是金吾卫吗?怎么还跑起腿来传旨了?”

按理说,传旨自有御前太监,何须李昂亲自跑一趟?

李昂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耸了耸肩:“我今日不当值,正好在宫里,皇上要召见你,我便接了这个差事。怎么,贺兰公子信不过我?”

贺兰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匹高大的白马,迟疑道:“就一匹马?”

“怎么?嫌弃?”李昂轻笑一声,大步走到马前,在贺兰玉还没反应过来时,长臂一伸,揽住他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带上了马背。

“啊——”贺兰玉惊呼一声,还未坐稳,李昂已翻身而上,坐在他身后。

“放心,”李昂对着目瞪口呆的关海扬了扬下巴,“一会我会把你家少爷安全带回来的。”

骏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向前奔去。

贺兰玉被李昂紧紧扣在怀里,后背贴着对方坚实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一阵风吹过,他头上的帷帽面纱被吹得向后扬起,正好扑在李昂的脸上。

李昂伸手按住那乱飞的面纱,下巴顺势抵在贺兰玉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贺兰公子,能不能把帷帽摘了?”

贺兰玉身子一僵:“为何?”

“这几天京城里都在传,说是我在城门口嫉妒贺兰公子美貌,把你打了一顿,所以你近日出门才一直带着帷帽。”李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摘了,让大家看看,贺兰公子与我可是‘相亲相爱’,并非传言那般不睦。”

说到“相亲相爱”四个字时,李昂特意加重了语气。

贺兰玉心中暗骂一声,冷冷道:“我不想明日京城又传出我和中郎将有断袖之癖。”

“断袖?”李昂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贺兰公子是担心自己的亲事?”

“中郎将年已十七,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这是为了中郎将的名誉”

“哦,当真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李昂依旧戏谑“可我早在贺兰公子进京前就听说,公子身体有隐疾,已不能人道。甚至还有人说,公子和那张奉本就是断袖……”

“李昂!”

贺兰玉忍无可忍,手肘向后猛地一撞,狠狠顶在李昂的胸膛上。

“嘶——”

一声闷哼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李昂倒吸凉气的声音。

贺兰玉也疼得咧起了嘴,眼眶微红。他确实没想到,这小子腹肌居然练得跟石头一样硬!

“软绵绵的,当真是个男子。”李昂揉了揉胸口,不仅没生气,反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语气里充满了人身攻击的意味,“这一撞,一点力气都没有,若是男子,我这会怕是要哭出来了。”

“男的!货真价实的男的!”贺兰玉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飙出一句脏话。

“声音也不像啊。”李昂是真的好奇,他在贺兰玉耳边低语,“都说男孩子十五六岁就要变声,怎么贺兰公子的声音还是这般……清脆?听着跟百灵鸟似的。”

贺兰玉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如今再加上这雌雄莫辨的声音,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有的人长得快,有的人长得慢,我属于长得慢的,不行吗?”贺兰玉音量提高了几分,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行,行,贺兰公子说得都对。”李昂被他闹得心烦意乱,那种异样的酥麻感从后背蔓延开来,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怀里这人软得不可思议,香得有些过分。

他收紧了手臂,将贺兰玉更紧地圈在怀里:“只是你别再动了,再动我就抱不住你了。你这身子骨,若是摔下去,小命可就没了。”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压迫感,贺兰玉不敢再乱动,他真怕这疯子把自己扔下去。

两人骑着马穿过熙攘的街道,很快就来到了外城门口。守门的卫兵见到李昂,立刻恭敬行礼放行。

经过官员当值的区域时,偶尔碰见几个熟识的同僚。

“哟,中郎将!这是抱着哪家的小娘子呢?好事将近了吗?记得给我送请帖啊!”一名官员打趣道。

搞得贺兰玉满脸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昂却是一脸坦然,甚至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一回应道:“到时候,一定叫你!”

“李昂!”贺兰玉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我就跳下去!”

“哟,等急了啊?”李昂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调戏的意味,“前面就是承华门了,再坚持一下。”

“你……”贺兰玉无语了,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两人骑着马进了承华门,皇宫的巍峨红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李昂抱着贺兰玉翻身下马,立刻有太监上前接过马缰。

李昂伸手一把摘掉贺兰玉的帷帽,递给一旁的太监,理所当然地说道:“宫里不能戴这个,等会我带你走时,再拿上。”

贺兰玉不与他争辩,抬腿就往太华门走去。李昂跟他并排走着,一路无话,走到了华议殿的门口。

此时的贺兰玉额头上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李昂在他身侧,见他脸色苍白:“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又是身体不适?”

“表哥!”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李昂。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明黄太子常服的青年正缓步走来,正是大华太子,拓跋宇。

“太子殿下。”贺兰玉和李昂同时微微躬身行礼。

拓跋宇的目光越过李昂,落在贺兰玉身上。

“表哥何时与贺兰公子这么相熟了?”拓跋宇看似微笑着,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打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听传闻说,你们两人不睦,今日一见,倒像是……关系匪浅。”

贺兰玉一怔,连忙解释道:“太子殿下说笑了,都是市井传言。臣与中郎将并不相熟,何来不睦之说。”

他不想抬头看拓跋宇,但能感觉太子的目光炽热,让他有些不自在。

“哦?是这样吗?”拓跋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昂,又深深地看了贺兰玉一眼。

贺兰玉站在华议殿门口的台阶上,额角的薄汗在早春的寒风里凝成一片凉意。他抬手想擦,手指还没碰到额头,一方帕子已经递到了眼前。

李昂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指节分明,帕子是上好的云锦,角上绣着一枝极精致的寒梅。贺兰玉看了那帕子一眼,没有接,只是侧了侧身,用袖口随意抹了一把额头。

“贺兰公子这是嫌弃?”李昂也不恼,将帕子收回袖中,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

“表哥与贺兰公子当真不熟?”拓跋宇又问了一遍,“可孤怎么瞧着,表哥对贺兰公子倒是殷勤得很。”

李昂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贺兰玉身边又靠近了半步。“殿下这话说的,臣不过是奉命接贺兰公子入宫,尽忠职守罢了。再说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声音,那声音却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贺兰公子这般人物,任谁见了不想殷勤几分?”

贺兰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从初七进京,到今日不过短短八日,与这位金吾卫中郎将总归就见了两回。头一回是在城门口,他非要让自己下车验证身份。第二回是当天夜里他消食散步,李昂非要送他回驿馆。

“贺兰公子?”拓跋宇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贺兰玉回过神来,微微欠身:“殿下恕罪,臣方才走神了。”

拓跋宇摆摆手,不以为意。他打量着贺兰玉,贺兰玉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那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浅淡,若不是喉结处微微凸起,真是雌雄莫辨。

拓跋宇收回目光,对门口的太监吩咐道,“进去通报吧,就说贺兰公子到了。”

贺兰玉松了一口气,往旁边挪了挪,离二人远了一些,生怕这两人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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