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花果山琉璃坊

农历二月初八,京城的天亮得比腊月里早了些,却依旧是寒气砭骨。

贺兰玉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青灰色的。他起身披上一件夹棉的长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还有远处人家烧早饭的柴火味。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激得鼻腔微微发酸,却让人格外清醒。

驿站的后院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积下的枯草。贺兰玉穿着一月白长衫,在院子中央站定,双脚分开,缓缓抬起双手。

因为现在身体的原因,贺兰玉已经只偶尔打太极拳,主要锻炼换成了八段锦。他白皙的面颊因为运动,两颊浮起淡淡的红。

半个时辰后,他收了势,双手缓缓按回丹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缓缓散开。

贺兰玉和关海吃了早饭便回到房间想事情了。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了。

关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六十来岁,身材清瘦,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袍,腰间挂着一块黄铜腰牌,上面刻着“太医署”三个字。他面容慈祥,眉目间带着几分焦急,一进门便四处张望,目光落在贺兰玉身上时,立刻亮了起来。

贺兰玉认出了来人,心里猛地一暖,赶忙站起身来。

“陈太医!”他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您怎么来了?你知道我来京城了?”

陈太医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贺兰玉的肩膀,那手掌干燥而温暖:“阿玉,是皇上口谕,让我来给你诊脉。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你来了京城呢。”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贺兰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还是这么瘦,一点也没长啊。快坐下,让我好好瞧瞧。”

贺兰玉心中一热,拉着陈太医在桌边坐下。

“阿玉,把手伸出来。”陈太医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脉枕,小巧玲珑,温润如玉。他将脉枕放在桌上,示意贺兰玉将手腕搁上去。

贺兰玉依言伸出左手,手腕搁在冰凉的瓷面上。陈太医的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食指、中指、无名指,力道轻重交替,时按时起。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默数着什么。

屋子里安静极了。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叫,远处有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影影绰绰的。贺兰玉看着陈太医专注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陈太医诊了左手脉,换到右手,又是好一阵沉默。然后他睁开眼,说:“张嘴,让我看看舌苔。”

贺兰玉张开嘴,伸出舌头。陈太医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让他把舌头卷起来看了看舌底,这才坐直了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何?”贺兰玉忍不住问。

陈太医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肺痈的迹象倒是没有,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但是……”他顿了顿,“你的肺气仍然虚弱,中焦脾胃运化无力,下焦肾阳也不够充足。说简单些,就是身体底子亏空得太厉害了,需要长时间的调养。不可劳累,不可受寒,不可熬夜。”他看了贺兰玉一眼,语气加重了些,“尤其是不能劳心太过。”

贺兰玉笑了笑,没有反驳。

陈太医从药箱里取出笔墨,又拿出一方小小的端砚,开始研墨。他研墨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墨香在冷空气中散开,带着松烟特有的清苦气息。

“我给你开个方子,”陈太医提起笔,在纸上写起来,“黄芪三钱,党参两钱,白术两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当归两钱,熟地三钱,陈皮一钱,半夏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这是基础方,以补中益气为主。”他一边写一边解释,“等你先吃一阵子,离开京城前,我再根据你的脉象调整。”

贺兰玉接过方子看了看,他将方子小心折好,递给关海。

陈太医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贺兰玉进京的经过,又说了些京城的近况。他告诉贺兰玉,皇上最近政务繁忙,可能要等几日才会再召见,让他安心在驿馆住着,身体不适托人去找他。临走时,陈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贺兰玉手里:“这是上好的野山参,切成薄片的,你每日含一片,补气养神。”

贺兰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他送陈太医到驿站门口,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暖融融的。

他看着关海:“阿海,去城里找一家大药铺,按方抓七副药来。”

关海应了一声,走了。

贺兰玉在书桌前坐下。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琉璃烧制纪要”。

贺兰玉把这两个月自己的经验一点一点写在纸上,写得尽可能详细,但又不会太啰嗦。他知道,等琉璃坊建起来之后,真正动手的是那些工匠,他要做的不是替他们干活,而是把方法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摸索和熟练。

他写道:

“石英砂为骨,须碾至极细,以手指捻之,无颗粒感方可用。草木灰为引,以当年新烧的稻草灰为佳,陈灰力弱,不宜用。蚌壳粉为润,取河蚌壳,洗净晾干,入窑煅烧后研粉,可增琉璃之光泽。”

“三料配比:石英砂十斤,草木灰三斤,蚌壳粉两斤。此为基础之方,若欲得深色琉璃,可酌加铁矿粉或铜矿粉,但须少量试验,不可冒进。”

“熔炉须用耐火砖砌筑,内壁抹泥三层,每层干透后再抹下一层。炉温须至高,以琉璃液如蜜流淌、无结块为准。此事最考验经验,初烧时宁可温度稍高,不可偏低。温度高则琉璃清透,温度低则浑浊有气泡。”

写到这里,贺兰玉停下笔,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写的内容。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初次试烧,十窑九败,此乃常理,切勿气馁。每失败一次,记录原因,下次改正,百炼方成钢。”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街上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有小贩的叫卖声,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有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京城的一天,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贺兰玉继续写着,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十几页纸。他把烧制的四道工序分别做了详细的说明——熔融、成型、装饰、退火,每一道工序的关键要点都标注清楚,还画了几幅简单的示意图。虽然他画画的功夫一般,但胜在清晰明了,工匠一看就能明白。

就在他放下笔,准备歇一歇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阿玉!阿玉!”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一进院子就大声嚷嚷,好像怕整条街的人听不见似的。

贺兰玉嘴角微微一弯,站起身来去开门。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三个人。顾端 孔寅和江远。

三个人齐刷刷站在门口,六只眼睛一齐看向贺兰玉。

凤阳兄!”贺兰玉的目光先落在孔寅身上,有些惊喜,“你何时到的京城?我还以为你要再过两天才能到。”

孔寅笑了笑,拱手道:“昨日傍晚的时候就到了。我先回了孔家安顿,本想连夜来寻你,又怕打扰你休息,便忍住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一进城就听说了你的事。阿玉,你和李昂到底是怎么回事?街头巷尾都在传,说你初到京城就和李昂起了冲突”

贺兰玉:“……”

顾端已经按捺不住了,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是啊阿玉,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我就想问来着”

江远最后一个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语气倒比顾端沉稳许多:“阿玉,真有这么回事?”

贺兰玉请三人坐下,又倒了茶,这才三言两语地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昨晚我出去散步消食,还把我送回了驿站。”

顾端听完,长长地“哦”了一声,摸着下巴说:“所以你和李昂不但没有吵架,他还送你回驿站了?”

“是。”

“算他识相”顾端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来,“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不像那么热心肠的人”

江远端着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说:“阿玉,你可知道李昂这个人最是护短?”

贺兰玉摇了摇头。

江远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李昂有个弟弟,叫李易,你应该听说过吧?”

贺兰玉点了点头

“李易,”孔寅在一旁补充道,“是京城读书人眼中的榜样,文章写得极好,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是公认的明年状元选手。而且……”他看了贺兰玉一眼,语气微妙,“他原来是大华朝‘美男榜’的榜首”

贺兰玉:“这个我知道”

“你出现之前,”江远接过话头,“李易一直是京城最出名的年轻人。论才学,论相貌,论家世,无人能出其右。但你出现后,情形就不一样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阿玉,我这话不是恭维你。你去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一圈,随便拉个人问问‘可知道华清县的贺兰玉’,十个里头至少有六七个说知道。你做的香皂,你写的那些文章,还有……你这个人本身,都让京城的人好奇得很。李昂大概是听说了太多关于你的事,想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顺便给他弟弟出口气,给你个下马威。”

“结果呢,”顾端笑嘻嘻地接话,“他一见到阿玉你的容貌,就被折服了,不但没给成下马威,反而爱上了我们阿玉”

贺兰玉伸手在顾端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九衡兄,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江远也笑了,但笑得比顾端含蓄得多:“李昂和我同岁,要比我们这些人有主见,他骨子里是傲的,并且心思缜密。他见了你之后,大概也觉得你并非他想象中的那种沽名钓誉之辈,所以态度就变了。至于那些谣言,过两天自然就散了,不必放在心上。”

“好了,”贺兰玉摆了摆手,打断了几个人还想继续八卦的念头,“不说这些了。你们来都来了,咱们还是说正事吧——琉璃坊的事。”

此言一出,三个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顾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阿玉,你……你研制出来了?”

孔寅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骤然变得专注,身子微微前倾,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江远则是放下了茶杯,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贺兰玉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他刚才写的那一叠纸,递给了江远。

“这是我写的琉璃烧制办法,你们先看看。”

江远接过那叠纸,孔寅和顾端立刻凑了过来,三个人头挨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贺兰玉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三人的表情变化。江远看得最认真,每一页都要反复看好几遍,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孔寅看的速度快一些,但每看完一页都会闭目思索片刻;顾端则是边看边发出“哦”“啊”“原来如此”之类的感叹词,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江远最先抬起头来,看着贺兰玉的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阿玉,这……这可是一项了不得的东西啊。琉璃器皿,价比黄金,历来只有进贡的才有,咱们大华朝自己还从来没有烧出来过。”

“阿玉,”孔寅也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你在信里说要把琉璃坊建起来,我还以为你只是有了些眉目,没想到连烧制的方法都写得这么详细了。这哪是眉目,这分明是已经成了!”

顾端直接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大声说道:“还等什么?建!马上建!阿玉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好,”贺兰玉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我做的计划书,你们看看。”

三人低头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几个大字——“花果山琉璃坊计划书”。

再往下看,几个人面面相觑。

贺兰玉指着计划书,开始一项一项地安排。

“良之兄,”他看向江远,“琉璃坊选址和建作坊的事,就交给你了。地方要选在城外,靠近水源,但又要离城不太远,方便运送原料和成品。面积要够大,至少要能建两座窑炉,外加原料库、成品库、工匠休息的房舍。还有,”他想了想,补充道,“工人就用城外的难民。他们缺衣少食,我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给我们干活,两全其美。”

江远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城外东南方向有一块空地,原是官家的草料场,后来荒废了,地皮便宜,离护城河也近。”

“好,”贺兰玉转向顾端,“九衡兄,你去收集原料。石英砂——就是这个东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细沙,“你照着这个找。石英矿多的地方都有,京城附近应该能采到。还有草木灰,要当年新烧的稻草灰,不能用陈的。蚌壳粉,去河边找卖河鲜的摊贩收蚌壳,回来自己焙干研粉。另外还要煤炭,或者松木也行,烧窑用的。这些原料的收集,也可以用城外的难民,让他们去采、去运,按工付酬。”

顾端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贺兰玉又看向孔寅:“凤阳兄,你去找些会识字、会绘画的文人来。”

孔寅微微一怔:“文人?琉璃坊要文人做什么?”

“做设计,”贺兰玉解释道,“琉璃器皿不能光是实用,还得好看。什么形状好看,什么花纹好看,需要有人专门琢磨。那些会画画的人,脑子里有样子,让他们把样子画出来,工匠照着做,做出来的东西才有销路。另外,文人识字能写,将来琉璃坊要做账、写文书、对外联络,也都需要人手。”

孔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个倒是不难。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那些屡试不第的秀才、落第的举子,正愁没有营生。我回去打听打听,找几个品行端正、脑子灵活的来。”

“最后,”贺兰玉看着三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们三家各出几个自己人,跟我学习琉璃烧制的技术。还是和花果山香皂一样,每一家只学一道工序,不准打听别人学的是什么。”

三人都表示同意。

江远说:“我回去就从家仆里挑几个最忠心的,送到你这里来。”

顾端和孔寅也纷纷点头。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花果山琉璃坊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江远办事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去衙门把那块废弃的草料场的地契办了下来。那块地在京城东南角,靠近城墙,离最近的城门只有两里路,交通便利。旁边有一条小河,是从护城河引过来的支流,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正好可以用来淘洗原料和冷却窑炉。缺点是地势低洼,开春化雪的时候容易积水,江远让人挖了一条排水渠,把水引到河里去。

顾端安排人在京城附近山脉里寻找,确实在山上找到石英矿脉,顾端雇了一百多个难民,让他们在山里捡拾石英石,背到山脚下统一装车运回京城。草木灰和蚌壳粉也好办,京城周围都是农田,稻草灰有的是;河鲜市场每天杀掉的河蚌,蚌壳堆得像小山一样,一文钱就能买一大堆。

孔寅花了三天时间,物色到了五个人。两个是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文章虽然写得一般,但字画功底扎实,尤其擅长画花鸟虫鱼;一个是国子监的落魄监生,因家道中落付不起学费,正准备退学回乡,被孔寅拉了来;还有两个是民间画师,在京城小有名气,专给瓷器画花样,正好可以给琉璃器皿设计纹饰。孔寅把这五个人安置在孔家在城外的一处别院里,让他们集中精力画设计图,画好了再送到琉璃坊去。

贺兰玉也没有闲着。他把琉璃烧制的四道工序——熔融、成型、装饰、退火——分别教给了三家人派来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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